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洋洋的日光洒满全身。
旌旗百里连绵、战马声声鸣嘶,大瀛三万军队逶迤而去,押运粮草,接济边关,御驾亲征,百姓拥送!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悄然入城,眼望着浩荡而去的大瀛军队和那高头骏马之上年轻英毅的帝王,更望见了那帝王身边的娇小公子,飘忽的俊美,仿是那一片征衣铁蹄中明丽的春色——沐纤纭,南荣景须坐在车中微微咳嗽,目色渐渐凝霜!
好个沐纤纭,好个赵昂,他千算万算,千提防万小心,亦是没能想到赵昂会御驾亲征!且这之前,无天竟没能传出半点消息,令他可半路折返回前线!
南荣景须回到雍城,一切,已不可逆转!
这一次,便只望赵昂完败而归,自己方才可东山再起!
否则……
南荣景须放下车帘,苍劲的眉几乎拧成绳结!
这一战若是胜了,自己,也便只有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了!
…………
二十二 烽烟寒(1)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楚诏位于西漠之南,东涧水与漠水河一脉相连,故而楚诏于大漠中自是得天独厚、傲视一方;大漠暑气燥热,旷野长空,连绵不绝,万余人的玄甲铁骑,穿山过岭、平河过川,犹似一刃长剑长驱直入漠边,真正踏入西漠已是八月中。
长风落日、苍茫无尽,目所及处唯余楚诏高耸的城墙,风过,沙黄刺眼,大漠之中军队自不宜驻扎,大瀛兵马尽数只在西漠边的荒野中扎下营来,南荣子修连同副将潘瑜策马迎接圣驾,身后数十名精兵严阵以待,威风凛凛。
赵昂与纤纭被两队兵马护送着先行来到营边,南荣子修与潘瑜下马恭迎,赵昂免去他们礼数,再望这连绵的营帐,长风灌入衣袍,有肃然庄重之感油然而生!
沙场点兵,他从来只是在书中读到,真正亲临战场,这一遭,竟涌起心中许多怅惘!
赵昂亦翻身下马,披帛迎风,转身扶下身边马上的俊美男子,南荣子修这才侧眸仔细看去,一见之下,大吃一惊!
纤纭目光亦有意无意的逗留在他脸上,见他惊讶的望着她,不过清浅一笑,她一身轻便男装,轻衣胜云,意气从容,一双剪水秋瞳水光盈盈,顾盼之间,自有一种风流潇洒的俊俏,若非识得那美绝尘寰的容颜,那行止翩然的身影,必因这俊美得不实在的少年深感自卑。
竟然会是纤纭,她,竟然会与赵昂一起来到战场上。
赵昂与纤纭来到帅帐中,众人方才纷纷拜倒,高呼万岁,赵昂从容应着,对向南荣子修:“精骑将军,战事如何?”
南荣子修目光仍在纤纭身上未能移视,身旁潘瑜忙拽一拽他的衣袖,子修方才回神,赵昂见了,目色稍凝,侧眸亦看向纤纭,不禁有一丝笑意沁在眼底,纤纭虽说是一身男儿装扮,只是这身形娇小,眉目精巧,只恐任何人都会一眼看出她是女子吧?
“精骑将军,朕是问战事如何?”赵昂复又重复,南荣子修这才道:“回皇上,自我军来到西漠,楚诏便始终闭城不出,任凭我军如何叫阵,皆是不见人应战,家父想,楚诏定然是在做备战,听闻楚诏精兵个个善骑射,弓箭极准,故而家父亦不敢轻举妄动,不料家父突染重疾,返回朝中,这月余我军只是封锁消息,继续叫阵,未将家父归朝之事泄露,只是此番皇上您御驾亲征,恐怕会流传到楚诏国内。”
“朕敢来,便不怕漠川会知道。”赵昂肃了眉:“南荣将军,你带朕去附近巡视一番,为朕大体说下楚诏地势。”
“皇上……”南荣子修忧虑道:“皇上您万金之躯,怎能……”
赵昂一摆手:“不,朕之所以来,定要亲上战场,精骑将军不必多言。”
“可是皇上……”
南荣子修一语未完,便感觉肩上一紧,随即只见赵昂眼神微挑,一个错身,子修只觉肩上力道越发深重,赵昂笑道:“精骑将军,赢了朕,重重有赏,故意让朕,杖责五十!”
南荣子修一惊,众人更是面面相觑,纤纭从旁望着,南荣子修与赵昂自己俱是交过手的,只怕南荣子修并不是赵昂的对手!
子修的路数太过华丽,标准的皇家路数,而身为皇帝的赵昂反而有些江湖习气,却不知他师承何处!
南荣子修欲要挣开赵昂控制,甩身,望纤纭目光盈盈,定然望着二人,无半分流转,不着一丝情绪,一个分神,赵昂却道:“看来精骑将军是要挨板子了。”
一语方令子修回神,连忙一个翻身,自赵昂的掌控中托出,赵昂变掌为拳直向子修胸口而去,子修闪身躲过,目光肃然,既然赵昂已然这般说,那么自己也便不必客气,更何况……是在纤纭的面前。
于是伸掌探出,朝赵昂脖颈而去,赵昂略微一闪,子修掌风凌厉,赵昂方才笑道:“这样才好!”
反手抓紧子修探出的手,又被子修振臂回身挣脱,一时之间,营帐内拳脚相击之声响彻耳鼓,每一下都似用了十足力道,众将自觉闪避在一边,营帐内燃着的火光被挥舞的袍袖舞乱,接近黄昏,大漠起了风,呼啸在帐外,一连数十回合,难分胜负。
纤纭却已看得清楚,赵昂是应对自如,而子修已是疲于应付。
果然,赵昂一手探在子修腰间,子修阻挡不及,只得侧身避开,颈上却忽的一紧,赵昂已牢牢抓住他的喉咙,子修不禁全身一颤,眼中有惊异的光芒,赵昂淡然微笑,随即收手,子修立忙站稳身子,拜倒在地:“皇上英武,臣甘拜下风!”
众人皆是看得清楚,南荣子修确实竭尽全力,心内皆不禁一阵寒战,平日里,他们都只道当今皇上,文质彬彬,昏庸无能,军国大事,全由南荣景须一人操持,却不想,这般俊逸的眉眼下,竟隐藏着如此毕露的凌厉锋芒!
不由得心中一震,莫不重新审视起这位御驾亲征的君主!
赵昂亦能感到众位惊叹的眼神,只微微一笑:“精骑将军,这下子,可还需担心朕的安危吗?”
子修连忙道:“臣不敢。”
赵昂披袍一扬:“好,那么便与朕好好说一说如今的形势以及周遭地势环境。”
众人连声称是,跟在赵昂身后,纤纭独留在帅帐中,亦不无感叹,赵昂原本便该是腾云九霄的真命天龙,却无奈生不逢时,有太后的嫌恶、重臣的打压,不得不韬光养晦、隐藏锋芒方才可平安长大,执掌朝政,可是,那隐藏了太久的锋芒去差点连他自己都忘却了,此番出征,便是他重拾信念的良好契机!
二十二 烽烟寒(2)
※
长风过,苍茫云霭沉沉低垂,大漠孤烟、落日余晖,淡淡渺然的缕缕云烟,裹着风沙阵阵直向天边,将天幕染成昏黄的颜色,落寞萧索、混沌凄迷。
纤纭一身纯白,长衣舞风,荡荡吹皱,如同一澜雪水被大漠风烟吹起层层涟漪。
这样的女子,纵是一身洒逸的男装,亦不可遮掩她独绝于世的风华!
“淑妃诏臣来此,有何吩咐?”身后男子声音低沉恭谨,纤纭略微一怔,缓缓回首,长风舞乱秀发,眼神有微微叹息:“从何时起,你便与我这般客气?”
男子神情一滞,随即苦涩一笑:“淑妃您是君,而南荣子修是臣,君臣之间,自当礼仪周全。”
南荣子修,一身战袍掩去了他原有的风雅,几月风沙,令眼神略微沧桑,纤纭不禁眼眸微涩,一颗沙落进眼里,她敛眸,低声说道:“你是当怪我,只是此番皇上御驾亲征,你亦要多加小心。”
南荣子修一怔,不解其意,纤纭微笑道:“皇上与众将商讨战术,却密令你好生护我周全,你还不懂吗?”
子修微一凝眉,心下似有了然,纤纭缓缓踱步,踏着枯郁的青草,大漠之边,纵是这盛夏时节,草色亦是这般萧条的。
“不要与皇上争风头,皇上这一次,要的是胜利,而不是……南荣家的战功!”纤纭绝美的容颜被风沙迷乱,子修望着她,良久不语。
纤纭默然垂首:“明哲保身,南荣公子亦是明白人,该知道如何做。”
南荣子修立在当地,看着纤纭身影缓缓远去,优雅美丽的背影仿是这枯败萧条大漠中唯有的瑰丽,他微微凝眉,仔细思量纤纭的话语,不错的,自与赵昂有过一次交手,他便知赵昂绝非池中物,单是他这隐深藏不露的身手,想必朝中之人便无几人知晓,那么他的用兵呢?智谋呢?是否亦是掩藏极深的?
自来,兵将尚英雄,无不为驰骋疆场的将领而折服,而这许多年来,南荣景须之所以揽尽军心将心,亦是因着战功赫赫、冲锋在前,然若此次,赵昂果真大获全胜,加上以万金之躯亲临战场,只恐怕父亲在军中的威仪便贬损了不少!
更有甚,说不定便会因此战而收回兵权!
那么,非但父亲失势,只恐怕南荣家危矣!
想来心中不免寒战。
亦如纤纭所言,赵昂将自己排挤在排兵布阵、冲锋在前的行列外,叫自己定要护好淑妃周全,看似信任,却实在是天大的忌讳!
这一次,赵昂不允许失败,便要排除一切可能失败的因素,而身为南荣家人的自己,自是首当其冲!
潘瑜跟随父亲多年,亦被赵昂派在淑妃身边,想一个淑妃,哪里需要两元大将保护,其用意不言而喻!而纤纭的警告,怕不仅仅是这些而已,子修心中不免惊悚,也许,还有什么设计亦说不定!
此时想起赵昂的眼神来,竟有种莫名所以的忐忑,不安于心!
这,便是他当初不愿介入朝权的原因,不愿与父亲一同谋划江山的所在——赵昂,那少年登基的一国之君,只怕这一次,恐将会成为真正的王者!
那么父亲,远在雍城的你可在考虑,南荣家该何去何从?
想着,潘瑜从旁小心示意,子修微一凝眉,看看四周,疾步走过去,潘瑜左右四顾,自袖中取出一纸书信,递在子修手中:“南荣将军密函,令大公子亲启。”
子修心中一颤,接过密函的手微微抖动,回身,至一颗柽柳后,余晖脉脉,泼洒在信纸上,却是血红的颜色!
子修将信用力攥紧在掌心中,抬首,满目惊骇!
行军打仗,粮饷自是重中之重,纤纭与赵昂此番而来,便押运了一批补给军用。
八月大漠,昼夜温差极大,夜晚风疾,透甲穿衣,然而到了白日便燥热不堪,汗透衣背,如此气候,对于大瀛军队自是十分不利,粮草的消耗,君心的涣散,都将是一大考验。
想来这也是楚诏的目的,他们以逸待劳,待到军心最是不稳定时,方才会出城应战,确是上计!
根据这几日对西漠地势及楚诏情势的了解,赵昂当机立断,不能再这样虚张声势、坐吃山空,据他所知,如今楚诏的一些城镇都曾是西漠之上边陲小国,漠川登位后,便派兵讨伐,这些小国无论从国力还是人力上都不及楚诏,被楚诏灭国,他们之于漠川只是敢怒不敢言,而漠川之所以敢于与大瀛为敌,亦是因着这几年的扩张领土与军队之故。
而这些原有的小国便被赵昂定做突破口,他们大多痛恨漠川,更没有归属之感,只要承诺还他们原有家国,实则并不难收服,如此一来,自大瀛军队非但可减少耗损,还可步步为营,以这些小国长期为军队供给军用,再切断楚诏与邻国之间的联系,那么想必之后山穷水尽、粮草无着的便是楚诏而非大瀛了!
况且,楚诏这些年在西漠的扩张,早已惹得邻国怨声载道,想来亦无人愿意施以援手!
漠川的好大喜功,最终害的还是自己!
此举,智勇双谋,一举两得,众将无不赞同,加上多日以来,赵昂与众兵将甘苦与共,从无优渥,更使得口碑扶摇直上,曾经人们印象是中的儒弱皇帝,此时是营帐中挑灯夜思、运筹帷幄的主帅!
所谓武将军士大多性情中人,一切变化之快,只需几个日夜。
……………………
二十二 烽烟寒(3)
※
大漠孤凉的风吹落月色,月光凄然的泼洒在无垠大漠,夜风卷起凉沙,飞扬的沙尘,模糊了眼前一方天地!
南荣子修仰头望天,才发觉,大漠的月色竟暗淡了许多。
“大公子,没想到皇上竟果真来此虚晃一招,做做样子。到的确有两下子。”潘瑜低声道。
一株柽柳摇曳月影,打在南荣子修脸上:“他是皇帝,只是许久以来,被人低估了。”
“大公子,前次将军密函所言何事?”潘瑜乃南荣景须心腹,平日里,子修对他亦是恭敬,此一问起,眉间竟蹙起万般难为。
月色稀薄,依稀可见他纠结的眉色,潘瑜追随南荣景须多年,于他亦是有了解的。
“将军可是要……”潘瑜一语未完,南荣子修便小心四顾,紧张道:“慎言。”
潘瑜一怔,见他如此惶然,莫非自己果真料对了不成?
不过想想,也许……这亦是永绝后患的法子!
“大公子,若真如末将所料,末将以为……大公子当当机立断!”潘瑜压低声音,却在静谧的夜色下尤显得刺耳。
“大公子。”潘瑜继续道:“此次,一个从未带兵打仗之人,敢于勇猛出击,已是不易,加之他的冷静锐敏,审时度势,半是攻打、半是诱降的策略,,将军的担心……”
“潘副将如何得知皇上欲主动出击?半是攻打、半是诱降?”
突地,一个女子声音尖锐的刺破大漠月夜,二人同时回身,只见茫茫夜色,一人影翩翩绰约,长袍飞卷,洒然立于风沙中,目光澄亮如水,明映似冷月弯钩。
“参见淑妃娘娘。”二人拜倒,不禁互看一眼,交错之间,一时乱了方寸。
纤纭缓步走近,未有免去二人礼数,只道:“潘副将还没有回答我,据我所知,潘副将只负责我的安危而已,而未能参与近来军务,却如何得知皇上计谋?”
潘瑜神色微怔,身形略微晃动:“这……这……”
纤纭冷笑道:“潘副将最好编的圆满些,我给你时间。”
说着,雪眸暗光掠过,月影冰冷,不及她眸心的凉意:“南荣公子,我说过,明哲保身!”
南荣子修抬首,望着女子一身白袍映着容颜似雪,俊逸双眸亦染了夜色的寒:“明哲保身?呵,淑妃可保我南荣家吗?”
纤纭垂眸,南荣子修,此次相见,他的眼中多了许多纠缠,不再只有一味的情意缠绵,那情意想早已随着自己几次三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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