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二太太紧捏黄玉杯盏,似乎下一刻杯盏就要捏碎,如果她手臂很长、如果她可能肆无忌惮,那么穆若菁就是她手中的杯盏,她想要她生,她才能生,她想要她死,她就得死!
没人再说话,气氛一时僵住……
“不过像而已,这世上肖似的人多了去了。”片刻后,懿圣太后一笑,朝姚夫人道:“我记着光禄大夫就和张御医……”
太后一句话盖棺定论,没人再纠结这个问题,即便皇后也不敢多言,直至晚间宴散。
这一夜注定好些人无法入睡,不过安索不在此列,她在回程的马车上打定主意,明日就前往城外的寺庙询问,至于原主为什么会被毒死,跳河里都不被放过……等旧事,待毒解了,有命活下来,再行区处。
翌日一大早,是个冬日的小晴天。
“县主,可要早去早回。”陶叶于马车前,将暖手的火炭炉子放入安索怀中,又偏头教导跟去的陶香:“出去了,可稳重些,可别调皮,看好县主才是大事。”
陶香一脸的不耐烦,她挥手打发陶叶:“你就拉倒吧,不过大半岁,说话就跟老嬷嬷一样。”
“你……”陶叶作势要打,陶香一缩身子,缩到马车的最里面,陶叶只得将手放下。
“行了,我会当心。”安索一只手护着手炉,一只手压在腰间,那里放着银子,她准备今日就黄鹤一去不复返。
陶叶放下车帘子,马车便悠悠地走远了。她回转入府,却没有留意到马车后,倏然跟了个骑马的男子。
积云山的半山腰有一香积寺,是京城有名的寺庙,安索来之前都打听清楚了。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陶香先一步跳出马车,安索抓着陶香递进来的手,正要向下跳,那知马车外的陶香突然唤了声:“关公子。”
安索一探头,关冉牵着一匹黄马正笑泠泠地朝她望过来。
“你来做什么?”安索满头黑线。
“你猜?”关冉依旧笑泠泠的。
我猜个毛线!安索刷地跳下马车,埋头就朝山上走,陶香连忙在后面跟上。
急匆匆地走了一段山路后,安索一回头,就见关冉不紧不慢地随在她们后面。
安索野惯了,这点山路自然不会觉着累,可陶香已气喘吁吁,花容失色,委屈的声音从鼻子里带出来:“县主,奴婢走不动。”这也是安索不拿架子,她才敢这么一说。
安索便让陶香先坐下来休息,这本是她打好的主意,她算好了侍女定然累不得,她会让侍女在半道上休息,自己一人前往香积寺,打听完消息,就自动地消失。
多好一主意,可惜现在凭白地多了条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七章 出城之行
怎么办、怎么办……安索望着山道上越来越近的关冉,头都痛了,愣没想到法子。
“停在这等我?”关冉走近,依旧笑模笑样。
安索眼角微微挑起,瞠他一眼。
关冉其实在生气,他不知该拿安索怎么办?
他瞥着安索恨恨地想: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说你聪明吧,可为什么就不懂得接受别人的善意;说你傻吧,可有时,又表现出一点睿智,你就是个自作主张的小女人!
对于安索的私自出城,关冉默默叹气。
不过,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在他伤患处再撒把盐,侍女陶香看看安索、看看关冉,待主人分辨道:“是因为我脚痛,县主才提议休息的。”
关冉霎时……
“你的马搁在何处?”片刻后,安索随意一问。
“让你的马车夫帮忙看着。”
积云山只在春、夏、秋三季热闹,一到冬日大雪覆山,除了寺庙的和尚,行人稀少,山脚下的各式茶摊、酒铺、小店自然也鸣金收鼓,回家歇冬。
安索吩咐马车夫在山下等,看来是便宜了某人。
“人说,春日杏树开花了,山景才有看头。”陶香见安索打望野景,随口介绍起来。
甚亮的天光下,视野处山林枯树残枝,覆满积雪,一条山道夹在野林子间蜿蜒隐于远方。
安索收回视线,感觉半山腰离这里还很远。她看了看还在揉脚的陶香,霎时不知现在该不该提上山的话。
“如果一直不停地走,最少还要三个时辰才到得了半山处的香积寺。”关冉收拾失落的心情,望向主仆二人。
来都来了,还是要去香积寺的,但依着陶香的速度,安索想想都头痛。
“县主,我……”陶香总算意识到自己是拖后腿的了。
“你回马车上等吧。”
冬日的山林,朝上望白茫茫一片,朝下看白茫茫一片,除了他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是十足的空山寂寂,只有县主这样的奇葩才会想到大冷天的跑来上香,安索一发话,陶香便笑了。
陶香朝山下去,哪里还有方才的力竭,噔噔噔跑得甚是欢快。
“走吧。”陶香走远后,关冉催促道。
“你怎么就知道,我今日前往香积寺?”安索抬头望山,低头问话,不过脚下也没停。
关冉快步超过她,却没说话。
安索见他不理也就作罢,寂寂的山道上,只有俩人空落的脚步声。
很长一段路后,安索额角上起了层汗珠,她伸袖子擦了一把。
于是在一处略为开阔山道处,回头一望的关冉停下,指着此地道:“我们歇个脚。”
安索拣块山石坐下,顺带扯动衣领,那里一圈汗渍,早黏住衣裳。
“给。”关冉递过水壶,那水壶用棉布裹着棉花细细地包了一层。
安索开盖,抿上一口,那水居然还是温的,她将水壶递回去,夸了一句:“这外面的棉布包得不错。”
关冉笑笑,接回水壶,不介意地就着壶口也抿了一口。
虽是冬日,但阳光洒洒地而下,照在人身上,凭白地好象就多了层暖意。山道上别无外人,关冉喝着水,眯缝着眼睛突然有一种,风来了,笑笑,风过了,寂寂的了然。他不多一句话,就这么闲坐,便自在得象风一样。
“关冉,为什么要跟我待一处?”安索这几日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她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喜欢我,只是临到嘴边改口了。
“因为自在。”关冉脱口而出后,朝安索望去。
安索的头发是挽的是最简单蟠龙髻,因着外出,发上也只簪了根银簪子,身上是件蓝衣袄,整个人在阳光中并不打眼,却瞧起来十分的舒心,那种感觉就似冬日端了杯热茶,心都暖和了。
关冉适时的又加几句废话,比如说,他说安索就象他午后晒着太阳跟他聊天的人一样,让他顺心。
这愿望多美好,如果是前世,随便街边找一退休老头就能满足你愿望,安索表情……
“就因为这?”安索问。
“你还想怎么着?”关冉笑问:“你还想我夸你漂亮?”
安索再次……
“你喜欢我什么?”关冉起了说话的兴致,他笑咪咪的,一双星目微微弯起。
“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安索口不择言。
这下该关冉……
关冉的高兴被噎住,不过他马上收拾心情,笑道:“不说喜欢,就说说优点。”
安索很想损他,不过对方看过来的那张脸真是“漂亮”,一双星目波光潋滟,看着、看着,人都要醉了。安索撇开目光,想都不用想给两字:“漂亮。”
关冉脸上的表情煞是精彩,他千想万想,想到安索损他,想到……
他绷着脸:“难道我就只有漂亮?”
“那你还想要什么?”安索一哂:“夸你足智多谋、机智勇敢?”
关冉脸上微微一暖。
紧接着,安索给他一个诚实的表情:“还不如说你,老谋深算、狡猾奸诈。”
关冉……
算了,他挥挥手表示跟安索不计较。
‘敌人’认输,让安索郁闷的情绪散了些。她走到关冉坐的石头边上,拎过水壶,又轻快地走回自己坐到那一边,坐下喝水的时候,嘴角微微朝上勾起。
趁着安索心情好转,某人腆着脸皮,趁热打铁:“既然觉着我漂亮,安索,毒解了,就嫁我?”
这算是求婚了?安索有点茫然。
冬日的山岭寂寂,没有风,阳光直铺铺而下,将万物包融其间,这一刻煞是美好。
安索回转头,干了件煞风景的事:“你真的了解我?”
关冉……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安索继续:“如果我说,我现在想离开京城,四处游历,你舍得下你的官职、前程,或者我以后要到很远的地方定居,你舍得下你的家族。”
关冉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的眉头皱起:“安索,为什么?”
安索看向他:“就象你说的一样,我也想要自在。”穿越前的生活并不那么如意,所以有了很多想法,但是真的到了这里,又遇上这么多事后,当初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几日俱风流云散。要那些虚名做什么,活给别人看?别人兴许人前夸你,人后却损你,既然自己能养活自己,那为什么不靠自己,不依着自己的心意来一次,这个身体才十八,年轻得可以重新开始。
天际之处,山峦隐在白云深处,天地如此之大,为什么要拘泥于脚下。
关冉霎时沉默,依着他的想法,自然想前程上再奔一奔,而安索则象许多女子一样,相夫教子,等着他封妻荫子。
“你为什么要与别人不一样?”关冉道:“须知,反常即为妖。”
“为什么非要同别人一样?”安索反问回去:“难道同别人一样,我就会过得好?难道千人一面才是好的?须知这世界本应是多彩的,鸟该有鸟的活法,鱼该有鱼的活法,花该有花的活法,也许你认为快乐的事,到我这里就成了不快的事。”
关冉再次沉默。
这哪里是谈情说爱?倒象是场辩论,安索反应过来时,冏然沉默了。
这样的‘奇芭’思维猛地闯入脑子里,让关冉一时有些懵,有点想不通,不过想不通,最好先搁一边。于是片刻后,他站起来,朝安索道:“不管怎么说,先到香积寺寻讷言要紧。”昨夜他收到讷言有可能到了京郊香积寺的消息,所以今晨才会赶到县主府,正好撞上安索也去。
这算是心有灵犀,不谋而合?关冉笑笑,暂时没有多话。
时间过午后,他们一行才到达香积寺的山门前。
青石板铺就的山门前,积雪都被扫到两边,露出油绿得发黑的石阶,不是香火季,所以山门前也没有知客僧和洒扫的小沙弥。山门是虚掩着的,一道红泥墙分开内外,略一打量,寺庙高厦广室,十分宏伟。
关冉上前推门,里面出来一小沙弥,双手合什,唱个诺。关冉说明来意,那小沙弥便引着他们去会知客僧。
知客僧见过二人后,摇首道:“小寺内,近日并无行脚僧前来挂单。”
“啊……”安索颇有些失望。
那知客僧双手合什,又道:“京郊之外别处尚有寺庙,俩位不妨前往一寻。”
安索正要转身……
“瞧这时辰已经过午。”关冉抢在她前面对知客僧笑言:“我兄妹二人还未用饭,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寺庙午饭开得甚早,此时灶冷锅空,倒让知客僧露出为难之色。
关冉笑笑,再道:“些许冷饭,也不打紧。”
小沙弥在后面扯扯师兄的衣袖,童话稚语:“师兄,厨房里还有几个冷馒头。”
知客僧早在之前打量二人,知其是富贵人家,过会留下的香火钱必然丰厚,现在又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踌躇一番后,便道:“也好,只是委屈二位。”当下,便让小沙弥领着他们朝厨房去。
小沙弥人小心慈,不但端来一盘馒头,还附带一碟咸菜和一壶热茶。他双手合什,口内道:“俩位施主有福,这馒头还是温的。”
安索摸摸自己的荷包,有些后悔没带些果脯蜜饯。她空着一双手,朝小沙弥笑道:“姐姐……姐姐下次给你带包冬瓜糖。”
“谢谢姐姐。”小沙弥大约只有六、七岁,他摸着头懵然地看向安索:“可是师父说,吃糖不好。”
安索……
关冉笑起来,他朝小沙弥招手:“过来,这个送你。”
是木头做的九连环,小沙弥果然作欢喜相。
关冉朝安索得瑟地瞄了一眼,那意思是,还是我有办法。
安索……
关冉随后看向小沙弥,觉着他委实可爱,于是摩挲着他的头道:“有个小问题,不知小师父能否给在下解答?”
小沙弥正要说话,那知走廊那头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施主且等等,我先去扶爷爷。”小沙弥话还未说完,人已飞快地跑出去。
“原来你喜欢玩小孩玩的九连环。”安索瞄了关冉一眼,哂笑。
“这是送你的礼物。”关冉照实回答。
安索……
俩人说话的功夫,小沙弥已扶着那人进来,那人边上还有一人扶着他。
安索一见二人,霎时惊得从凳子上站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八章 重遇宋渔翁
“宋爷爷、牛二郎……”安索煞是惊喜。
时间过去仅仅几个月,而宋渔翁看起来却似老了几岁,一只脚明显瘸了。
右边扶着他的是牛二郎。二人见到安索,脸上神情换作悲喜交加。
牛二郎喊了一声:“阿索……”便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坐下说话。”安索过去扶着宋渔翁坐到方凳上,一行人皆围着方桌落坐。
小沙弥手脚甚快,又摆了一盘馒头出来。安索用桌上的碗给各人倒上热茶,这才道:“爷爷、二郎你们怎么上京城了?”
牛二郎好不容易压下哽咽,因着她这一声眼角又重新泛起酸楚,伏在桌上哭得甚是伤心。
安索大惊,望向宋渔翁。
宋渔翁满脸悲愤,将事情说道一遍。原来那日宋渔翁回往渔村,却在离渔村二里水路时,遇到逃出的牛二郎。二郎将渔村被屠,全村也只剩得他们二人活命的消息告诉宋渔翁。俩人伤心一番,决定去州府衙报案,那知却在打听到那伙人的来历后,遭到追杀,幸好遇到一和尚出手搭救性命,并让他们前往京郊的香积寺,等候报仇时机。
俩人为避追杀,不得不藏匿数月,这才一路风餐露宿到达香积寺。
“终是我连累你们。”安索悲忪之下,一屁股坐回凳上。
脑子里就似有一螺旋桨在搅动,满脑子的乱、满脑子的不清醒,满脑子的伤楚,她的债欠大发了。
“那个和尚,可有说法号?”关冉是几人中清醒的那一个。
“法号讷言。”宋渔翁道:“多得他书信一封,我们才住得上香积寺。”
“他可有说过,要到香积寺?”关冉追问。
宋渔翁摇首。
“小师父。”关冉转而问向小沙弥:“这下须劳烦你了。”
“施主但说无妨。”小沙弥双手合什,学着大人样,脸上一本正经。
关冉道:“敢问小师父的恩师是谁?”
啊,居然问得这么简单!小沙弥霎时恢复小孩模样:“我的师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