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儿,你怎么会在这,你爹呢?”我忍不住问道。离开潘家面馆时,我曾经请求高天让他们父女退出血影门,回乡隐居,高天也答应了,按理说,她不应该再出现在这。
玥儿眼泪刷的就流下来,怯怯的看了高天一眼,紧咬住嘴唇,硬是忍住没哭出声。
我有几分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朝高天望去,却看到高天黑沉沉的眸子正若有所思的望着我,目光比方才还要高深莫测。
我吓了一跳,立刻转过头去,心跳又开始加速。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举着火把朝这边快速走来。第一个走进院子的竟然是苏影儿,紧跟其后的是几个守卫模样的人。
苏影儿急急问道:“姐姐,天哥,出了什么事情了?这位是?”最后这半句是对着我说的。看来苏影儿以前没见过萧幻秋。登瀛楼的那次武林大会,萧幻秋虽然一招震惊全场,但那时她是戴着面纱的。见过她真面目的人着实不多,高天就是其中一个。
我正要自报家门,忽然想到以我现在堂堂医巫宫主的身份,这么做好像有些跌份,便干咳了两声,拿眼睛去扫俞惜琴。
俞惜琴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她眼中虽然闪过一丝不屑的神色,但还算配合的替我做了介绍,“这位是医巫宫的萧宫主。”
萧幻秋的名头果然不同凡响,苏影儿吃了一惊,慌忙道:“原来是萧宫主,小妹方才失礼了,萧宫主莫怪。家慈在世时,就常常提起您。今日一见,姐姐果然明洁高华,艳丽动人,小妹自叹弗如。”真佩服苏影儿的口才,明明不认识的俩人,说着说着,就成了姐妹了。
我没接过她的话,只是默默打量她,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直到苏影儿被我看得发毛,我才慢慢说道:“听说苏门主前些日子被蒙古人抓去,看样子是有惊无险,平安返回了。”
苏影儿以为我是在关心她,笑容里有几分感激之意,“劳姐姐挂心,小妹无能,一时不察,险些被奸人所害。幸亏天哥和大姐及时相救,小妹才能毫发无伤的安然脱身。”为了和我这个“姐姐”区分开,俞惜琴在她口中就成了“大姐”。
只是“毫发无伤”四个字深深刺激到了我,我冷笑一声,说道:“你是毫发无伤了,可你姐姐……她——”我一指俞惜琴,“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又该怎么算呢?”
苏影儿没想到我说话这么不客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难堪。
我却一发不可收拾,一把拽过潘玥儿,“还有她,这里的某人明明答应过……别人,要放他们父女离开。为何玥儿还在这里?难道你们血影门一向这么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吗?”
我连珠炮般的质问显然对在场众人起到了很大的震慑作用,没人敢接我的话。只有潘玥儿在低声啜泣。
“门主在宣德被奸人劫持时,潘劲作为随行护卫,不幸遇难。门主念及玥儿年纪还小,又无亲无靠,这才将其收留在身边。萧宫主莫要误会。”
“什么,潘掌柜死了?!”一股怒意直冲头顶,我双拳紧握,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还说什么误会?当初你要听我的潘掌柜怎么会死?”
一秒,两秒,三秒,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刷的涌向头顶。
俞惜琴立刻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神色紧张的看看我,又看看高天,右手一直紧紧握在刀柄上。
至于高天,他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而我根本不敢去看他,哪怕干脆掉转头,只把个后脑勺留给他,那两道X射线一般的目光还是直达我灵魂深处,仿佛已将我的本来面目看个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气氛诡异而微妙,人人都能明显感觉到不正常,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如坠云里雾中的苏影儿,突然好羡慕她,因为不知情,也就可以轻轻松松置身事外,不用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就在我决定抢在高天有所行动之前离开这里时,黑暗里突然响起沉重的敲门声,听声音像是从寺门的方向传来,有人高声喊道:“宝觉方丈,在下徐子炎,特来贵刹朝香还愿,还请方丈大开方便之门!”
江湖救急
徐子炎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当看到他身后那二百来号标枪一般锋芒毕露的铁血亲卫时,我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厮是来上香的还是来打群架的?
满寺的僧人估计都跟我是一个想法。被从香甜的睡梦里叫醒,刚睁开眼就看到满院子杀气腾腾武装到牙齿的职业军人还能保持镇定的,那绝对是得道高僧;如果看到军人手中的杀伤性武器全部对准一小撮武力配备较弱,但单兵素质较强的江湖人士时,还能说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那绝对离修成正果不远了(你说的是上西天吗?)
事实证明,整个石中寺既符合得道高僧标准,又急着想上西天的就只有一个——宝觉禅师。
宝觉禅师是位宝相庄严的法师,两道堪比白眉大侠的如雪卧蚕眉此刻正深深拧在一起:“少将军既来礼佛,为何毁我山门,做出对佛祖如此不敬之事?”
徐子炎虽然敲了门,但那仅仅是象征性的,和尚们僧袍还没系好,徐子炎手下的亲卫已经用巨木撞开了寺门。
在凤翔府,人们称呼徐子炎,不是江湖人常说的徐少庄主,而是少将军,连姓都省了,既彰显出徐氏父子在凤翔独一无二的尊贵地位,又透着尊敬与亲切——亲民又不失身份。
只是在我看来,却觉得这个称呼愈发衬出他的骄奢淫逸,不务正业。
宝觉禅师身后响起一片齐齐的抽气声,紧挨禅师站立的几位辈分颇重的僧人已经开始抹汗,手中的佛珠捻个不停,嘴里振振有词——他们大概是为自己提前做超度了。
在凤翔府,徐子炎三个字基本上是跟混世魔王划等号的,他虽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一旦不讲起理来,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徐子炎打了个手势,示意亲卫收起武器,这才懒洋洋说道,“在下方才尿急,附近又没有方便之处,不得已才破门而入。否则,若是就地解决,才是对佛祖的大大不敬。”
尿急,这是一个多么富于后现代无厘头虚无主义讽刺意味的伟大借口!
又是一阵抓心挠肝的抽气声,只不过这次声音不是来自和尚方阵,也不是徐子炎的亲卫方阵,而是来自血影门那边。
自从徐子炎带头闯进寺来,血影门作为寺中唯一携带武器的团体,自然而然就成了这群职业军人的假想敌。双方剑拔弩张,气氛至少看起来相当紧张。而血影门这边对徐子炎多少还是知道点的,毕竟飞凤山庄的名头摆在那,徐子炎的名气也是人所共知的(你说的是花名吗?)。这么一位翩翩世家公子,嘴里竟会蹦出“尿急”这种粗俗不堪的字眼,传说与现实反差如此之大,众人显然无法接受。高天、俞惜琴他们的表情还算正常,反应比较强烈的几个,由于面部抽搐过于强烈,竟导致面部痉挛,一个个捂着脸,做出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我无语望天,不着痕迹的往边上挪了挪,尽量离徐子炎远一些。自从他一出现,我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毫不犹豫站到他这边,现在我为自己当初这个鲁莽的决定而感到十分后悔。
我的小动作没逃过徐子炎的眼睛,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朝我微微一笑,“现在想跑,晚了点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抽气声,声音来源系在场的另外两位成年女性。
苏影儿是纯粹的惊愕,俞惜琴则惊愕里透着疑惑,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果然跟徐子炎搞到一起了!
我满头黑线,抓狂无助加凌乱,我什么时候跟徐子炎搞到一起过?!
一道杀人的目光朝我这个方向射了过来,我一个激灵,下意识想甩掉徐子炎的手,甩了两下,没有成功。不是徐子炎的手劲太大,而是我不敢太用劲。现在是晚上,虽然大家都举着火把,光线也不十分明亮,我们之间的“小动作”没有几个人看到,可我若是为了甩开他的手而弄的动静太大,反倒容易引起大家的注意。
只是我想低调行事的良苦用心没能得到有关当事人的理解,比如说那道杀人目光的主人——高天。其实自从我跑到徐子炎身边,高天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我,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当作没看见而已。然而事情的发展显然不是我能够控制的,我以为徐子炎是来江湖救急的,没想到他非但不帮我,反而在这种敏感时刻搞些莫名其妙的小动作。
高天的目光越来越炙热,我却怎么也甩不开那个罪魁祸首,气得心里大骂,直拿眼睛瞪他。
“我佛慈悲,既然少将军诚心礼佛敬香,就理当遵守我佛门规矩。”不知是不是徐子炎的无赖行径震撼了老方丈,宝觉禅师的气场明显有些减弱,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强硬了。
徐子炎这次没有作怪,郑重其事敛身螓首,“方丈所言极是。”
我趁机抽回自己的左手。
宝觉禅师转身道:“请少将军随老衲到禅房来。”
我低头跟着大部队往前走,高天越众而出,拦住我,“萧宫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心里乱作一团,手指绞着衣角,却是不敢抬头。徐子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萧宫主,能否借一步说话?”高天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请求。
也许是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令我回想起往日的温馨时光,我竟鬼使神差的点点头,随着高天走回方才的小院。直走到小院门口,我才恍然回神。回头望去,沉沉的夜色中,一个人影静静站立在我方才站立的地方,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一如此时的月色,黯淡无光。
在经历方才的混乱与喧嚣后,石中寺再次恢复平静,只是这种平静已不是夜晚那种单纯的静谧,而是类似清晨时分忙碌又规律的寺院生活的前奏——就因为徐子炎这厮的搅和,硬是把人家的作息时间表提前了两个时辰!
“你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啊?”在默默相对了近二十分钟后,我终于忍不住先开口。刚才在这里,我那无比弱智脑残的一句话,彻底暴露了我的秘密,毕竟我有过穿越的“前科”,高天不可能联想不到。
我的内心无比忐忑纠结,若是高天直接点明我不是萧幻秋,而是“小云”,我认还是不认?
如果认了,我和高天之间那些满是问号的疑点就都要明明白白的摆到桌面上了,对于那或好或坏的答案,我真的做好准备接受了吗?
选择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做选择而衍生出的无穷无尽的想象。
就在我内心备受煎熬时,高天总算缓缓开口:“十年前,我进山采药,路遇一伙歹人意图对一个少女不轨。少女晕倒在地,奄奄一息。我赶跑了歹人,救醒了少女。少女很感激,许诺倘若以后我二人不幸为敌,她可以放我一马。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少女便是医巫宫的宫主。高某想知道的是,虽已过去十年,萧宫主当年的承诺还是否有效?”
……
为毛高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懂,偏僻组合在一起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怪不得我总觉得高天与萧幻秋之间的感觉怪怪的,原来以前还发生过这么一段!英雄少年向落难少女伸出援手,少女满怀感激:因为你救了我,所以以后我若要杀你,会给你一次逃命的机会。萧幻秋还敢更BT点吗?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高天也不出言催促,只是静静凝视着我,漆黑的双眸比夜色还要深沉,一眼望不到底。
高天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这么刁钻叫我如何回答!如果我说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有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嫌。可如果这件事根本就是高天杜撰出来试探我的,那不论我说有效还是无效,结果都是立马穿帮。
“其实,高某也是多虑了,这些年来宫主一直不曾为难血影门,便已是等于兑现了承诺,不是吗?”
靠!那你还问我?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是高某有一事不明,还请宫主示下。那日宫主遇险之时,因被歹人下毒,目不能视,高某又始终未发一言,宫主是如何认出在下的呢?”高天话锋一转,抛出比前一个还尖锐的问题。
我勒个去!!你们两个的猫腻事我上哪知道去!
我被怄得几乎吐血,”认得就是认得,没有任何理由,你满意了吗?”
高天浅色的薄唇微微抿起,眼中带有丝丝笑意,“宫主切莫发怒。在下只是方才将一事弄错了,当年在下遇到宫主时,宫主的毒性已结,眼睛其实……已经痊愈了。”
……
短暂的静默后,我的小宇宙骤然勃发,“你耍我!”
我转身疾走,被高天一把拽住,“小云!”
我用力一甩,“耍我很开心是吧?拿我当猴子是吧?姑奶奶不陪你玩了!”
高天死死拽住我,猛地往怀里一拉,顺势紧紧抱住我,“对不起,我只是……心里害怕,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眼泪像关不掉的水龙头,一发不可收拾。
从动物学的角度,恋人间的拥抱其实就是对彼此气味的熟悉而产生出互相亲近的本能。为了证明自己也是高级动物的一份子,我一口咬住高天的肩膀,引来高天一声低低的呻吟,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色下,少了几分悲伤哀怨,生出几分暧昧柔弱。
高天低下头想吻我,被我扭头躲过。他似乎有些意外,情绪比方才低落了几分,“小云,……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我努力眨了眨眼,让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恢复清明,我轻轻挣脱开高天,“有件事你好像弄错了,并非是我离开你,而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抛弃了我。”心痛并没有预期中那么强烈,甚至根本不能算做痛。难道是我的心已经被挫折折磨到麻木,还是我对高天的爱已经到不了能够伤害自己的程度?
高天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眼中是深深的痛苦与愧疚,“小云,我……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我点点头。解释这个东西,本身就很玄妙,它可以是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可以是消除误会的最佳途径,也可以是正视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试金石。
不论高天的解释会让我收获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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