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海突然发现,要对向来没啥工作意愿、也从没热衷在工作上过的冰緁说明自己对工作的责任心简直有如对牛弹琴,再跟冰緁这样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因此他决定眼前的首要之务是先让两人脱离可能被「另眼看待」的窘境就好,接下来的事只要另寻途径,问题都应该不会比眼前的大。
「反正今晚,打烊前我是绝对不会到顶楼去的。」亚海对着冰緁再次重申自己的决心,尽管脸色已因逞强而有些苍白,他仍坚持立场不改初衷。
两人对话中一再提到的顶楼,是指「沉醉夜色」所在的大楼的最上层。整层楼经过别出心裁的设计,无论是设备、装潢或机能,都和五星级饭店的总统套房旗鼓相当,甚至在典雅与奢华上更显得独树一帜。
这里原本主要是供店里负责人休息用的场所,在比较忙碌的时期直接在这里留宿也很方便。俱乐部就在楼下,不管是管理或行政事务上的便利性都相当高,也就是看在这一点,亚海自接掌俱乐部的那一天开始,就把这里当成他临时的家。
不过目前呢,这一整层面积约两百坪的高级套房并非专属他一人。
前一任店长,即亚海的父亲,已将这层楼的一半送给了冰緁。
最主要的理由就是,俱乐部打烊的时间已经是三更半夜,因工作沾点酒是在所难免,为了怕因疲劳或酒醉在回程时发生意外,只要冰緁判断他需要或想要,随时都可以自由上来过夜。
这是身为店里的首席红牌才能拥有的特权,只要冰緁一直位居第一,没有人能对这份特权置喙。
对冰緁来说,要违背亚海的意愿直接诉诸武力强制他上楼休息,其实是易如反掌的,但连冰緁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其实非常重视亚海的决定。
冰緁向来都奉行极端的自我主义,早已习惯完全不将他人的想法看在眼里,所以对他来说,这样尊重别人的自己是很新鲜的。
「不管怎样,你先放开我可以吗?」
辛苦了老半天,亚海发现自己仍被冰緁抓得牢牢的,他最想避免的状况还是没解套呀!
「你确定自己能站得稳?」
「那当然!」咬了咬牙,虽然犹豫了半秒钟,亚海最后还是说得很斩钉截铁。
「我可不这么认为。」冰緁摇了摇头。
「反正总之先放开我再说。」
「不要,你跌倒的话,痛的人可是我。」
「什么话……」亚海的脸庞唰地赧红起来。
「我怎么可能忍心看你受伤?」
羞死人不偿命的甜言蜜语很自然地就从冰緁口中说出,完完全全是情人间的对话。
冰緁当然不会在乎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但亚海在脸红心跳的同时却也不由胆战心惊。
他当然没打算把两人间的事情公之于众,而且以冰緁身为俱乐部的专属Host这样的身分,两人的关系更该是不可张扬的秘密。
终于,距离两人最近的里司投来关切的眼神,虽然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两人的对话,也难以猜测就算听见了会作何解释,但亚海知道不能再这样磨蹭下去了。
大厅里其它从业员都「正巧」背对自己跟冰緁,并且全都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模样,虽不晓得这种运气好的「巧合」还能维持多久,亚海知道,至少要赶在下一位宾客踏进大门之前结束这难堪的场面。
「在这里别说这种话啦!」
「为什么?」
「这里可是大厅耶!」
这样的地方,难保不会有人拉长耳朵,听进不该听的话。
虽说就算有人听到了,可能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
「那又如何?」完全不将潜在的危机看在眼里,冰緁还是继续发挥目中无人的自我性格。
「所以这里不是适合说这种话的地方!」
「那么哪里才适合?」冰緁挑挑眉问,一样是从容得叫亚海看得牙痒痒的态度。
为什么身为雇主的自己得这么辛苦地低声下气,而应该要遵守雇员条例的冰緁却一脸毫不在乎?
就在亚海努力思索着该如何突破这个难上加难的困境时,一个高大的人影忽地闪入两人的视野内。
【第三章】
「亚海,你身体不舒服吗?」带着深深关怀的微笑,男人温柔地看着亚海问道,但对一旁的冰緁却视若无睹。
亚海吃了一惊转过头,眼前笑容满面的是自己多年的好友迪梭。呃,他和冰緁之间的拉拉扯扯全被他看到了吗?
眼前的人有一头微鬈的金棕色头发配上深蓝色的双眸,热爱户外活动的皮肤晒成古铜色,容貌端正、身材高大壮硕,英俊而阳刚的脸庞笑起来则充满了活力。尽管类型不同,但迪梭?泛?崔斯兰德也是个不输冰緁的迷人男子。
从高中开始一路到大学,甚至到了工作职场,当他注意到的时候,迪梭都一直在他身边。
即使他的初恋以及接下来的数回恋爱都是毁在这个朋友的手上,两人的友情仍是持续了近十年。亚海也不晓得为什么,但缘分本就是难以捉摸的东西。
「身体状况不好?」迪梭仍然大剌剌地对冰緁视若无睹,但他其实早在一旁从头看到尾,只是不动声色。
打高中和亚海认识开始,他的心就完全属于亚海了,不过这当然是无法公开的感情,因为亚海只当他是个朋友而已。
即使如此也没关系,只要能一直待在亚海身边,他就满足了。
甘于屈就「好朋友」这个位置的原因无他,只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亚海,深知他不可能接受同为男人的自己,所以才会愿意扮演这个角色。
不过既然他没福分得到亚海,其它人也休想。
凡是和亚海搭上线的女性都一一被他用计排除,外人眼里横刀夺爱的行为他不知做过多少次。
只要亚海一开始谈恋爱,他就开始策划破坏。托英挺外表的福,迪梭只要多加甜言蜜语几句,必能成功地手到擒来。
所以说,他哪能把亚海交给这些三心二意的女人呢?
当然他的作为也招来亚海不少的怨怼与谩骂,迪梭却从来都甘之如饴,只要亚海不属于任何人就好。
为了陪伴与监视,高三时他还偷偷打听亚海想进的大学并跟着入学——看来亚海果然对他在高二时抢走校花女友一事记恨在心,打算悄悄地抛弃他,因此当时不论他怎么逼问,亚海就是不肯松口告诉他属意的学校。
而毕业之后,他更是如影随形地进了跟亚海同样的公司,被亚海问及他为何不接手家里的饭店时,他也只能抬出「社会见习」当作借口,掩饰想和亚海朝夕相处的真正目的。
「到软体公司见习对你家的企业有什么帮助呀?你家不是开饭店、餐厅跟度假村的吗?」
「当然有帮助,现在不论什么样的行业都必须透过电脑櫍Э毓芾恚皇锹穑俊埂�
「不过这跟软体设计没那么密切的关系吧!」
虽然亚海一再质疑他进公司的目的,但最后还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几乎寸步不离自己身边的事实。
为了能跟亚海相守——就算意义与恋人不尽相同——他可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无所不用其极。
事到如今才杀出冰緁这个程咬金,叫他怎么可能情愿放手?
「呃……是呀。」面对迪梭的关怀,亚海眼神不由自主游移了一下,但还是僵着笑容点了个头。
「这样呀……」继续无视只差没将亚海整个抱入怀里的冰緁,迪梭的目光定定锁在亚海身上,「所以昨天才会请假没来上班?」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加上这一句,让亚海明显连脖子都红了。
「嗯……」
这个反应比起眼前两人不该在大庭广众下展现的亲密动作,更加冲击迪梭的理智。
「亚海,怎么了吗?」但他仍是努力释出毫不动摇的微笑。
「我没事。」发觉自己的态度似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亚海禁不住慌乱起来,「大概是太少长途旅行了,回来的当天就觉得比平常累,所以昨天中午起床后精神就很差,还一直睡回笼觉,后来就更爬不起来了。结果昨天晚上到开店的时间,我都还趴在床上呼呼大睡呢,哈哈哈……」亚海连珠炮似地一口气说完,最后用尴尬的笑声作结,希望能藉此转移越来越危险的谈话气氛。
虽然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把迪梭的注意力从敏感的话题岔开,但在冰緁丝毫不合作的情况下,他已经尽力了。
「这样子呀?」像是接受他拼了命的解释,迪梭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因为昨晚我等了一会儿,你没出现,你们的店经理告诉我说你要请假,可是前天早上离开饭店时你人看起来明明好好的,所以我当然会担心。」
「嗯,也对啦。」
再怎么说都是交往多年的好友,虽然要他承认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过去迪梭在各方面的确相当照顾他。说起来,有的时候他觉得迪梭与其说是朋友,还不如说是哥哥的角色。
「打电话没人接、手机也只转语音,怎么都联络不上你,虽然知道你没事,不过完全失联的状态也很难叫人安心。」
「对不起。」
亚海不加思索的道歉让迪梭心安地微笑起来,却引起那个抱着他不放的男人的强烈不满。
「哦?昨天也有来查勤?」冷不防插到两人中间,冷冷丢话的,不用多说,除了冰緁?督铎?克劳蒂尔之外不做他人想。「崔斯兰德家的继承人还真是悠哉,连着两天都到风月场所报到。」
在他面前,亚海不要说坦率了,就连最基本的Yes跟No都经常意气用事,偏偏在这男人面前却显得如此乖顺!
虽然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应当将两人多年的交情放入比较的前提,不过冰緁才不管这一套,所以他当然更不会去理解面对年纪较小的自己,亚海那想保有年长者尊严的想法。
明明是在自己面前,亚海却对别的男人表现信赖的态度,对他来说,这样的事实已足以引爆燃点。
「哪里。」迪梭像是这下才注意到有此号人物存在似的,转向冰緁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比不上名门克劳蒂尔家嫡子的一时兴起,居然还跑到俱乐部当男公关打发时间。」
比起富家公子迪梭,其实冰緁的出身更加高贵。
克劳蒂尔是法国的古老名门,简单来说就是贵族世家;而且在许多贵族皆面临经济问题的今天,冰緁的母亲由于经营了一间相当成功的化妆品公司,所以这一代的克劳蒂尔家可说是集名誉、地位与财富于一身。
冰緁冷笑一声,拢紧抱住亚海的手,然后意有所指地看向瞪着自己的男人。
「怎么,羡慕吗?」
迪梭被那刻意的挑衅动作激得火冒三丈,再看到亚海因一心想挣脱冰緁的束缚而将注意力全神贯注在冰緁身上,他的修养就算再好,这时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一下,但脸上仍勉强挂上训练有素的微笑。
「只是有点担心而已,对吧,亚海?」
「咦?」
◆◇◆
箭头冷不防兜回自己身上,但由于亚海专心地在跟冰緁的蛮力奋战,因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什么?」一回神,亚海旋即对自己几乎忘了朋友的存在感到不好意思,干笑一声。
不过迪梭当然是摆出不会在意的模样,还很贴心地为他开脱,并且奉上一个更真诚数百倍的笑容。
「明明是营业时间,店里的红牌『冰山美人』却在这种地方混水摸鱼,万一对形象造成影响就不大好了,是吗?」
「呃……嗯!就是说呀!」
对了,这可是个能将冰緁赶离自己身边、堂堂正正的好理由呀!所以亚海立刻附和似地猛点起头来。
「在这里闲晃这么久,你也该甘愿了吧?好好回工作岗位如何?」像是得到亚海支持似的,迪梭毫不客气的视线射向冰緁。
「我想你不是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吧?」
「那你就有资格在这里打混?别忘了你可是领亚海的薪水。」
「这话轮不到你来说。」
「是吗?不过我觉得我有这个资格。」迪梭借他刚才的话反击。
「资格?」冰緁冷哼一声。
「身为亚海『唯一』的挚友,替他担忧工作上的问题是天经地义的吧?」迪梭亦不甘示弱地回以一记,深知强调自己和亚海的深厚交情是攻击冰緁的最佳方式。
「挚友?」这回冰緁则是发出一声冷笑。
「是啊,我跟亚海已经是交往近十年的好朋友,从高中时代就形影不离一直到今天。」
迪梭输人不输阵地送上一个挤出来的笑脸,在看到对方因自己的话愤恨地歪了下脸时,顿时感到愉快无比,但这份满足却也很快在那只搂住亚海的手又更收紧时,马上被整个打碎。
不管怎样都好,先把缠住亚海的手放开!
虽然很想这么吼出来,但若是因此招来亚海对自己的怀疑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他只在能心底加上这么一句。
在一旁听着冰緁和迪梭两人的一来一往,亚海突然觉得两人间的唇枪舌剑不仅比以往来得口无遮拦,也更加幼稚可笑。
不过他一直想不通原因何在,似乎只要冰緁和迪梭碰在一起,四周的空气就仿佛高压电漏电般发出劈哩啪拉的声响。
最糟糕的是,他从来都是遭受池鱼之殃的那一个。
◆◇◆
悄悄地叹了口气,亚海又努力了一会,发现仍无法挣脱冰緁的掌控,总算死心地乖乖待在他怀里。
「哇!」
就在他才放松原本紧绷的身躯,没几秒,一个突来的力量蓦地将他拉扯出冰緁的怀抱。
「什……什么?」惊魂未定地猛抬起头,亚海这才发现自己是被迪梭一把带入胸前。
「你该死地做什么!」事出突然,就连冰緁也是在怀中的温暖顿失后才察觉发生了什么事。
他气得高声怒骂的同时,伸手想将亚海抢回却扑了个空,因为迪梭顺势将亚海带到了背后。
「迪梭?怎么了?」
就连当事人也因为被扯过来拉过去而满眼金星,只能困惑地看着好友宽阔的背影。
「因为你看起来一副困扰的模样呀。」迪梭一脸无辜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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