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武却技艺不精,除了哭泣简直不知该如何自处,可是那时候,一个小男孩听到了我的嘤嘤哭泣,他扒在木窗户前,小脸蛋上还带着淤青,问我怎么了,我说我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我,我说我吃不了,手被绑着,于是他就把馒头掰成小块小块的喂我吃。吃完馒头之后他就坐在窗户外面和我说话。那时候我觉得,窗里窗外,同个世界。”
顾邺嘴角抽了抽,他小时候有这么可爱吗?
徐离延满眼笑意,“瞧我运气好吧?我吃了馒头的那晚,皇兄就带人找到了我的所在,自然那几个贼人是没有好下场的。我不知道那个小少年如何就回了宫。装平庸是皇兄的主意,朝堂上有些朝臣担心我将来会危及皇兄的皇位,皇兄不当一回事,但他们不放心,于是有些激进分子就策划了这场绑架案,皇兄担心我会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于是让我装平庸到现在。”
“再次见到你,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大约是你刚进顾府的那时候吧,你站在顾府大门前,仰头看着那黑漆烫金字的门匾,皱着眉嘟着嘴的,我当时就笑了。你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彦辉,”说到彦辉,徐离延垂了眼,“是我十岁那年我的老师从战场上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哦,我的老师是一名身怀绝技的军师。他和我同岁,从十岁便跟了我,因这一场变故,他越发的努力,之后成了我的暗卫的头子。他从小就与我亲近,又跟了我许久,大约其中产生了依赖和依恋这样的情感吧,我对他只是弟弟之情,别的,再没有了。记得你进府的缘由否?”
“明面上说是为了替我珍爱之人遮风挡雨,暗地里那只是我私心妄动的结果罢了。早知,早知……我那时候尚不清楚,彦辉所表现出来的,我也以为他只是在配合。那时候我与你闹了矛盾,你更加讨厌我,对我不屑,”徐离延唉唉叹气,“我光顾着烦如何才能让你消气,恰巧那时你私离王府,暗卫平日由彦辉带领,调遣多人势必引起怀疑,但是一人就容易多了。你那时武功又弱。两权相加,便顺理成章。”
顾邺讶异,“什么?杀我的有两拨人?”
徐离延苦笑:“算算这一切,也因我而起的。我本来也不知道的,只是彦辉看我太痛苦,心生不忍,向我坦诚一切,我那时才晓原来追杀你的有两拨人。我怒极,拔剑砍他,怎知他居然躲也不躲,打算生生受我一剑,以死谢罪,我……毕竟他跟我那么久,收手了,却是在他额上落下了伤。事后我也派了打量的人去找寻另外一拨人,却始终找不到幕后主使。”
虽然没有寻到幕后主使,可能做到这般连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寻不到的,普天之下有谁能够做到?
看着顾邺蹙眉思考的模样,徐离延心里弯弯绕绕叹气,终是没有将这想法告诉他。且不说那时他的皇兄,是他的至亲骨肉,就说他要除去顾邺的缘由何在?
他要知晓一切后,再告知顾邺一切。
“小邺,”徐离延将凳子拉近顾邺的,拉住他的手,多了恳求的意味,“亲亲,跟我回王府去吧。”
顾邺略略迟疑,都已经与徐离延肌肤相亲了,去王府倒也没什么不可,他不是什么扭捏的人,知道自己心意之后也不会刻意去回避的,只是,这王府中……
“那就去吧。”他叹口气。
徐离延笑了,眼睛弯弯,露出一口白牙,竟显出一股天真娇憨的姿态来。
“小邺,我已经把府中那些男宠都遣散了,我从来也没碰过他们,有些人,我还没见过呢。那时候我一方面想,要是你知道了,会不会跳出来指责我又误人子弟呢?另一方面又想,也好,就当做我有太多男宠,你仅仅只是其中一个,我太忙了,没有空去找你,这样来催眠自己。幸好,你回来了,我不需要他们,有你就够了。”他深情地望着顾邺。
真是……这个男子这样深情呵!顾邺啄了一下徐离延的唇,徐离延拉近他,加深这个吻。
相贴的唇分开的时候,徐离延笑,“有小米粥的味道。”
顾邺嗔了他一眼,而后浅笑。
时值十一月份初了,天气渐渐冷了下来,院中的桃树叶子早已掉光,光秃秃的只剩灰褐色的枝桠,看起来很难看,也不宜像夏夜一般待在院中赏月喝茶。
两人食过晚饭,在房内下了好一会儿的围棋,徐离延是个狡猾的,这里落一子,那里落一子,看似不得章法,而顾邺下棋直来直往的,往往不知不觉间就落进徐离延预先做好的陷阱来,反复几次,顾邺丢了子不玩了。
正合徐离延心意。考虑到顾邺昨晚使用过度,将他按在床上只要了一回。
之后抱在一起说着话,押镖中所见识的地理风情,特色小吃,沿途风景,和别人打架护镖,顾邺讲,徐离延听。
睡前徐离延说,“小邺,将来这些事情都解决了,我就抛却这王爷身份,随你浪迹江湖,仗剑走天涯可好?我们以四海为家,相守偕老可好?”他是一只困兽,困在王爷府,拘在朝堂,他不喜欢这表面光鲜亮丽的身份,他在乎与爱人相执相守,他知道顾邺也不喜欢这些,顾邺是自在惯了的人。
可好?可好?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好。”顾邺收紧手臂,抱紧他的腰。
两人相拥卧榻而眠。
☆、顺亲王府
第十九章
王爷府依旧气派辉煌,莲花座托起黑色雕漆的大圆柱,朱红色的大门,出自国手的遒劲有力的顺亲王府四个烫金字高悬匾上,照壁上是白底龙浮雕,祥云喜鹊环绕着,梅花开朵朵,重檐歇山顶高耸,四角轻盈翘起,走兽盘踞檐角,红墙绿瓦,高墙耸立。
顾邺还记得第一次进这扇门的情景。他身穿红色的吉服,上面绣着暗金色绣线凤凰样纹,腰间螭首铜扣的玉带,红色的束发带拢住那一团墨黑如玄缎的发,脚上黑色的步云靴,若非大家都知道是是他们的小王爷要纳男宠,他看起来倒像是富贵人家要娶妻纳妾的公子少爷。
他从八抬大轿上下来,在喜婆的牵引下从偏门进入,他是“妾”,没有资格从正门入门,时能从偏门入,之后跨火盆,进喜堂,拜天地。
徐离延手牵着彩节红绸布踏入喜堂,同样是红色的吉服,上绣暗金色绣线龙纹,红润的唇微微抿着,微微上挑的凤目,金冠玉面,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他在他身旁站定时,瞥向他的眼中盈着柔光。他的皇兄国事缠身,且只是纳个男宠无须出场,因此座上无人,两人改成夫夫对拜两次,礼成送入洞房。
说起来徐离延倒真是礼数周到,半点不曾亏待他,也没有让他披女子才需要的红盖头。
那晚的徐离延没有与他同间房,而是靠在廊柱下对着映着房内那明明晦晦的烛火的窗户纸看了一夜。少爷房内独守一夜,公子廊下睁眼一宿。窗内窗外两重天。
只是那时的顾邺不曾知,徐离延也不曾讲与他听。
世间之事从来奇妙不是吗?以前不爱徐离延的时候,无论他做了什么荒唐事,犯下什么糊涂账,别人如何看待与他,皆是漠不关心的,可现在将一颗心挂在他身上之后,就连从前一度以为痛苦的、羞辱的不以为意的细节却能记得这样深,不仅如此,想起反而有丝丝甜蜜的感觉涌上心头。
“进去罢。”徐离延拍拍顾邺的腰,拉着他的手进了王府。
以前常为王爷受讽而打抱不平的管家胡子已经黑中夹白,对着他恭恭敬敬的。顾邺朝他微微颔首。
两人饮过茶,去后园顾邺曾住过的小院。光秃的玉兰树,顾邺走到廊柱下,负手而立,抬头一看,仍是四四方方的天空。
“亲亲,进来吧,天凉风大。”徐离延道。
顾邺转身往里走。
布置没有改变,屋子里也整洁如新,进门是一张大理石桌面的楠木桌子,茶盘里一只白底青花大肚子茶壶,同色系的茶杯绕着茶壶码着,右边帘子挽起挂在柱上,帘后的雕花梨花木书桌上铺着一张洁白的宣纸,两边各压着雕着栩栩若生的麒麟镇纸——说来这镇纸还是顾邺很喜爱的呢。山字形的烟台上一支墨迹早已干涸的狼毫,前面笔架上倒挂着数支尺寸各异的毛笔。后面书架上整整齐列着书本。
看久了,就产生一种其实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感觉。恍若惊梦。
挑开右边垂下的帘子,里面是一张雕花大床,金镶玉衔珠雕龙帘钩将帷幔挽起,床上铺着红色龙凤牡丹绣被。
顾邺怔怔看着那床已经有些褪色的锦褥。
“这个房间……现在是我常歇息的地方,”徐离延摸摸鼻子,似是被撞破糗事一般,“在这里处理公事心静,好。”
顾邺抿了抿嘴唇,隐去嘴角那抹笑意。
“王爷。”管家冲了进来,恰巧撞见徐离延正搂着顾邺作势要接吻,顾邺已经,推开了他,徐离延咳了一声,“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瑞亲王来了。”管家低着头,为自己打扰主子有一点懊恼,心里又有点着急。
“二哥?他来做什么?”徐离延皱眉,“小邺,你暂且待在这里,我去把他打发了。”
顾邺点点头,催促他赶紧去。
徐离延走后,顾邺将剑放在桌子上,坐到案桌后,提起笔画起寒梅图来。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伴随着一阵胭脂香味飘进房间,顾邺放下笔,抬头一看,是王妃,妃色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羽缎斗篷,头上珠钗玉簪林立,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作响,梅花妆将她的脸颊衬得清丽脱俗:面若银盘,一双水杏眼,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
她见到案桌后的人半面覆具,露在外面的那半边却是五官深邃,眸色偏浅,薄唇,看着也不难看,倒是别有一番风情。她抿了抿嘴唇,轻笑道:“原来王爷竟是为你要遣了别院里那群男脔呢。”
顾邺站起身,微微躬身,“见过王妃。”
宋怜芙坐到桌旁,自顾自斟了一杯茶,轻叹口气,“你还是别叫我王妃罢,这几年来,我以王妃自居,那人也不见得待我这身份。”啜一口茶,里面带了些微的苦意,轻蹙娥眉,放下茶。
见顾邺有些拘谨地站在案桌后,轻微一笑,“我不是来刁难你的,我只是来看看,你因何能让一个性情有些冷的人交付全心,连一丝同情也舍不得匀给旁人。”招顾邺坐到桌旁,仔细瞧他的脸,“你这相貌……也罢,不说也罢。”兀自摇摇头。
顾邺笑了,“王妃可是想说我长得像王爷三年前纳的男宠?”
宋怜芙几不可见地笑了下,点点头,“徐离延对你倒真是真心。”
他对徐离延也是直呼其名,想来是不爱他的罢,三年前的刁难,多半处于一种不平衡的心理,这几年见怪不怪了,想必也磨去她不少心性。
她又喝了口茶,仍是皱眉,“茶太苦,我还是独爱我小院里的茶。”
随后起身准备离去,离去前她支支吾吾地,“对于徐离延,你真信任他?”
顾邺冲她一笑,自然是点头。
宋怜芙紧瞧他一眼,“你自己保重,不要太轻信。你自己小心。”随后快步离开。
顾邺冲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她的目光含了太多,有怜悯,无可奈何?她是知情人之一?
与此同时,堂前。
瑞亲王徐离嘉正坐在紧邻主位下的太师椅上喝茶,撇去茶沫,“五皇弟,自你弱冠之礼之后,真是时隔多日未见了。”
徐离延也喝了一口茶,嘻嘻笑道,“二哥这是又找到什么美女如云的勾栏瓦肆了?”
若说徐离延想要离开朝堂是为了自由,那么徐离嘉外调就是为了享乐。他不似其他两个调外的王爷那般暗里还有些蠢蠢欲动的想法,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吃喝玩乐,附庸风雅,江南多美女,醉倒温柔乡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这也是他请求去江南之地的缘由。所以徐离宗对他的防备也没有那么重。
徐离延这么一说,徐离嘉面色一正,“别说得我好像只知道醉心青楼一样的,我这次进京乃是为皇兄的诞辰而来,”说完又凑过来,眼睛发亮,“京中最近开了一家翠兰阁,听说里面的姑娘各种各样,还有来自异族的,可都美着呢。什么时候王兄带你去开开眼?”
他不禁失笑,这徐离嘉,没个正形儿,流连花丛中的花花公子,纨绔子弟。
“皇兄的寿诞,你想好送什么了?”徐离嘉又问。
徐离延沉吟,离徐离宗的诞辰还有一个月,这厢要送什么,他还没想好,往年他诞辰,徐离宗总是替他操办的很的很大。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徐离宗就要步入而立之年了,他要送什么呢?
“行了行了,别想了,”徐离嘉看徐离延一副要先想破脑袋的糟心样子,打断了他,“三弟和四弟什么时候进京?”
“大约这一两天吧。怎么了?”徐离延可不认为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二王兄是想他们了,他倒宁愿认为他是想他们来了叫上他们取逛青楼。
徐离嘉嘿嘿一笑,“欸,不是说你带了个男宠回来么?在哪儿呢?”
“管家,去叫阳公子出来。”徐离延有点不情愿,他简直想把顾邺藏起来只能他自己看。
不消一会儿,顾邺从后堂出来了,腰上别着一把剑,向两位王爷微微躬身作揖。
徐离嘉一看到顾邺,眼睛都发光,伸手就去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虽然戴着面具,丝毫不影响美人胚子的魅力啊!”
徐离延不动声色将顾邺拉至自己身旁,徐离嘉没什么不好,就是过于男女不拘了,一见到美人就犯傻,让顾邺继续呆在他身边,他不放心。
“五弟,你是认真的?”徐离嘉看见徐离延的动作,不由得眯了眯眼睛,“那……那个谁呢?你不找了?”
他这五弟,表面上挺随和,一旦认准就会一条道走到黑,本以为他对那个叫什么邺的男宠十分上心了,没想到现在……
徐离延有点无奈,他要怎么说顾邺就在这里?他微微一笑,“是认真的。”
徐离嘉“唔”了一声,也看不出想法,半晌才道,“啊,不好,我和人约好要去翠兰阁,我先走了啊!”
“……”徐离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