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花一见,气得声音都有些呜咽,扑来她身边述说经过。萃意只不承认,指着照花淌满了茶渍的裙袄理直气壮道:“明明是我倒茶,你偏低头走路撞了来,才把茶碰洒了。你说我往茶里吐口水,那就挑出来你这一身茶汤里哪一块是我的口水我就服你,挑不出,你就是诬陷。”
“你——,我和你拼了!”照花气结,抖着薄薄的两片小嘴唇,卷起袖管又要冲上前。
青田一把拽定了照花,往她左边脸上通红的一块烫记看了看,面色更是寒如冻霜,“月魄,你带照花下去换衣裳,萃意你跟我来。”
她领着萃意一人进了暖阁,在御正滚在地下自个舔爪子,见了主人便凑上前,咕噜咕噜叫。青田将它抱起来抚着,手上一颗蚕豆大的紫水晶戒指一钉一钉地闪着光。“萃意,我几次三番地容忍你,你却仍不知进退,今儿我就把话给你挑明了。你倘若不想在我这里服侍,就自己跟王爷说,爱上哪儿上哪儿,你若还想待在这儿,就从这一刻开始给我安分守己、规行矩步,若不然我去跟王爷说,到时候你就只能该上哪儿上哪儿。下去。”
萃意视线旁偏,摆出不拿正眼看人的态度,尔后盛气凌人地哼一声,旋踵而退。
紧跟着幼烟却觅了来,先对青田深深一个万福,一条沙绿的拖泥裙在脚边堆积出皱褶层层,柔顺而服帖。“娘娘,奴婢先代萃意给娘娘赔个不是。奴婢和萃意算是打小一块长的,萃意的爹是兵马司一家巡警铺的头领,说起来萃意也是‘官家小姐’的身份,就是在王府里也是人人捧着,比那些个妃子娘娘们不差——”
青田轻搔着在御的颈下,半沉的眼眸里发出幽冷的光,“这么说来,该我服侍她才对?”
“不不不!”幼烟一下双膝着地,连连地摆着手,“奴婢的意思是,就因为这样才把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一副要不得的骄矜脾气。娘娘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容奴婢私下里劝劝她,千万别跟王爷说。王爷平日里好性儿,可只要动了真怒那就再无回旋的余地了。念在萃意年轻不知事,求求娘娘暂且宽恕她这一遭吧。”
这焦态打动了青田,便也扬目对视道:“我住进来头一天王爷就问过我,丫头们听不听话、服不服使唤,尤其是那个叫萃意的,我若说出一个‘不’字,怎么你以为今天萃意还可以在这屋里头耀武扬威吗?”
除了一个劲称“是”,幼烟别无他言。
青田将猫拢起在胸前,话儿也笼络着,口吻放得温然柔婉:“你同萃意一道长大,也是府里伺候多年的人,就这么宽和懂事、惹人疼爱。你只比着自己的样子好好教教她,但也不必勉强,一样米养百样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幼烟依旧唯唯,就像在每一个地位比她高的人面前。清淡的眉眼素如新雪,茫然纯白。
12。
之后背过人,幼烟又苦口婆心地劝了萃意一回。萃意虽桀骜难驯,也念着姐妹的一片真情收敛了几天。到化雪的这一日,却是合该有事。
原来萃意始终不愿对青田胁肩低眉,却又奈何不得,只趁着人瞧不见逮着青田的爱猫在御打两下、踢几脚,也算是泄愤。在御挨过两回打,一见着萃意便掉头就跑,但若主人在侧,便龇起牙长叫。每日青田起床时,萃意在床下奉漱杯,在御往往就要从被中去扑她,或拿前爪一把扫翻杯子。在御素来极通人性,青田也起了疑心,着实讯问了萃意两句。萃意自是不认账,但也惹了一肚子闷气,不愿在近香堂中多待,这便踏着一地半泥半水的积雪到园子里闲逛。
逛到中路花园的一带翠嶂碧池,冬末苦寒里冻得冰手冰脚,遂往塘边的一座石舫内避风。这舫体以巨石雕成,四面入水,梁柱为石构,门窗、挂落以及二层阁楼为木制,用白漆漆成了大理石的纹样,砖雕砌顶,船首有石板桥与岸上相接。萃意哈着手跃入舫内,才走几步,竟听得二楼隐隐有人声,模糊里好似说着什么“倌人”、“妓女”。萃意有几分雀跃,不知是哪个同道中人躲在这里发牢骚?
她蹑着脚攀上楼,便更听得真切,是两个人在那里一问一答,都是年轻小女孩的声音,其中一个很诧异的样子道:“小班倌人?那不就是妓女?这位段娘娘的身份竟这样低贱?”
另一个用很不以为然的口气道:“哼,王府里倒有的是身份高贵的嫔妃们,不个个争着讨王爷的欢心?人家身份低贱,可王爷照旧费尽心思讨她的欢心。你不知道吧,娘娘的那个贴身丫鬟照花也是妓女出身,就娘娘一句话,王爷便花了五万银子给她赎身——五万!甭说买个丫头,就买个公主都够了。”
“我的天,亘古以来可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
第127章 醉太平(17)
“还有天外飞的事儿呢!这位娘娘从窑子院儿里带出来的毛病,睡不到太阳晒屁股就起不来床。王爷可是军人习气,天不亮就要习练弓马的。说是每日里起身,王爷全不许值夜的人进去伺候,自己摸着黑做贼似地溜出屋子,就为怕扰着人家睡懒觉。这才真真是‘贤小姐拥绣衾春睡方酣,玉钗横宝髻偏乌云乱挽。小姐,你好懒呐!’”那人引着《西厢》里红娘的唱词吊了一把嗓子,咯咯直笑。
后一人跟着笑两声,又若有所思道:“所以你说,这出身到底当不当得数呢?一样是土和着水,被拿在手里玩弄的就是泥巴,有个人样儿供在龛里就成了菩萨。”
“敢情你这小蹄子是说王爷捡了块烂泥巴,给自己捏了个菩萨供着?”
“嗳,我几时这么说了?我把你个烂嘴的!”
欢声即起,欢声即终——屋舱外,萃意迈了进来。
才听那一句戏词,萃意就已猜到这二人是谁,定是园中的伶僮。这些伶僮全是年少的小女娃儿,难免爱玩爱闹些,看在萃意眼里却是戏子们天生的张扬放荡,很是不喜欢,偏又见她们言语中竟对那姓段的贱女人颇有钦羡之意,岂不叫人大动肝火?
两个小戏子见猛地走出个人来,再细细一看之下,吓得直接就四肢着地,魂不附体,“萃意姑娘,萃意姑娘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不敢了!”
萃意拿手扶了扶发髻中的一支银花钗,细长的鼻尖一耸,“都给我起来。”
午后的阳光淡如白纱,又隔了厚厚的两层棉窗纸落入,更显朦胧模糊。宜两轩妆房的躺椅上铺着灰鼠椅搭,幼烟侍立在椅前,青田在椅上裙带半褪地横卧着,手里捏了本宋人所撰的《清波杂志》翻弄,正感倦乏,忽见萃意一边一个拧了两个小戏进来,将她们往地下重重一掼,“把你们刚才说的话再统统学一遍!”
青田和幼烟均是愕而无言,只听着萃意连斥带骂,那两个女娃连诉带哭,一炷香的时间才将整件事情说了个明白。青田不动声色去到妆台边坐下,信手打描金彩绘的妆匣子中取一管螺子黛,“‘玩起来是泥巴,供起来是菩萨。’这话倒也有趣,是你们俩谁说的?”
“问你们话呢!”萃意厉喝一声。
两个女娃抽抽噎噎地相顾一番,其中一个把手在膝面上来回抹着,怯怯地举目向上望一望,又赶紧耷拉下两眼,“回、回娘娘的话,是、是我。”但听得音色柔丽,吐字又慢,仿佛念道白似的。
正巧照花从另一头进来,侧目一望,蓦地拍了个巴掌,“嗳,是你!娘娘,她就是那日唱《牡丹亭》杜丽娘的,我还说她眼睛生得出色呢。这是怎么了?”
青田也不答她,只望着那小旦面露浅笑,“果然生得出色,一双眼水灵灵的,却是腼腆庄重,是个闺门旦的好样子,唱得也是敲晶碎玉、香兰泣露,小小年纪有这份功底,算是了不起了。”
“嗤——”
原本颇有慧眼识珠的喜色,青田这一下冷了脸,斜乜向一旁,“萃意,你笑什么?”
萃意把腕上的一串珊瑚手钏撸上撸下地把玩着,游目他顾,“我那日不过推了照花一把,娘娘就对我疾言厉色,今天这两个小贱坯胆敢出言污辱王爷,娘娘却同她们有说有笑。这,我就不明白了。”
“萃意!”幼烟在一旁出声低叱。
青田微微地又笑了,“你的意思是批评我处事有欠公允?”
萃意也干笑两声,“的确难以叫人心悦诚服。”
幼烟已急得汗流浃背,猛撼了萃意一把,“瞎说什么,还不快跟娘娘赔礼?”
“没关系,让她说。”青田回脸对住了菱花大镜,用黛子于眉尾极轻地扫两下。她有天然的长眉逶迤,这一画更添翠色,也便透出了更醒目的寒意。“那么依萃意你的意思,该当如何开发这二人?”
“各打五十大板。”
“罪名是——?”
“犯上不敬。”
“好,传我的话,把这两个小戏子拉出去各打五十大板。”
两个女孩连连叩首告饶,萃意大感意外间又得意地冷眼取乐,却不妨青田淡然追加道:“萃意一般处置。”由不得她惊跳着喊起来:“凭什么?”
青田扔开了手中一斛千金的眉黛,情态散漫地从镜中瞟着萃意的倒影,“我在问话,你却出言打断当面顶撞,越俎代庖教我如何管教下人,这都不算‘犯上不敬’,什么才算‘犯上不敬’?你自己定下来的处罚,我若不依了你,岂不又叫你说我‘处事不公’?”
又有谁“嗤嗤”几声,却是跪在地下的两个小旦边抹着眼泪边偷笑。萃意狠剜了她们一眼,复恨恨地斜瞪着青田,“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有意袒护她们。”
臂上的一对老翠镯玲玲相扣,青田抬高了右手,一下下拿指甲细剔着眉头,“这话奇怪,我跟她们非亲非故,做什么要袒护她们?”
“那谁晓得?也许是——”萃意交抱住臂肘,一字一顿,“物、惜、其、类。”
“萃意!”幼烟几乎是高嚷出来,完了就紧摁住自己的嘴巴。
青田也顿了一顿,接着徐缓地拧转了上半身,黑眼仁中闪现出一对极亮的白点,“这个‘类’是什么‘类’?我没听懂。幼烟你听懂了,那就给我解释解释。”
幼烟急得直搓衣带,口内不知支吾些什么。倒是照花冷冷地细笑了一声:“娘娘,这您怎么反而不懂呢?她们是戏子,咱们是娼妓,自古娼优不分家嘛。”
“哦——”青田大为满意地点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萃意,你是这个意思吗?”
萃意也自忖太冲动了些,只是既已撕破脸,不得不仍硬邦邦地架着肩,似只冷冽的白瓷瓶,磕碎做千片以换得掷地有声。“我并不敢有什么意思,只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青田瞧着萃意的骄傲模样,不觉真怒攻心,这女人当然可以眼里不容沙子,因为她不用活在残酷到会把每一片花瓣都撕碎的风沙中,不用每天一睁眼就等待着被侮辱和被损害。这两种青田早已受得够够的感觉,很不幸,萃意又让她感受到了。
双蝶恋花的软缎鞋从地毯上无声地踩过,青田走去到萃意面前,声音冷得像一把冰碴子,“可这沙子已经进了你的眼,容不得,你就把这对勾人的大眼珠子——”她的手拂过她的脸,手指上的金镶琉璃护甲冰渍渍地就停在了萃意的眼皮上,“自己抠出来扔了吧。”
萃意连骇带气,直瞪瞪的好半刻,蓦然脚一跺旋身跑了出去。幼烟也跟着跺了下脚,“娘娘,我、我去骂她。萃意!萃意!”
青田眼梢都不动,只坐下来接过照花的奉茶,向仍跪在地下的两名小戏正色道:“你们两个背后妄议主子,本该一人一顿乱棍打死,姑且看你们年幼懵懂,又是初犯,先记下这个过,着一人罚俸半年。若有再犯,必不宽贷。”
小戏们深伏于地面,只知感激涕零地叩首。
青田刮了两下盖碗,呷上一口茶,“跪起来说话。”随蔓延口颊的茶香,人也缓和了口气,问那一脸鼻涕眼泪的小旦道:“你今年多大了?”
小旦先向同伴惶惑地望了望,“我,我十岁,啊不,十、十一了。”
“叫什么?”
“奴婢叫秀官。”
“本名呢?”
“永莺。”
“以后不唱戏了,跟在我身边,你可乐意?”
小旦把一双眼瞪得足足占掉了半张脸,灼灼地朝青田扑闪了好一阵,稚音明脆,“娘娘不哄我?”
青田笑笑道:“你名字里这个‘永’字犯了先王妃的讳,得改个名。她叫照花,你就叫,嗯——,‘莺枝’吧,好不好?”
小旦不意竟有这一番奇遇——被这戴着一手金护甲、整只手都是金手指的女菩萨点石成金!如误闯进戏文里,小小的脸庞散发出油彩的光华,端端正正纳头四拜,“莺枝谢主子赐名。”
青田收了这样一个乖觉的小心腹,亦感高兴,神色方才泛出暖意,马上又因遏然撞入的幼烟而转寒。她把手朝其面前一竖,唇齿间有如潮涌出的厌恶和森冷,“幼烟,你不用跪,也不用求。我早知道萃意看不起我,我也不用她看得起我,我只是不愿意眼皮子底下有个让自己不舒服的人,相信你能理解。你转告她,等王爷回来,叫她想个辙儿自己去说,回王府也好,随她去哪儿也好,我是不要她了。”说到这儿又一顿,叹口气,“总之王爷绝不会从我嘴里听到萃意一丝半点儿的不是,也就是了。”
幼烟哽咽了起来,“娘娘您真是心怀宽广,我——”
第128章 醉太平(18)
一字未吐实,却乍闻得一声凄厉刺骨的猫叫,每个人都被震得面色发白。青田的心头直迸出一股不祥之感,大喊了一声“在御”,飞身就奔出。
外头的起居室空无一人,只有生光壁砌、曜日琐窗,地下镇着一只紫铜鎏金兽鼎。在御就在鼎下连撕带滚、狂抓乱蹦,一声接一声地惨叫,猫脸被一大片鲜血浸染,蓝色的右眼仍清澈如昔,绿色的左眼却已成了个血窟窿。不远的地方,扔着一只缠绕着白毫和血丝的烧火钳子。
青田只觉得猛遭一记重捶,两眼直插就向后倒去,照花和幼烟连忙搀稳。
“大夫!”两人一起冲跟出来的莺枝连连乱嚷,“大夫,快去叫大夫!”
大夫赶来得及时,替猫儿清理上药,小命算是捡回一条,受伤的眼球却保不住。青田抱着在御直哭得肠子也要揉碎,照花陪了一场泪,怒从心头起,夺门便出。
她径直找来萃意在西厢的下房,见其人竟安安稳稳地坐在墩子上绣花,兜不住出口叫骂:“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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