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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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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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田含笑又歪回炕里,“那就恕我懒一懒了。”

对霞一走,房间又恢复了日照慵慵。青田就手拿起之前搁下的经书细细默览,翻了也不过三四页,就有闪亮的一声落入了她的幽静中。

“青田姐姐!”

青田放下书,举眸而笑,“说曹操曹操就到。”

那一头正是照花,三步并作两步地直接奔来青田的身边依坐下,伸臂环住了她的腰,“姐姐,我好想你。”

青田也笑着一手回揽了照花,“你这是才回来?”

“嗯,刚进门,我把下人先打发回房收拾行李去了,还给姐姐带了几样小东西,不成敬意,等拣出来我再亲自与姐姐送来。”

“你倒客气得很,可惜姐姐去一趟关外却是空手而回,并没有什么好东西能给你,你可别见怪。”

“瞧姐姐说的,你回来我就高兴死了,日日盼着能早些相见呐。姐姐,让我好好瞧瞧。”

青田笑着任照花打量,也悉心向她看一回,见她身披藕粉色偏襟纱衫,下束着莺黄的细纹裙,发髻清颐,骨格娇柔,尤其是一举一动间不知自哪里平添了些许幽韵,仿似是袖边裙裾里都蕴着风,流动而轻灵。青田百感交集地笑一笑,手指扫过了照花的额发,“出落得越发超逸了。”

照花被夸赞得脸儿一低,“可我心里却喜欢姐姐这样的呢,丰胸纤腰,曼妙起伏。”

“可男人家却多有喜欢你这样的呢,所谓‘娇似无骨,弱不胜衣’——咦,你回来啦?倒蛮快。”

照花闻言,在青田的怀内一拧头,就笑着叫出来:“暮云姐姐。”

果见大丫鬟暮云身似闲云,挽着只竹篮轻盈而入,一看到照花也欣然地笑出来,“照花小倌人,多时不见,更变得漂亮了。”一头端详着,一头将篮子递来青田跟前,“姑娘瞧瞧,可齐全了?”

青田将指尖一抬,“不必瞧了,左右不过那些,错不了什么。”

就这一晃间,照花却看得清清楚楚,见篮中尽是些香烛纸马,由不得微愕,“清明早过了,这时买这些劳什子做什么?”

青田笑一笑,带着些伤怯不胜之情,“是院子里从前的一位姐妹,明儿是她的祭日,我打算去拜她一拜。”

照花哦一声,“那我也一同去吧。”

“你又不识得她,去做什么?”

“我陪姐姐呀,我有好多话要跟姐姐说呢。”

“算了吧,你现在生意这么忙,哪里来的功夫瞎折腾?”

第89章 定风波(14)

“不要紧,明儿虽有几台酒,可摆酒的都是些最好糊弄的瘟生,我只随便诌两句什么晚些回来就是了。姐姐笑什么?”

青田拿两手把照花的前刘海分拨开,露出她一抹幼白的额,“我笑你,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了。”

银红的软纱窗外有风微度,温热的,拂了丽日与树影来,拂在人身上,一身似锦。

9。

待次日,一早起却不见骄阳,有阴云垂落在天际,流风阵阵地袭来,是入夏以来难得的舒适天气。

妓院中晨昏颠倒,并无早饭一说,青田和照花不过在起身后略用了几口燕窝,吃毕恰好是午时正。便由护院曹旺儿督车,坐了马车向城郊出发。

越往城外走越觉得风意沁人,摇落了空山杜鹃啼,一地往事难休。车子停在了连天坟茔前,用了好些时候,青田才重新觅见惜珠的孤冢,早已是衰草遍生。倒是暮云叹了一口气,自去擦扫抹拭、摆放供品。一时略为体面些,照花上前两步,拂草细认碑上的刻字,“校书段惜珠墓。惜珠?这名字依稀听谁说起过。”

青田在地下屈膝跪倒,亲手去点火盆,“惜珠曾经红极一时,是花榜的榜眼,倌人、客人没有不晓得她的。”那火先是零零散散的红星子,又蔓做了一片,骤一下扑出,仿如来势汹汹的回忆。

照花也提起了裙裾半跪下,取一把纸钱递出,“她一定很美。”

“美。”青田接在手内,又丢进了盆中,脸上的皮肤被炙烤得发热发痛,“我平生所见的女子当中,只有她当得起‘冷艳’二字。”

照花自己也抓了叠纸钱,像喂一头饥肠辘辘的饿鬼,放入了烈烈乱舔的红舌中,“姐姐你同她很要好吧?”

青田报以惘然的一笑,“人情周全如我,唯独和惜珠势同水火,能想起的不是和她吵嘴,就是和她打架。她在世的时候我没一天喜欢过她,可等她去世,我才突然发现,槐花胡同这么些倌人里只有她是我的知己,身陷苦海难以自渡,放眼望去唯只见浑浑噩噩、以苦为乐之人。前因易昧,后果难成,慧业全消,终身已矣。”

火光映在照花娇细的面容上,不因不由地,她低啜了几声,眼眶里竟滚出两行泪。青田向她一瞥,素手拈过了素银杯,“你也奠杯酒吧。”

照花稍一迟疑,便捧了酒,转面墓碑祝祷说:“惜珠姐姐,妹妹无缘与你结识,只是红颜薄命从古皆然。想你蕙质兰心,尽遭尘网,蓬飘萍泊,莫返瑶京,与草木同腐,经霜雪先凋。小妹伤情难禁,断肠凭吊,薄酒一杯少致悲思,香魂不断,应解依人。”她将追念前人的杯中酒与自伤身世的点点珠泪,一同倾洒在坟前。

正当此时,墓后遽然腾起了一道风,风色凄凄,哀号悲鸣。照花惊得手一抖,酒杯掉落在坟前。暮云亦是大惊失色,“二位姑娘,这风好没来由,此地阴气太重,还是早些回去吧!”

飘摇的纸灰中,疾风在青田的周身连绕了三匝,倏然而散。

当夜青田就发寒流涕、咳嗽了起来,医生来瞧过,说是风热犯肺,开了一副煎药而去。青田吃过药,就裹进被子里焐汗。一梦初醒,夜色正好,明丽地照进大开的帐幕,暮云就趴在床头熟睡。青田欲伸手去推她,又将手缩回。

一切都是这般地迷蒙而混沌,若不是手心还残留着一道即将消失的风筝线的擦伤,她甚至会以为这是在一年前,她刚从墓地归来,将姐妹的尸身与自己的灵魂一同下葬,接下来,她就会躺在这张病床上淹煎缠绵,魂归离恨天——本该如此的,不是吗?所以至今她也无从究索是什么撑住了这一把浮骨,直至一年后的这一天才精疲力竭地倒下。她是真的累了,似一名沙海中的行脚客,一步步走在灼人的沙砾与无际的迷失中,陪伴着她的唯有痛苦,长长短短、短短长长,是她脚下的阴影,低头就看到——而背脊上的酷日令她不得不低着头。对于她最大的恩慈,不过是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荒漠中。而今她倒下了,但不远处却浮起了一片绿洲……

青田怔怔地张着眼,眼中干枯,这一刻,她居然想起了蝶仙和对霞,戏与情、真和假。她也曾紧抱着一段情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玉,最后却发现那是以假乱真的顽石。所以她辨不出,现在在眼前的是幻灭的海市蜃楼,还是上苍的应许之地?是蛰伏的毒蛇,还是温柔的井绳,只要她肯执手相握,就会有深埋的妾心古井水,甘甜如生?

也不知出于何种动机,青田费力地起身下床,没惊醒暮云,一个人悄悄地走来窗边,支起了半扇窗,倚窗坐低。这是她不曾有过的举动,在鄙俗扰攘的市坊中,做作地,去看星。星光一滴滴坠入她眼底,楼底则有不断传上来的粼粼车声、萧萧马鸣、喁喁人语。但青田听在耳内的,唯有疑是故人来。

“老三几时回京?”

“明晚就至京郊,后日一早入城。”

问话的与答话的是首辅王却钊与次辅王正浩,王家的客堂藻饰彩绘,数十盏大宫灯当头照下。灯下,长子的答案后,老父满意地撩一撩雪须,“好,还来得及,再派人好好地跟左健谈一谈。”

“父亲!”话音一落,王家三子王正廷便急步抢入,端稳的面色一如往常,但狭长的眼中却有几粒黑亮的光点在阴阴地闪动着,“禀告父亲,左大人已答应下来。”

“好!”王却钊把椅子的扶手一拍,语带志得意满的讥诮,“这左健果然是个大孝子啊。”

“只是有件事奇怪,”王正廷蹙起疏而不淡的两眉,接过下人送上的一碗海狗肾炖人参,曲身递上,“西太后突然要出宫,说明儿一早独个儿去大隆福寺进香。儿子怕别是镇抚司的那帮密探得了什么消息,外臣不便入宫,就请里头的出来,暗通消息,直达天听。”

守在一侧的长兄王正浩跨过一步,抄手就夺过了三弟所捧的莲花水晶碗,亲自献来王却钊的跟前,“就算直达天听,也是无力回天。父亲,此事儿子早就知晓,才已交待巡城御史冯之迁布置妥当。明日打禁宫到东四牌楼,凤辇所行之处一概以礼炮仪仗开道,圈禁流民,肃清道路,不要说广场上的庙市,就是庙里的香客也统统驱逐个一干二净,半个闲人不留。‘西面的’要想得着消息,除非那开口的是西天如来佛。”

一声巨咳之后,王却钊拿手绢捻去了胡角的唾沫腥,干笑着用一只银调羹来回地播弄着碗里的补药,有如播弄风云际遇,“由她求神拜佛去吧,看看满天神佛能不能救得了她小叔子这条命。”

王正廷还欲说什么,又忍住,只弓了弓腰,“恭喜父亲大人大业将成。”

10。

新一天始于紫禁城的九声礼炮。

四名金甲卫士骑着马缓缓地穿过了东华门,引出由前驱军使、肃卫仪仗、扈从禁卫、属车力士等上百人构成的逶迤队列,队列中央是一顶十六抬的雕花锦栏围帘大轿。西太后喜荷正坐轿中,被一头一身的梅花钿、累丝簪、捻金刺绣、堆纱花边所包围,一双攒珠绣鞋前搁着只金盆,盆中置一尊八吉祥的冰雕。但她似乎完全不需要这解暑的冰块,看上去,她自己那一张粉正妆浓的脸已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更加冰冷。

大轿一出宫城,每行一里就会再响三声礼炮,遮天蔽日的华盖彩旗飘飘展展地一直蜿蜒到东四牌楼。大隆福寺就位于东四的一条胡同内,与西城的大兴隆寺都是皇家寺院,宗室女眷们礼佛多在这两处,平日里也香客不断。每月逢九逢十,寺庙外的大广场还会举办庙会,常常是万头攒动,满山繁华,这时却空空荡荡的,被清道的巡兵赶得一个人也不剩。

辰正,凤辇停在了大隆福寺的山门外。

又是九声炮响,鼓乐齐时发作,寺内迎驾的大小僧众跪了一地。几名内侍的搀扶下,喜荷下轿,依旧是目无表情,由大隆福寺主持引领着,经过层层的大殿直入五重法堂。白石栏台,悬幛铜炉,旄旌孔盖,宝轮铃索,处处一派华严。大雄宝殿里佛乐奏起,喜荷于三世佛前大礼献香,叩跪间,却“哎呦”一声向旁一歪。

女使连忙搀稳,“太后身子不适,先去里头歇息一下,再行赐赠佛像的仪式不迟。”

于是喜荷被送入了梵刹客堂。她一手扶额,恹恹地则声遣散了宫人,独留下太监赵胜与宫女玉茗。

第90章 定风波(15)

赵胜先行推开窗四望一番,方才回步低声道:“太后,是镇抚司孟大人说有要紧急情,事关绝密,方才将太后请来这里,却不料王家布置得如此周详,竟是连只苍蝇也难飞进来。万一那传递消息之人无法出入,害太后空等一场,那便如何是好?”

“且莫杞人忧天。”玉茗手持宫扇,倒是一副闲定之态,“孟大人行事素来计谋高深、变幻莫测,要不然,王爷也不会在出京前将凡事全权托管于他。他敢劳动太后御驾,必然早有万全之策,咱们不过耐心等着便是。太后,您说对吗?”

喜荷满身的孱弱早就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脸的城府笃定,“王家如此阵仗,名为护驾实为监视,显然也是为防着我名为进香祈福、实为私通情报。以孟仲先的聪明才干当然算得到王家所虑,必不会动用等闲之人,穿过重重的关卡方可觐见。他既指名要我来大隆福寺,递送密信之人就一定潜在这寺中。”

“哦,奴婢想起来了,”玉茗一下攥紧了扇柄,“那一回太后和奴婢对换衣妆,微服离开大隆福寺夜探王府,王家的耳目毫不知情,王爷却事先就得到了消息,那肯定是寺里潜伏有镇抚司密探的缘故。”

“对了,一定是!”赵胜也激动地一拍大腿,又谨慎地压下了声音,“自王爷改制镇抚司以来,就将这些探子分布在各行各业、各地各处,能够证明他们身份的只有镇抚司特制的铜鱼牌。除直线接头人外,就连这些密探自个身边的亲人也不晓得他们真正的行当,看起来有的是衙门师爷,有的是酒肆跑堂,有的是赌坊里的打手,甚至还有的是街边乞丐,怎么就不能是个出家的和尚?所以一会儿倘若有个带着铜鱼牌的和尚,那就是了。”

喜荷不再说话,只点了点双目,同时以五指连续轻敲着肘边的炕桌。金嵌缠丝玛瑙的护甲磕在花梨木上,发出了“哒哒”的微声。

短暂的等待后,内室的帘子就被打开。走上前的是一名小沙弥,恭恭敬敬地趋身奉茶。乌漆小茶盘内放着一只五茎莲花茶碗,碗边是一枚铜牌,牌子呈鱼形,阴刻着一只狴犴。

喜荷取了这牌子正反一看,再去看那沙弥。其样貌极普通,看一眼,转眼即忘。因此只是一个沙弥,平淡合掌,“镇抚司都指挥使孟大人托小人问圣母皇太后祥和金安。”

喜荷心下确认无疑,便将手臂一伸,递回了铜牌,“你在这寺里几年了?”

沙弥接过,手一闪便不知藏去了身上哪里,“跟皇太后回话,三年。”

“摄政王明儿个就到京,出了什么天大之事,孟大人定得今日向我上报?”

“确是天大之事。”沙弥单刀直入,话语中便也有了刀光剑影的闪动,“京营都督左健被王家策反,已于京师九门外皆布下重兵,明日矫诏擒杀摄政王。”

仿佛有什么将整座佛堂都摇撼了一下,赵胜和玉茗呼吸骤停。喜荷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遏然挺直,手掌死死地揿住了炕桌,已变成灰白色的指节似一截截的小尸体。

“那左健是摄政王一手提拔、当年同征鞑靼的副将,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怎会做出如此悖逆之事?!”

沙弥向恐慌万状的西太后睃一眼,照样是从容不迫、声平气静,“左大人幼年丧母,全靠着父亲一手拉扯成人,与老父的感情分外深厚,乃是鼎鼎满名的大孝子。五日前,左老太爷外出看戏,王家在半路将其掳走,作为人质要挟。忠孝不能两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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