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艾兰了。
〃其实我和你……样,是欲望的奴隶。我看着你,也是看着自己。〃他抽了口烟,〃人性是丑恶的,非常丑恶。〃
郑立明很消极,这我清楚,他就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为之奋斗的东西,说过生命根本没有意义。我从来都是他的听众,我没有反驳过他,他一向都是对的。
〃这是个泥沙俱下的时代,而我们都太早熟了,这不好。我们还没弄清是非曲直的时候,就先成了欲望的俘虏,人人们自己还找不到自己呢,一边用些过时的东西来喂我们,一边干些乌七八糟的肮脏勾当,我们呢?要么放纵自己,跟这个大时代同流合污,要么清醒过来,那就会很痛苦,因为你根本无能为力。看看周围,看看那些红了眼的人们。这世界上还有什么?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了。在钱面前,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又在他眼里看见了愤怒。还有深重的痛苦。
〃我真希望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可是一旦清醒了,就很难再睡过去,那样的生活,终此一生都会很痛苦。〃
他象个哲学家,不,他简直就是个哲学家。我正是因此而崇拜他,虽然他的话我有……大半都听不懂。然而今天他好象特别沮丧。
〃我会摆脱那个女人的,彻底摆脱。永远摆脱。〃他在桌上捻灭了烟头。〃毕业以后我跟你不会再见面了。〃
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为什么?〃
〃我不想再看到你这付懦弱无能的样子,也不想再看到自己这付死气沉沉的样子。我们一直都在互相扯后腿,这对你没好处。〃
郑立明从来没有这么冷酷,我有点儿不认识他了。仅仅半年以前,他还说我是天下最好的男孩子,所以他才跟我做朋友。我知道自己一直让他失望,我这人就是这样不断地让别人失望。可是他突然这么直截了当地跟我一刀两断,我受不了。
〃我不会求你跟我做朋友的,可是。。。。。。你要我怎么样,我会尽力的,真的。我发誓,不再跟桑原来往了,我发誓。〃我还是在求他。我只有他一个朋友,我不想失去这份友情,它是我唯一的温暖。和他相比,桑原根本没有份量。
郑立明看着我,目光不再冷漠:但也并不柔和:〃我会记得你发过誓。〃
我是发了誓,当时我绝对是真诚的,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对所谓的海誓山盟彻底失去了信心。我想大约所有人发誓时都很真诚,只是后来背弃诺言的时候,他们会很容易地找到理由,或者根本就不记得那回事了。
〃唱个歌给我听吧。〃郑立明头一次想听我唱歌。
〃好,想听什么?〃
〃《花祭》,齐秦的《花祭》。〃
那应该算是一首老歌了,不知道为什么郑立明一直都喜欢齐秦的歌。
那是个阴天,云彩很厚。昨天夜里的雨没有下透,空气潮湿而且沉重。
走进教室,我发现每个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心里陡地一阵发冷,首先想到的是我和桑原的事曝光了。但是大家的目光里并没有蔑视的意味,倒有几分同情和担忧,似乎都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
〃出什么事儿了?〃我问同桌。
他看看我,又看看别人,咽了下口水:〃郑立明。。。。。。他自杀了。〃
事到如今,时过境遥,我已经不能再准确地回忆起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了,也不知道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在我的记忆里,那几天几乎不存在。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我没有流泪。
最后一次去学校,老师把准考证发给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念考试注意事项。班主任特地走到我跟前,问我:〃你不要紧吧?〃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大概有点儿象个垂死的病人。
〃校长有事要找你,去吧。〃
我去了校长室。
和所有的电视电影里一样,我们的校长有一头花白的头发,有一付慈祥的笑容。
〃找你来,想了解……件事,你别紧张。〃
我看上去很紧张?也许是吧。虽然校长看上去平易近人,但他是我认识的最大的〃官儿〃。而且,我上一次见到他,是因为在校外打架差点儿受处分。这一次,我想一定是因为郑立明的事,校长为这事找过几个同学谈话,本来我以为会最先找我。
〃你还好吧?〃
我点点头。回家一定得照照镜子。
〃你在足球队里踢后卫,是吧?〃
校长显然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我又点点头。
〃教练很喜欢你,对你很好,是不是?〃
要是在几天以前,这话会让我发抖的,但我居然没听懂,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之间。。。。。。〃校长在斟酌词句,〃你和桑老师是不是常常单独见面?〃
我这才象从梦里醒来,开始感到吃惊。
校长没再追问,我想我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真相,他不需要再问了。
校长还是那么慈祥地微笑着:〃你别害怕,我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你还是个学生,我们会为你的前途着想。况且,我们也不愿意学校的名誉受到什么损害。〃
校长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本来,我不太相信这种事的,过去从来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桑老师工作很努力,一向给人的印象也很好。不过,有人写了这封信。如果是平时呢。我会当它是诽谤,是恶作剧,可这次不同,我必须认真对待。因为。。。。。。写信的这个学生前几天自杀死了。〃
郑立明!
〃他是你的好朋友对吧?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太懦弱。他希望我能帮你。〃
直到走出校长室,我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我听说桑原辞职了,同学们都知道他〃下海〃做生意去了。
高考那几天,一直都在下雨。
我知道高考是没指望了,有两场我差不多交的是白卷。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晚上,我去找了桑原。
我记得自己发过誓,但不认为这是背弃诺言,因为我需要做一个了断,郑立明帮我下了决心。对桑原,我并不愧疚,但是他的辞职毕竟与我有关,我该对他、也对我自己有个交待。
桑原在恨我。
他没让我上床,就在客厅的地板上扯开了我的衣服,疯狂地发泄起来。在他看来一切都是我的错。他热爱足球,梦想着带领我们球队夺下〃百队杯〃的冠军。他不止一次这样说。现在那真的成了梦想了,他苦心经营的事业全完了。他有权愤怒。
我反而感到很轻松,因为我看得出,他同样准备放弃我了。
桑原一直都铁青着脸,我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看不出来,你还这么有心机。〃
我站住了,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总在想,为什么你没有在一开始就告发我?你并不真的讨厌那种事,我感觉得到。你只是对我厌倦了,是不是?你想甩掉我,又怕我不肯放手,是不是?看来你还是手下留情了,没说是我强迫你。干嘛不那么说呢?怕我会坐牢,那样必定会牵连到你?你在心里还是恨我,你想悄没声地报复我是吧?你不会不知道我这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你很聪明,真是很聪明。我一向都小瞧你了,你看上去挺单纯、挺善良的。〃
原来校长并没告诉他郑立明写信的事,所以他认定了是我揭发了他,为了报复他对我的伤害。他不知道有心机的那个人并不是我,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是很单纯。我没有那种心机,事实上我从来也没想过揭发他。我现在明白他马什么从来都不担心我会告发他了。他了解我。他知道我绝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他也知道我懦弱,根本就抵御不了他的诱惑。现在,他认为我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只要我高兴,我也一样可以毁掉你,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郑立明也知道,所以他连退路都替我想好了。
我回头看了看桑原,他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好多。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忽然升出一些怜悯。我几乎想告诉他真相,但是那样一来郑立明的努力也许就会前功尽弃。既然我要和他分手,就让他那样想吧,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他恨我也并非没有道理,那种事并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在付出代价,自然是不公平的,尽管他本来也应该付出代价。至于我,不是因为一句年轻单纯、易受诱惑就可以轻轻松松推卸责任的。
不过没关系,我会跟他共同进退的。我既然做了那种事,就不逃避责任,也不逃避惩罚。我清楚自己该付什么样的代价,我不在乎。
回到家里,我向父亲坦白了一切。我告诉他我已经没有希望考上大学了,也不打算明年再考。告诉他桑老师被学校变相开除了,原因是他和一个男学生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那个男学生就是我。
我没法想象父亲用了多大的力量才压制住火山爆发,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好久。
我说不清当时的心情,好象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愧疚。他也许是爱我的,但是他从没让我有所感觉。十七年来,他没给过我多少温暖,从来不认为我没有母亲他应该多爱我一些,我一直都是他发泄怒气的工具。也许,这该算是我对他的报复。我承认作为儿子我让他失望,但他同样应该内疚。他可以干脆杀了我,他能做到。但是我对他的伤害永远也不会消除。我想我真是冷酷。
可是,我忽然发觉自己其实很爱他。
〃滚出去。〃
这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一生中最后…次听到他的声音。
第二章 惶惑像一只迷路的鸟,我被捉住了。
……泰戈尔《园丁集》
(1)
〃来杯扎啤。〃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肖玉。我楞了一下,马上想起了他是谁。
他好象是早就认出我了,冲我笑着:〃怎么样?你看上去不错。有半年了吧,身体还行?〃
我也笑了,把扎啤递给他:〃还行。〃
〃今年高考?哪儿?北大还是清华?〃
〃饶了我吧。〃
〃怎么了?不是谦虚吧?〃
〃我骗你干嘛?〃
〃明年还考吗?〃
我苦笑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喝自己的啤酒。店里客人不算多,吧台上只有他一个人。我几次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目光追着我从一张桌子转到另一张。
〃哎,能请你喝一杯吗?〃
〃谢了,不行……工作时间。〃我指了指墙上贴着的服务守则。
〃你在这儿干多久了?我上星期来还没你呢。〃
〃我上星期五来的,干了五天了。〃
〃你是不是。。。。。。〃他好象难以启齿,〃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我脸上写着吗?我点了点头。
BP机在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匆匆喝光了剩下的酒,付了帐,临走时对我说:〃这儿不错,干下去吧。对了,我叫肖玉。〃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还特地告诉我一声。可他没问我的名字,也许他早知道了,医院的那个〃小人儿〃护士肯定把我的事连同我的名字都告诉了他。他是我来〃金狮〃酒吧工作以后遇到的第一个熟人,他好象瘦了点儿,神气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的。看来他是这儿的常客。能有个熟人,我很高兴。比起这几天被逐出世界的感觉来,这让我欣慰。他还会来的,我有预感。
过了二天,肖玉才在酒吧里出现。看见他我相当高兴。
〃你住在哪儿?这店里?〃
我无家可归,这儿的老板很照顾我。
〃想不想租房子?〃
闲玩笑!我的工资大概也就能将就填饱肚子,我哪敢做那个梦?
〃你怕租不起?放心,便宜极了。你几点下班?〃
〃十一点。〃他想干什么?
〃那快了,我等你,带你去看看,保证你会满意的。〃
我只觉得这人就象阵旋风似的刮来刮去,让人来不及反应,却又不知所措地跟着这股旋风乱跑。
肖玉真的带我去看房子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跟了他去,坐在他那辆〃铃木〃后座上,风驰电掣,他居然没被警察拦住。
肖玉带我进了一栋大楼,电梯门板上以后我才有机会跟他说句话。
〃你让我看的房子在这儿?〃这样的房子,即使是地下室我也租不起。
他笑而不答。到了十四楼,电梯停了,他走出去,我只好跟着。他总不会卖了我吧?我知道有拐卖儿童的,恐怕我这岁数太老了些个。
我看着他利利索索地掏钥匙开门,开灯,又顺手把头盔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开冰箱。这是他家,肯定没错。
我是个傻瓜,傻瓜也不会相信他。
〃你想把这儿租给我?〃
〃确切点儿说,是这儿。他推开一扇门,打开灯,那是间书房,有张长沙发,还有书柜、写字台。〃不错吧?〃
我转身就走。
他动作很快,一把抓住了我:〃哎,怎么了?你没理由喜欢睡在店里,不喜欢这儿吧?〃
废话!
我哭笑不得:〃你知不知道我挣多少钱?〃
〃知道。〃他居然知道。〃我问过你老板,我收你一块钱,肯定你租得起。〃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真的不是开玩笑。你嫌少,十块钱也行。〃
我又往外走,当然又被他拉住了。
〃喂,我还没听说过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好事呢!〃
我差点儿要说他有神经病:〃你到底要干嘛?〃
〃帮你解决住宿问题。〃
'为什么?你又不认识我。〃
他好象很不满意:〃嘿!半年多以前我就认识你了。〃
不知怎么我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我不想占别人便宜。〃贪小便宜吃大亏,老人都这么说。何况这么大的便宜。
他看着我:〃你信不过我,对不对?〃
他还真聪明。
〃好吧,我说实话。〃他举起双手,〃我本来想让你白住的,不过你肯定不干,那我就象微性地收你一点儿租金,就是这样。〃
跟他真是什么也说不清:〃你哪根筋不对,非要让我占这便宜不可?〃
他笑笑:〃你这人还真难办。告诉你,你老板是个大好人,他知道我一个人住房子有富余,怕我闷得慌,给介绍个房客。要是个不认识的人来,我也不放心,你当然没问题了,我听说你可是全世界最好的男孩子。〃
这话只有郑立明说过,他怎么会知道?大概是郑立明这样告诉了我的老板,老板又这样告诉了肖玉。想到郑立明,我心里很难受,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怎么样,放心了吧?〃肖玉没注意到我心情不好,还开起了玩笑,〃其实,你怕什么?要是个小姑娘,倒是该担心我占她便宜,你不是女扮男装吧?〃
要不是知道他有女朋友,我也许真的会有那方面的担心。我还没学会怎么分辨谁是什么样的人呢。好在他有〃小人儿〃。
〃可是。。。。。。我住这儿,不会妨碍你吗?〃
〃妨碍?〃他楞了一下:〃你是说我带女朋友回来会不方便是不是?放心,我现在没有能带回家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