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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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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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孝才见对霞这般懂事,更动了可怜心肠,抚弄着她的背,又在她鬓角一吻,“一会子我不是要在这里摆牌吗?这样,晚上再连着摆一台酒,替你挂双双台,省得你总骂我小气。”

对霞笑出来,一拳捶在孙孝才的大腿上,“讨厌!我这样是为了向你讨牌酒的不成?”她的语气娇中带软,软得像一个女人的腰身;但在她眼底深处却掠过了一抹恚怨的狠硬,硬得,像一颗女人的心。

在孙孝才的怀中,她把眼珠滚两滚,须臾就心有计较。带笑挣开了身子,走几步到房门边,“兰蕊、兰蕊”的叫两声。一个眉目精干的十六七岁的大丫头走上前,“姑娘有什么事儿?”

对霞挨过身,嘴贴耳地和兰蕊说了又长又快的一段话。兰蕊的神情微微有变,末了,向里头的孙孝才觑一眼,面向对霞点头道:“知道了,姑娘放心。”

对霞又提高了嗓门,将手冲外一指,“孙老爷下午要在东厅摆牌,一会子客人就要到了,你快去叫他们预备着。”

“是。”兰蕊也高高地应一声,打起帘子去了。

廊道对过,蝶仙也早已回了房,房内透出来阵阵笑声。

缠枝鹦鹉的花门帘后,雕漆百龄小圆桌旁,坐着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男子,仪表亭亭、丰神濯濯,手里托着碗,往口内送着一点火腿青笋粥,边吃边说:“正是正是,我也说这个人贼得很,不可深交。”话间微带着河南口音,正是豫州大户公子——曹之慕。

蝶仙就倚坐在一旁,蛾眉挹翠,饧目流波,把手指搁在曹之慕的内腕上轻轻抚动着,“就是说呀,听说他不仅坑了朋友几千银子,而且从前有一个相好的倌人,口口声声说要娶人家回去,让身边人都叫‘姨奶奶’,最后自己却一走了之,不单赎身的款子一文不掏,反留了许多欠账叫这位姨奶奶卖身替他还,你说还有没有这样的无耻之徒?”

曹之慕拍案,“的确无耻之至,要是我,倒是情愿自家卖身来替姨奶奶还账的。”

蝶仙笑着搡他一把,“我倒不用你替我还账,只替我一五一十地赎了身就是天大的好人了。”

曹之慕正将汤匙递到口边,却又重放回碗内,连碗也放下,“怎么,你那日说要嫁我竟是当真的?”

蝶仙一下双目倒立,“怎么,你答应了娶我,竟是假的不成?”

曹之慕倒无一丝的急色,笑笑地瞄着她,“倒也不是真的假的,我这几年替家里跑生意,来来去去总是住在堂子里的时候居多,各地的脂粉也算粗有领略,总觉得做倌人的,南也好北也好,都是一般的脾性,成日应酬客人,身子惯于忙忙碌碌,心又惯于散散淡淡。若嫁了人,一天拘在家中无事可做,总免不得生闷,心就更要烦躁了起来,万一撞上个风流子弟,保不住不做出那昧良失节的事。所以多有名妓嫁了人,不出一年半年,或被赶出来,或自己求去的丑闻闹出。我想着你我的交情好则好矣,但说到‘嫁娶’二字,还是不该鲁莽从事。”

第84章 定风波(9)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老辣非常。屋中还有熏香叠被的几名丫鬟在,蝶仙更觉得脸上挂不住,当即冷笑了两声,桌子一推立起身,回头刚好撞上个小丫鬟,顺手就撂了一巴掌上去,“瞎了眼堵在这儿。”丫鬟也不敢哭,抱着两件衣裳闷头走开。蝶仙身子一歪,鞋也不脱就躺去了床内。

曹之慕见状,扬了扬手,等着丫鬟们走空,也走到床边来凑着蝶仙坐了,“我不过实话实说,并没有一句是指着你的,你又何苦动气?”

可听凭他接下来怎样劝解,蝶仙竟都像没听见一般理也不理。曹之慕没办法,只好在她背上推一推,“我好话都说尽了,你却总这样不发一言,究竟要我怎样方好呢?你只说句话,不管说什么,我总没有不依你的道理。”

蝶仙“噌”一下坐起,凌虚髻上一只珍珠扎就的飞凤簪昂首扬翅、一身恣傲,“哼,我段蝶仙虽没登过那《蕊珠仙榜》,可也是槐花胡同里叫得响的名头。你若不信只管出去问,这些年我做的客人里有多少是倾尽所有求我下嫁的,又有没有一个半个是我自个张嘴说要嫁的?我说句话,曹大公子别嫌不入耳,您家世虽好,论财论势,在这京城里也并没怎样的了不起。我是相中了你的人,才一心想要嫁你,不过你不领情,我也不好强人所难。既然我们做倌人的都是一样的脾性,你做谁不一样呢?我也没本事留住公子,你只管和妈妈结了这一节的账,跳槽别家去吧。”

曹之慕有一双圆中带方的俊眼,眼中则有一些方中带圆的熟滑。他略一思索,就很轻松地笑出来,“我先前说的那些也是为了你,你仔细想一想,你本是爱热闹的人,其他都不说,只这戏瘾就重得很,三天两头就要出去看戏,一旦嫁了人哪有这样的自由?总是要在家困着,白守着许多的良家规矩。倘若那时候你进退不得,心中埋怨我,我岂不是为好成恶,耽误了你一生一世?因此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是要你自己筹划清楚,这可不是玩的。”

曹之慕一提起这个“戏”字,蝶仙就想起了和自己首尾不清的一个又一个戏子,心中一发虚,口吻倒更加蛮硬起来,“你这话好生奇怪,京里爱看戏的又不止我一人,就是官家的太太小姐也有的是爱听昆腔的,次辅王大人的大小姐就是出了名的戏迷,难道她们都不是良家之妇吗?如今我往戏园子去得勤些,不过是生意外的消遣,等以后从良嫁人也自知该谨守家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看戏,不过请丈夫叫个班子来家里,竟不成我以后嫁的人连出堂会也摆不起吗?”

曹之慕又是呵呵地笑两声,“你喜欢,不要说堂会,就是家里买一班小戏养在那里也没有什么使不得的。你别误会,咱们这大半年好得这样形影不离,本也像夫妻一般的了,什么事不能商量?我的话虽不动听,可不过是要你自己想清楚,省得将来懊悔。只要你拿定了念头说嫁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岂反有推辞的?”

听到此处,蝶仙方觉欢喜,却仍做出不依不饶的样子来,“蒙公子抬举,可不敢当,我也没有那个福气。”

曹之慕笑着一手兜起她尖尖小小的下巴,“好了,别闹脾气了。我想着,你的赎身银子没有万儿八千是下不来的,我因在客边,带来的银子又花销了这许久,不够数目,应付不了。可巧下个月我有一条船要到,还有三五万的入账,到那时再与你妈妈正式开口,这几日先替你办办嫁妆吧。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就去隔壁的银楼,你前日不说想要一只翡翠戒指?我买与你。另外,我再叫人去订一个华乐楼的包厢、一堂苏浙酒肆的菜,先带你去听昆曲,再带你去吃夜菜,只算是庆祝咱们订婚,好不好?”

蝶仙这才回转颜色,娇腻腻地抛一个眼,“蠢材,庆祝订婚非等到晚上做什么?”眼中的风情荡态是夹杂着鸟鸣与花香的春风,又有大捧大捧的轻沾柳絮,一头一脸地扑着人。

曹之慕被撩得直了眼,情难自制地贴上来。蝶仙低声哼哼着,向后倒过去。

6。

纱窗半掩,青帐横斜,霎时间巫山梦醒。曹之慕与蝶仙亲亲热热地起身下床,对整衣衫,你喂我、我喂你地吃掉余下的午饭,手拉着手就往首饰铺子去了。经过东花厅时,只见人影绰绰,是对霞的恩客孙孝才在那里请客摆牌,三三两两的已来了几位宾客,对霞正叫人捧着局票盘问各人所叫的堂唱名儿,一一照写。蝶仙打廊檐下望见她,二人各自点点头,一笑而过。

五月中的天气已很是炎热,花厅内虽四下通风,但午后时分仍旧是暑气腾腾。尤其两三刻之后,客人与所请的倌人先后到场,人一多更是燥,许多倌人的脂粉都出了花。对霞一面命丫鬟捧上了面盆手巾、脂粉镜匣,一面又吩咐调冰雪藕、沉李浮瓜。

孙孝才见对霞忙得足不点地,便请一个朋友代自己玩几圈,这壁下了牌桌溜到对霞身边来,向她颈下长长地吹了一口凉气,“没想到今天竟这样热,你本就体丰怯热,不要亲自招呼了,坐下歇着吧。”

“那哪儿成?”对霞守着张小桌,手中拿一把长柄瓷勺,盛出一碗一碗的冰水银耳绿豆汤,由丫鬟端与众人。她身上的纱衣也是浅白与豆绿两色,料子绝薄,透出一身的丰姿横妍,偏又那样小而精致的一张脸,香汗淋漓地微微娇喘着,“搁在别人也罢了,我自去坐着享清福。今儿是你做东,我若不殷勤些,熟人知道我怕热,生人岂不说我贪懒不肯应酬,折了你的面子?”

孙孝才想到自个方才冷脸回绝了与对霞的婚事,她却仍这样关怀有加,禁不住感中带愧,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姑娘,你看孙老爷热得都出汗了呢,也先吃一碗冰水吧。”一壁的丫鬟兰蕊笑脸袭人,桌上的一只托盘内摆着两三只盛好的冰碗,她捧起其中的一只献过来,一同献来的还有眼神中的一点亮,似碗里碎冰的凉。

对霞的眼中也一亮,把自个的眼神对兰蕊抛过去,把碗接过来送到孙孝才的嘴边,“是啊,你还说我,我看你倒更辛苦,不光要忙着款待朋友,还要惦记我。快喝几口这个,解解暑。”

孙孝才笑着拿过碗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对霞一眼不差地盯着,随即掏出那条在中午刚刚沾过自己眼泪的粉手帕,替孙孝才抹去沾在他胡须上的汤水,“喝得满嘴都是,多大人了,还这么马马虎虎的。”她柔柔一笑,又柔柔地将他一推,“快回去打牌吧,这么多年了,又不是新做的相好,这样子腻着叫人看笑话。”

孙孝才恋恋地在对霞的手臂上捏一把,回身而去。

客人们原就渴热,见了送上的冰饮、凉茶、新湃水果,喝的喝吃的吃,个个透心舒爽,纷纷夸赞对霞能干。

“老孙啊,不是我说,兄弟们做的这些个倌人里,只有你这个对霞姑娘最是知道疼人的。”

“不错不错,若论曲艺歌喉,对霞怕排不在前头,可论温顺称心,她要做第二,竟无人敢当第一了。”

“嗳,你们还记不记得从前这里那个叫惜珠的倌人?那时候人人捧着,只说有多好多好。才巧我那天到京,戴雁大人替我接风,惜珠和对霞都在。我当时心里就想,这惜珠好在哪里?应酬起来一团秋气!哪比那个叫对霞的春风迎人?”

“嗳,你这样说是准备剪孙大人的边儿了?”

“哈哈,失言失言,以水代酒,自罚一杯。”

……

满耳盛赞中,对霞自谦不迭,孙孝才则甚为畅意,嘿嘿地笑着捋须抚肚,手却在肚子上忽一停,“哎呦”了一声。那边却仍在笑个不停,“孙大人是怎么了?莫非因着我们单夸对霞姑娘却不夸你,胀气了不成?”

孙孝才苦笑着摇摇手,“果真腹中有些不大受用,可能才吃冷的吃急了些,不碍事。来,抹牌抹牌。”才刚推了牌,就又“哎呦”一声,肚子也叽里咕噜地叫起来。对霞在旁边变了脸,靠过来问他道:“怎么了,可是痛得厉害?要不要去后头歇一歇?”

第85章 定风波(10)

孙孝才只觉腹中有尖刀乱搅一般,支撑着向友人们连告几句“对不住”,便由对霞扶着往后面去。大家只道他偶尔闹肚子,也不以为意,依旧打牌取乐,谅着孙孝才一时半刻也就回来了。哪知道足足等了有大半个时辰,才见对霞的大丫鬟兰蕊出来,一脸急愁,“各位爷,孙老爷腹泻得厉害,这一会子功夫居然泻了有十几趟,怕转眼是不能好了。孙老爷说他现下也没精神应付,大家也不必上去看望他,只管在这里玩着,待改天他好了,再重新摆两桌牌给大家请罪。”

有人抖开了手里的折扇,锁住眉,“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拉起肚子来了?”

兰蕊的头摇得比那扇子还勤,“不晓得呀,怕是才吃了些冰饮吃坏了。”

“不会,我们才全都吃了,不都好好的?”

“哎,可能是孙老爷底气弱些,所以一时被激着了。那大家坐,我还要去给孙老爷请一位郎中来瞧瞧,我们姑娘都急死了。”

兰蕊匆匆地出去,也就三两圈牌的功夫,便见她领了个肩挎医箱的中年大夫直接往后堂的走马楼。对霞住在一楼的西头,屋中正乱作一锅粥似的,丫鬟们打扇的打扇、打手巾的打手巾,全围在进间的红木大床边。孙孝才横在床里,前后只半下午的功夫已是判若两人,面色土黄,两眼凹陷,豆大的汗珠子铺了满头,“啊呀啊呀”地捂肚呼痛个不住。

对霞两眼红红地含着一泡泪,往这头一望,失声急唤:“大夫,大夫您可来了,快给老爷瞧瞧,他这是怎么了?”

那郎中安慰了两句,趋前而坐,在床边要过孙孝才的手,搭过一番脉后,先“嘶”一声,又大费思量地说:“脉象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却又泻成了这般,当真古怪。恕在下无能,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怪症,只好开一副止泻的药方,先吃一吃看看。”

正当此时,孙孝才又“哎呀”一呼,撑手欲坐,但竟连一点气力也不剩,只靠着枕头歪身喘气。对霞问一句:“又要拉了?”赶紧搀扶起来,一步一趔趄地陪着去到床后的净室。依稀听得稀里哗啦之声,伴随着腥臭飘散。卧房内,兰蕊捏住鼻子拉着那郎中走远几步,掏一锭碎银塞过去,“你可以走了,谢谢你啊。”

语气毫不似病家酬谢医生,而似主子犒劳奴才。

郎中正是满身的奴才相,弯腰领赏,“多谢兰蕊大姐,承蒙您关照。”

兰蕊推他一把,“赶紧走吧,嗳,再替我换一个来。”

郎中一笑,理一理医箱潇然遁去。

就这样,一个郎中走了,下一个又来。从傍晚到夜间,走马灯一样来了四五个郎中,却个个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气得对霞“庸医”、“废柴”的跳脚乱骂。偏偏又有许多叫局的、摆酒的,外场隔一阵就在那里喊一声:“对霞姑娘出局——”“对霞姑娘见客——”

孙孝才虽泻得半瘫,人却一直是清醒的,在床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虚喊着:“对、对霞,这病来得怪,大夫们全束手无策,恐怕是当不得了。依我说,你叫一顶软轿把我送回家里去,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也赖不到你头上。”

对霞听了这话,那泪水就像盆泼一样,人一头倒在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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