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迈步离开,耶律阮一侧身,挡在我面前,“阿洛,你是不是以为那个被抓的刺客就是我,所以才会大白天跑回来?”
我被说中心事,面上有些挂不住,退后一步,离他远一些,才恶声道:“是啊,你要真是被抓,不连累的还不是我?”
耶律阮默默上前一步,他原本就在我之上的身高竟似生出一股无形的压力,迫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阿阮,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他的声音相当愉悦,连眼底都是暖暖的笑意。
“你少臭美!”我底气不足的怒斥道,“你要走了,我不知道有多开心!以后再也不用因为担心被发现而夜里睡不着觉了。”
“哦?你夜里经常睡不好吗?”某人装模作样的摸摸鼻子,“那为何我每天晚上都会跑到某位姑娘身边,欣赏她美丽的睡颜,却从来没有被发现呢?”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个家伙,他,他竟然每晚都在偷看我,而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还是说——”他猛然向我俯下身,眼里是探究与玩味的戏谑之意,“她其实早就知道,只是装作不知而已。”
“你说什么——”我恼羞成怒,握爪成拳,朝他胸口捶去,却被一把握住,接着整个人都被紧紧拥住,怎样用力都挣脱不开。
“阿洛,等我。”自胸腔而出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震动,与那宽阔胸膛内的心跳声一样沉重有力。“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相逢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我还没等到耶律阮做上辽国太子,后唐的政权已然发生内乱。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以燕云十六州为筹码,换取契丹的支持,悍然发动政变,谋朝篡位。
后唐废帝李从珂在自己的宫殿自焚而死。刘皇后逃回了河中娘家。宫中一片大乱,很多宫人都趁乱逃走。朱由的兄长是镇州节度使,因其家族雄厚的实力,才在这场政变中幸免于难。不过,为保平安,朱家还是决定举家北上。临走前,朱由力劝我与他一道离开,被我婉言谢绝。
我不离开,并非不能,而是不愿。不是为了耶律阮,而是为了我坚持十多年的信念。只要我坚信龙嘉5号在这里,就一天也不能离开。
如果耶律阮真的回来接你,你也不会离开吗?似乎有个声音在心里这样问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选择无视。
新朝天子并未对后宫进行血腥的大清洗。前朝皇帝的嫔妃要么已经跑掉,留下的继续服侍新皇。至于自愿留下的宫人,早就适应了铁打的宫城,流水的皇帝这种看似荒诞,实则残酷的生活。就连我这个说小不小,说老不老的宫人,都已经前后侍奉过三位皇后了。
大晋的开国皇后是我的第四任主子。李皇后是前朝的永宁公主,在她未出阁时就与我交好,如今做了皇后,还不忘旧情,继续提拔我做宫女领班。用她的原话说,就是我侍奉过那么多皇后,显然是个很有福气的人。奴婢有福气,主子的福泽自然更加深厚。我在一旁连声应和,心里却不大以为然。伺候的主子越多,越说明那些人命短福薄,没福气在皇后的位子上长长久久的做下去。
当和煦的春风再次吹绿田野,又是一年一度的采桑时节。汉景帝有云:“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从此,历朝历代的皇后都要在每年的二、三月份,择选良辰吉日举行“亲桑礼”。今年也不例外。只是没想到的是,就在出行的前一天,皇后突然染上风寒,无法下床。而吉日一经选定,再要更改是很不吉利的事情,无奈之下,李皇后只得委托赵贵妃代为行礼。由我代皇后随赵贵妃一同前往。
赵贵妃是卢龙节度使北平王的爱女,北平王拥兵自重,连皇帝都另眼相看,赵贵妃在宫里自然也是鼻孔朝天,不可一世。两宫明里暗里斗得不可开交。赵贵妃把这次代皇后行“亲桑礼”,看做是皇后主动示弱的象征,心里显然是乐开了花。至于跟在一旁的我,基本被她无视,既然连皇后都不在她眼里,更不要说我这枚小小的宫女了。后宫嫔妃的车队凤辇从重重宫禁到城郊的桑园,走了近两个时辰,待整个祭祀过程完毕,又是近一个时辰。众人都已劳累不堪,偏偏赵贵妃还是精神头十足,非要到河对岸的桃园去赏桃花。
我明白她去赏花是假,想趁机耍耍代理皇后的威风是真。后宫众人慑于赵贵妃的骄横,大多不敢表露出不满或怨言。我却有些担心,最近听常出宫采办的公公们说,京城周围的局势并不安稳,经常有小股契丹骑兵骚扰乡里,劫掠粮食。我们出城这么久,又走了这么远,一旦碰上契丹人,就麻烦了。
我将心中的担忧禀告赵贵妃,赵贵妃斜倚在凤辇之上,芊芊玉手轻轻抚过膝上那只与她一般雍容华贵的波斯猫,眼皮都不抬一下,“本宫记得皇后娘娘指定全权处理祭祀之人,是本宫而不是甄姑姑吧?”
赵贵妃的话不多,意思却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奴婢唐突,请娘娘责罚。”我立刻跪下请罪。坚持原则也要看是什么情况,我的靠山不在眼前,固执己见就是自寻死路。
“罢了,本宫念你是宫中的老人,恕你无罪。”赵贵妃把“老人”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是在讥笑我31岁的高龄。
我心中突的一跳,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之意涌上心头。凤辇吱呀吱呀从我身边经过,远远飘来一句“起来吧。”
木然起身,心神却还在恍惚之中。四年了,没有一点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坐上太子之位?
容颜虽未衰败,心却已然沧桑。
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春风得意少年时,被天性活拨奔放的契丹美女环绕的他,大概早已不记得远在汴京的甄洛了吧?
三月的春风仍有一丝料峭之意,愈发衬得满园桃花精神抖擞,不畏春寒,竟有几分雪里寒梅的冷傲惊艳。
只是桃花固然美艳,在宫里却并非看不到。阖宫柔弱娇美的宫妃美眷暴露在这荒郊野外,纵然有500禁军保护,风险也忒大了些。
我正担心之时,突然听到一个女声尖利骇然的嘶喊,“契丹蛮子!”
我猛然回头,脸色刷的变白。就见对面山头上,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契丹骑兵!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的注视着我们。
契丹人表现出的良好军纪并未令大晋的宫妃感到安全,相反人人都意识到今天逃生无望。绝望的气息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到整个桃园,几乎所有人都瞬间爆发出声带所能承受的最大音量,拼命的叫喊,四散奔逃。
那500禁军虽然也同样害怕,但军人的天职令他们不得不做好拼死战斗的准备。禁军现任统领韩进当即命令300人对契丹人发动进攻,他则带领剩余200人保护宫妃立刻撤回京城。
山上的契丹骑兵像是得到某个号令,突然冲下山来。奔跑的战马卷起漫天黄沙,如同雪崩一般,震天动地,朝山下滚滚而来。
两边很快就短兵相接。
我用力的奔跑,努力不去听后面传来的一声声惨叫及马儿死前的哀鸣。心里乞求着这些年轻儿郎用他们的生命为我们换来的逃命时间能长些,再长些……
我的祈求还未来得及被老天爷接收,我们这一行人就已经被追赶上来的契丹骑兵团团围在中心。
没有预料中的杀戮、□,契丹人只是这般围着我们一圈一圈的奔跑。韩进大喝一声,攻向一个貌似领头的契丹人,立刻被乱箭射成了马蜂窝。禁军失去了头领,没有人再敢主动进攻,毕竟人人都不想死,何况这群契丹人似乎也并不想要我们的命。
赵贵妃瘫坐在凤辇里,早已三魂吓没了七魄,哪还拿得出代理皇后的架势与气魄?
我躲在人群当中,正在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陪皇后待在宫中,心里正想着,腰上突然一紧,身体忽的腾空而起!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迅速下坠,直到坠入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中。
四周立刻响起契丹人的哄笑声,叽里呱啦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恼羞成怒,看也不看这人是谁,就一个巴掌先扇过去。有时为了生存我会委曲求全,但忍耐也要有个底线。若是人格尊严都被踩在脚下,那我宁可去死。
扬起的手被紧紧抓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意轻轻说道:“阿洛,是我。”
我的心顿时一紧,一直微微下垂的头忽然重若千金,怎么也抬不起来。
不论我如何回避,都未能将他的印记从我的人生中抹掉;不论我如何辩解,都无法否认是梦中他的身影支持我走过这孤寂、动荡的四年。
只是,如今的我,竟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修长的手指轻柔却坚定的抬起我的下巴,温柔的强迫我与他对视。
过于接近的距离,让我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还是那双勾人魂魄的凤眼,却不再是以往单纯冷漠的眼神。四年的荏苒时光,将当初那个略嫌稚嫩的少年成功打造为成熟历练的男子汉。
如水的双眸里,是浓得快要溢出来的柔情蜜意,装载着满满的思念眷恋。
我的心几乎瞬间就被他的目光吸走,从此不再有自我,我的眼中,心中,只有他一人。
“阿洛,你瘦了。”轻松的语气仿佛我们并非分别了四年,而只是短短的四天。
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更不敢移开眼睛。因为盈满眼眶的泪水随时有可能破堤而出。
“阿洛,我来兑现当初的承诺。跟我走。”他的声音就像施了蛊惑,叫人无法拒绝。
我也如同三魂没了七魄,正要点头。忽然一个女子的尖叫声让我心中一凛,神智清明。
我转过头去,是赵贵妃。她正呆呆的望着我,眼中充满惊骇与不可置信。
“我还不能跟你走。”我低声说道。耶律阮神色顿时不悦。“我在宫里还有没完成的事情。等我的事情了结,就去找你,怎样?”我近似哀求的望着他,耶律阮深深凝视着我,不知是何心思。
我正忐忑他是否有那么好说话时,耶律阮突然点点头,“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快些,我的耐心有限。”
耶律阮真就这么简单的放我走了!不只是我,还有阖宫的妃嫔宫人,以及侥幸逃生的两百多禁军。
当耶律阮放我们一行人离开时,我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甚至有些后悔方才拒绝了他。不知这一别,又要多久才能再见面?我就在一种惆怅纠结矛盾懊恼的复杂心情中返回了宫城。
妃嫔出城采桑祭祀,被契丹人挟持调戏,皇帝会有多震怒,可想而知。虽然本朝皇帝对契丹百依百顺,曲意逢迎,但契丹此举还是深深伤害到他作为一国之君的面子自尊。只是既然挑头闹事的是辽国王子,大晋皇帝自然不敢得罪,只能把这股邪火撒到后宫的女人身上。
首当其冲受罚的自然是擅自改变行程,导致招惹祸端的赵贵妃。而赵贵妃既然能做到后宫二把手的位置,也不是好相与的。她立刻将矛头引到我的身上,声称那契丹王子与我是旧识,契丹骑兵会冲撞大晋后妃车队,完全是因我而起。
耶律阮与我相认的那一幕,是所有人都看到的,我根本无法否认。所以赵贵妃这一招嫁祸虽然歹毒,却是令所有人都觉得合情合理。
就在我马上就要面临乱棍打死的厄运时,皇后突然站出来,替我说话。皇后的发言言简意赅,可以概括为三点:一、全权行使采桑祭祀之权的人是赵贵妃,而非甄洛,恣意妄为而使后宫蒙羞的人也是赵贵妃,而非甄洛,失职之罪,赵贵妃无可推卸。
二、甄洛身为宫人,被契丹蛮夷调戏欺凌,明明是受害者,却被赵贵妃恶意诬陷,赵贵妃颠倒黑白,混淆视听,行为令人发指。
三、赵贵妃入宫前,北平王曾有意将其许配给契丹太宗皇帝的弟弟耶律李胡。赵贵妃入宫后,两人依旧有所往来。
这三条的罪名都不轻,尤其是最后一条,简直是诛心大罪。皇帝本就对北平王多有疑忌,这一下不仅把北平王私通契丹的罪名坐实,还给赵贵妃扣上一顶不贞的帽子。
赵贵妃气得当场大骂皇后血口喷人,就差扑上来与皇后直接厮打。殿内顿时乱作一团,不相干的人都是表面好意劝解,实则幸灾乐祸。而我,则被遗忘到了一旁。
虽说皇后此举并非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保存她后宫之主的颜面。但这招连消带打确实高明,成功的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我身上转走。
直到皇帝雷霆震怒,责令此事今后不许再提。这场因采桑祭祀引发的闹剧才算宣告结束。
混乱惊险的一天终于结束,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将身体重重丢到床上,累得什么都不愿去想。
鼻尖萦绕着淡雅清冽的桃花香气,大概是小宫女今日新换的桃枝吧?我闭着眼睛,换了个姿势,打算就此睡去。
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我无意识的睁开眼,却看到耶律阮蹲在我的床边,距离我不到两尺的地方,含笑望着我。
所有的睡意瞬间消失,我惊得从床上弹坐起来,用手点指着他,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握住我的手,贴到脸颊上,轻轻摩挲,“阿洛,我好想你。”
纠缠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一个苍凉的声音如暮鼓晨钟在我脑中反复回响。我倏地睁开双眼,一大一小两名女子正满脸焦急的围在我的床前。
“宫主,您总算醒了!”比较年长的女子见我睁开眼睛,激动而泣。
“师傅,呜……您满身是血……吓死玥儿了,玥儿还以为——”
“现在外面怎样了?”我抬手止住小女孩的哭诉,问向年长的一个。
“形势很不好。托雷将所有蒙古精锐都派上阵,元帅几次传令要徐公子回城防守,公子都未听从。元帅震怒,不再派兵增援,现在公子孤军难守……”
不等对方说完,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等不及走正门,直接破窗而出,朝城门的方向飞掠而去。
大批严阵以待的军士聚集在城门处,很快便有人发现我堂而皇之、风驰电骋的行踪。
“什么人!站住——”
没有心思理会那如蝼蚁一般聒噪渺小的声音,我就如同一只低空掠过的苍鹰,直冲城墙而来,在距离城墙十余尺之处身形陡然一转,直直向上掠去。
城内顿时一片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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