初始大家都担忧着怕是回光返照。下人们碍着主子的面不好说,其实宋夫人自己心里也是打着鼓的,生怕下一刻,这个儿子就真的离了自己去了。如此担惊受怕了约有三两日,宋勉面上逐渐有了血色,头脑清醒,口齿清晰,能吃能睡,全然不是回光返照的样子,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宋夫人立马去了城东的万佛寺还愿,还捐了一大笔的香油钱。一向不待见这些神佛的宋励这回倒是什么都没说。从怅然若失再到失而复得,他真的开始相信神佛,开始感谢上苍庇佑了。
人在绝望无助的时候,总需要一个信仰来支撑羸弱的意志。
宋勉渐又好转,身体却还是很虚弱。连日来,宋夫人都亲自下厨细心地熬了清粥来给他。卧床的几日也不曾吃多少东西,猛地进食怕胃受不了,进补也得慢慢来。初始宋勉虚弱,手上无力拿不稳勺子,宋夫人也不愿假以丫鬟之手,一直是自己耐心地拿了勺子一勺子细心喂的。
一顿饭吃下来,宋勉的眼眶红了,宋夫人双眼也是湿的。
“娘。”宋勉叫了一声,那盈眶的泪珠终于耐不住性子,一颗颗挣脱了束缚,野马脱缰般滚落下来。“都是我的错。”宋勉说着,声音喑哑,一双泪眼定定地望着自家娘亲。
当日在祠堂,宋勉宁肯凉夜长跪也不肯说出一个错字,今日却是泪眼盈盈地说出来了。
当日在祠堂,不肯承认与沈顾相爱有错。今日,是为自己为母亲带来了苦楚心痛忏悔。
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勉儿,只要你好好的,为娘就开心了。娘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愿景,就望着你们姐弟四人平安无忧。”宋夫人拿了帕子替他擦去面颊上的眼泪,自己一脸的泪水却无暇顾及。摸到他突起的颧骨,瘦削的脸颊更是心痛。“勉儿,你瘦了,瞧瞧这脸上都没肉了。若是不想要娘亲难过,就快些好起来。”
“嗯。娘亲,谢谢您。”
“说什么呢傻孩子,母子之间还说什么谢呢。”
宋夫人放了空碗回来又似想起什么一般,一脸的笑意。
“那日里你卧病不起,我一时晕了过去,你爹在我床前坐了一宿,终于是心软松了口。他亲口答应,只要你好起来就同意你的事了。所以,勉儿,你要早些好起来,把他带回家让我们瞧瞧。”宋夫人说着眨眨眼,一如平日里的和蔼温柔。
“其实你爹他,哎……”这一句说的极轻,语焉不详。
也不知是听了消息过于高兴还是母亲的故作轻松让自己觉得心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宋勉又控制不住情绪了。心好像被绞一般,一阵锐痛。好不容易压抑住泪意,宋勉抬头扯出一个眀妍的笑容,冲着宋夫人眨眼,调皮得一如往时。
这是他俩的默契,莫而不宣的秘密。
“嗯。一定不会再让你们挂心了。”
过了三两日,宋勉身子渐好,有了力气,三餐进食也匀称了。宋夫人喜笑颜开,成日里变着法子地为他做些东西。宋勉一一接下,就算再撑也悉数吃了。宋夫人笑得更畅怀,宋勉也打心眼里高兴。
能让自己深爱的人高兴,世间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喜悦的了。
期间宋勤宋琬宋申生都来了。
苏徽也来探望过两回,挺大个人了,一见着宋勉就哭开了。抱着宋勉颇为感伤地哽声道:“我上回来的时候你躺在那,面无血色,嘴唇发黑,我真以为你就要去了。”
“咳咳,苏徽,别抱太紧,勒得慌。我又不是螃蟹壳,哪能一点小病就去了。再说,你和我家妹子都还没成亲呢,我怎么舍得去。”
“之遥,看来你是真的好了。”苏徽松开他,见他又同往时般开自己的玩笑,便知道他是真的好了,面上不免轻松起来,也不计较他惯常的调侃,终于放心地笑了。这段时间,自己过得也不好。惦记着他的病情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太不好受了。不过,幸好,之遥终于好起来了。
宋励却是从没来过,。从宋勉恢复意识以来,就再没见过自他。所以,真的是对自己失望之极,巴不得没有自己这么个儿子了吧。
宋勉想着,心下一阵怅然。
白日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到了夜间宋勉就以静休为理由开始赶人了。宋夫人开始不同意的,但是拗不过宋勉,反反复复叮嘱了他好多话,又在屋外留了三四个丫鬟小厮吩咐他们好生关照着,一有状况就向自己汇报,这才离开。
每到夜里沈顾都会隐了身形溜进来陪他,这让宋勉无比开心,尤其期待夜晚。
沈顾白日里是不出现的,白日里人多不方便。宋勉也不想让家里人撞见了。他期待着,等自己好了,再郑重地向家人们介绍沈顾。现在,连爹爹都松口了,想到以后可以一家人平和度日,宋勉就觉得很开心。这一场变故,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吧。
宋勉想着,面上又露出满足的笑容来。最近恢复得不错,脸上又回复了往时的神采。
“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沈顾见着自己怀里的人一脸满足的笑,不由地勾了嘴角,边用手指疏离着他的头发,边问道。
“你猜。”宋勉狡黠一笑,却不告诉他。
“唔”,沈顾沉吟,“还真是猜不到啊,告诉我吧。”
“真无趣,你真是经不起逗。”
“告诉我吧。”沈顾倚在他耳边,吐息温热,不依不饶地央求着。
“好吧。看在你还算有点诚意的份上。我,爹,同,意,我,们,的,事,了。”宋勉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着,扭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然后期待地望着他。
“真好”,沈顾摸了摸他的头。“之遥,谢谢你。谢谢你总在坚持,总在争取,从未放弃。”
“一句谢就想打发我,我可是在这床上病怏怏地躺了那么久的啊。”宋勉得理不饶人,耍起无赖来。
“嗯,那你想要什么?”
“也不知是谁答应地我,等我好了,‘骑白马,乘扁舟,天涯海角恣肆风流’的?”宋勉悠悠说道。
“好,等你能下床了,我们骑白马,乘扁舟。”沈顾笑道。
“之遥,我带你去见我父君吧。”沈顾敛了笑容,复又沉声问道。
“好,都听你的。不过如果这回他不同意就得换你跪了。”宋勉揶揄道。
“只要他同意,我便是跪上半个月也无妨。”
“真傻”,宋勉转过身搂着他的脖子,紧紧得贴着他,“你这样我会心疼的。”
灯火摇曳,纸窗上是恍若一人的剪影。
灯下佳期,枕上相思。此夜此时,再无遗憾。
“秦恒打算明日拿凤芷和凰若祭天,祈求上苍保佑庆国风调雨顺,河清海晏。”
沈顾见着宋勉不自觉地蹙眉,拿手在他眉心处缓缓地揉着。“别担心,他们应付得来的,不会有什么危险。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体。早点好起来。”温声温气,鼻息相闻。
宋勉想到自己先前去宫里看他们时,被他们折腾得手足无措的阿午和阿亥,也不由得笑了。寻常人恐怕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为什么总是觉得害怕,觉得会有不期然地祸事要降临。是忽略了什么,还是真的是自己太操心了?
“可我总觉得惶惶然,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放心。”
“你呀,就是太爱操心了。没事的。别挂记着,好好休息吧。”
或许,真的是想多了吧。宋勉想着,继续依偎着沈顾亲昵。
长夜好眠,又是一宿。
第二日,宋勉醒来时沈顾已经不在了。宋小公子摸着额上的一点温热,暗想着,他应当刚走没多久吧。
过了没一会儿,就有丫鬟进来伺候洗漱了。走得真及时,宋勉边擦脸边感慨。
今日宋夫人带着大媳妇,也就是宋申生的娘亲,宋胡氏去万佛寺了。临走前特意熬了清粥,又“钦点”了宋琬和宋申生来陪着。
好不容易能够偷个懒不用见夫子,宋申生可开心了,起了个大早,颠颠地带了一碟子桂花糕就来了。
“小叔叔,你要吃桂花糕吗?”宋申生见着他清粥小菜,觉得自己这样捧着碟子吃独食有些过意不去。
“申生自己吃吧,小叔叔现在还不能吃这些东西。”
“这样子啊”,宋申生皱着小脸,一天到头只喝清粥就着小菜的感觉肯定不好过吧。一定要跟着爹爹好好强身健体,千万不能生病了。宋申生暗暗下定决心。
一碗粥喝完,宋申生四五块桂花糕也下了肚。
“你悠着点,当心又涨肚了。”宋琬提醒着,宋申生偷偷摸摸地又捻了一块来吃。
“当心吃成个小胖子。”宋琬不由地又下了一记猛料。
“才不会吃成小胖子呢。”宋申生鼓着腮帮子,瞪着大眼,一脸的不高兴。
最讨厌别人说自己胖了,小叔叔说了,这不叫胖,这是小肚子。
“申生乖,听小姑姑的话别吃了,来给小叔叔说点好玩的事吧。”
宋勉见着他俩这样子就觉得好笑。
生活又如同往常一样了,有欢笑有争吵,不负美好韶光。
一屋三人聚在一起说了近来的趣事,有关于新来的夫子的,有关于苏徽的,也有关于同玩的小朋友的。这话题一转两转的就转到今日的祭祀上去了。
“那祭祀就设在宗庙里,可宏大了。”
“少唬人了,你又没去看。”眼见着小家伙又要翘尾巴吹牛皮了,宋琬冷冷地打断他。
“我才没有不知道呢,我刚去厨房拿枣糕时遇见墨染,墨染告诉我的。”宋申生抱着小胳膊,撅着小嘴一脸的不高兴。
“宋申生,你胆肥了啊,又去偷吃枣糕。你再这样下去,小梅和小猗下回来就真不认识你也不愿意叫你哥哥了。”
宋琬有些小怒,作为宋家唯一的孙辈,你未免也太馋嘴了些吧。
小梅和小猗是宋二小姐宋柔的孩子,宋柔远嫁蕲州,一年难得回来一次,不过宋申生对于这个不怎么见面的大姑姑却是极喜欢的。
“才不会呢,大姑姑待我最好了”,宋申生偷偷看了宋勉一眼,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当然,小叔叔也很好。要是小姑姑不告诉我爹我娘的话,小姑姑也是最好的。”
“你个小精猴,真拿你没办法,说说祭祀的事让我们开开眼吧。”
宋申生将从墨染那听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据说吉时是今日辰时,所以早早地就抬了凤凰去了寺庙。凤凰回城那日墨染恰好在集市上买东西,也见了。不过今日的凤凰是蔫蔫地,从头到尾的无精打采,全然没了那日的神采。
“莫不是怕凤凰野性大,破坏了祭祀故意下了药吧。”宋琬猜测着。
从始至终宋勉只是听着,一言不发,眉头却是越蹙越紧。
作者有话要说:= =报名参加了学院的一个翻译比赛,明明说今天发稿的,但是完全木又见到是肿么回事。真没效率。春困夏乏秋无力,睡不醒的冬三月。午觉一折腾二折腾的这一个下午就没了。╮(╯▽╰)╭
☆、千钧一发(一)
凤芷和凰若被下了药带去祭祀?所以,秦恒真的是打了“凤羽凰血“的主意吗?不过,难道他真的如此大胆,为了一个难辨真假的谣传,便在百姓面前屠戮神鸟,扰乱民心?不,他不敢的。庆国疆业是秦澜一辈子的心血和希冀,他不会忍心去损害的。不,也不一定,他从来都是一个疯狂的人。
秦恒的生母惠妃是一个不怎么得宠的妃子。秦恒小时候,惠妃经常受到诋毁奚落,秦恒也时常被别的皇子欺负。那时候真心待他好的除了惠妃也只有秦澜了。那个妃子被他惦记了很久,直到几年后暗中下了毒手。最后那个妃子死相惨烈。
是的,他是个疯狂的人,他的执念太深,说不定真的会做出什么来的。
“爹爹呢,下朝了还没回来吗?”宋勉蹙眉思索许久,开口问道。
“爹爹去宫里了,好像是说那个什么回梦台竣工了,今日朝堂里处理的事情比较多,午间不回来吃饭了。哥,爹爹他其实没有生你的气。你卧床不起的时候,娘亲在这边陪着你,他也夜夜叹气久不成眠。光是那几日就老了很多。你好了,他虽不来看你,但时常在屋外徘徊,也总嘱咐着我们好生照顾你。爹爹心里其实是十分挂记你的。”
“我知道”,宋勉轻笑道,“爹的那些心情我都懂。他就是不会表达罢了,说起经纶道理来时口若悬河,一到这方面就难以启口了,真不知道他当初怎么追的娘亲。”
“别让爹爹听见,不然又该生气了。”
宋勉抿了抿唇,继续想着凤凰的事情。
“那回梦台可是建在东阁?”
“这我便不知了。”
“为何建的回梦台,何时竣的工?”
“我只知道它叫回梦台,三日前建好的吧。别的都不知道。”
“回梦。回梦?‘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东阁,回梦台。难道,真的……”
宋琬和宋申生只见着他面色凝重,嘴里念念有词。
“小叔叔,你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
“不是,不是。”宋勉面色有些难看,却挣扎着要披衣起身。
“三哥,你身子还未大好,不能下床。”宋琬慌忙拦着。
“有急事,等不得。祈墨,备轿。墨染,你骑马去城西沈府就说事情有变,尽快赶到皇宫去。”
祈墨和墨染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不是该听从这个还卧病在床的小公子的无理要求。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真有什么事我给你们顶着,要是那边出了事,就是十个百个你们都扛不住。”这么一说,祈墨和墨染立马出去了,宋琬也不好再说什么阻挠的话。
宋勉边穿衣边吩咐着,又转头问宋申生:“祭祀何时结束?”
“巳时吧。”
这会儿已然午时,艳阳当空,宋勉的心情却一点都不明媚。
轿夫抬着轿子在宋勉的指使下一路疾奔朝着皇宫赶去。
回梦台,御书房里的话,秦恒的性格,早就该想到的。宋勉有些气恼自己的疏忽,坐在轿子里心急如焚。一定得赶上,一定得赶上,不然如何像凤芜和凰彤交待啊。
此时,皇宫,回梦台。
日起于东,月起于西,古语有云紫气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