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你退下吧。”同治皇帝点点头,于是慈安太后便说道,“那大家伙就先歇息一会,等会让皇帝带你们去逛逛便是。”慈安太后起身,问丽贵妃云贵妃:“本宫要去更衣,你们要一起来吗?”
“不了太后娘娘。”丽贵妃摇着头,耳朵上的赤金红宝石耳坠摇摇晃晃的,在阳光下分外耀眼,“荣安那孩子还没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打发小太监去叫过来。就在这等着罢了。”
云贵妃也说不去,要去养心殿看看,有没有西北来的消息,于是云贵妃起身,大家又是连忙送云贵妃,闹闹吵吵一番云贵妃出了钟萃门,上了轿辇,这才发现,没瞧见冯婉贞,“咦,冯县君今个没入宫?”云贵妃问钟萃宫掌事太监冯福山。
“入宫了的,只是这会子不知道去了哪,横竖在宫里头,云贵妃可是要召见她?”
云贵妃摇摇头,“不用了,哎,这样的冤孽,我见她作甚。”打定主意就要等着自己弟弟西征平安归来,就算是弟弟再不肯,也必须要让冯婉贞入武家的门,不然这样流言蜚语下去,别说自己,两宫太后的威信都要受到侵害了。
一时间众人都在正殿等候,慈安太后叫人上茶上糕点水果。皇帝就跟着慈安太后进了起居的内殿,慈安太后拿了热毛巾敷脸,皇帝则是歪歪得斜在坑上,梅馨见皇帝有些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样子,连忙叫了一声,“桂莲,把茶拿上来。”
一声清脆脆的声音响起,穿着银灰色褂子的一个宫女弯着腰,把茶盘托着过了头,恭敬得从外头进来,因是在正月里头,宫女们许穿暗红色,那个宫女头上梳着两把刀,斜斜得插了一根松绿石的簪子,上面有几串米粒大的珍珠流苏管了下来,耳朵上是梅花花样的银耳坠,别的一点装饰都没有,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样子,只是手长得白净,同治皇帝听着这个名字耳熟,一时间却是想不出来是谁,见到桂莲进来,把茶盏放在桌子上,靠近的时候皇帝闻到了几丝梅花香味,于是来了兴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桂莲?抬起头来?”
梅馨正在帮着太后卸妆整理一副,一时间无暇顾及皇帝这边,低着头的桂莲不敢违背皇帝的意思,“是。”于是就抬起头来,皇帝看到就是之前自己在慈安太后这里看到过的小丫头,许多日未见,倒是出落的眉目清秀了,“之前还是小丫头,怎么现在都到内殿奉茶了?”同治皇帝笑道。
“是太后娘娘体恤奴婢,这才让奴婢进内殿伺候的。”
“恩,这茶不错。”同治皇帝喝了口茶,赞许道,“看来是个有心人。”
桂莲早就已经低下头,听到皇帝称赞,连忙微微屈膝,福了一福,“万岁爷称赞,奴婢愧不敢当。”
“话也说的通透。”同治皇帝放下盖碗,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桂莲聊了起来,问是哪里人,读过书吗,家里还有兄弟姐妹不成?去了什么地方,听说桂莲从张家口来的,皇帝一时间又想到塞外风光,心里有着心事,就没有继续问,桂莲没听到皇帝吩咐,于是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就准备出去,没曾想,载澄急匆匆都冲进来,险些没撞到桂莲的身上,桂莲哎哟一声,跌倒在地,同治皇帝微微皱眉,把盖碗重重放下,对着载澄喝道,“你这个杀才,急着去投胎吗?这么火急火燎的!”又对着桂莲柔声说道,“可曾摔疼了不成?”
桂莲连忙起身,又福了一福,“奴婢无恙。”抬头偷偷看了皇帝一眼就退下了。
载澄死命盯了盯桂莲的背影,看了看里头梳妆台前忙乎的慈安太后和梅馨二人,附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原本懒洋洋的皇帝顿时来了兴致,“成了?”
“是,就等着皇上过去呢。”载澄咬着牙轻轻得说道。
皇帝腾地下了炕,穿过帘子,对着慈安说道,“额娘,皇额娘让我去养心殿一趟。”
慈安太后诧异说道,“姐姐不是让你不必过去吗?怎么又要去了?”
“许是军情紧急。”
“那这边这么多人,怎么办?太后的意思要赐宴,皇帝你不在总不合适。”
“无妨。”同治皇帝笑道,“那边用不了多少时候,儿子一会就能来。”
同治皇帝于是带着载澄出了内殿,外头又连串得响起了贵女们的请安声,梅馨见内殿无人,对着慈安太后笑道,“万岁爷对着桂莲倒是不一般呢。”
慈安太后放下了头上的累金丝点翠鸾凤步摇,“你盯着点,皇帝来的时候就让桂莲伺候,只一样,别走了大褶子!”
“奴婢知道了。”
第365章 襄王有梦(一)
冯婉贞站在承乾宫的正殿里头已经有了小半个时辰,原本是不耐烦在钟粹宫应承,而且殿中人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自己,她虽然素来坦荡,但也忍不住面红如赤,一个眼错不见就悄悄地溜了出来,这会子带进宫的丫鬟还在里面盯着,方一走到永巷之上,惦记着御花园哪里积雪初融,想必景色必然不同往日,正准备趁着空闲去瞧瞧,没曾想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得跑了上来,打千行礼:“县君叫奴才好找,给县君请安,养心殿传来话,请县君在承乾宫稍候太后的御驾,晚些一同去钟粹宫饮宴。”
冯婉贞称是,看着那个小太监有些眼生,微微皱眉,“我从来没瞧见你,你在哪里当差的?”
“小的是新到养心殿当差的,县君不认识也是寻常。”冯婉贞点点头,让小太监带路,到了承乾宫。
进了承乾门,前院正殿即承乾宫,黄琉璃瓦歇山式顶,檐角安放走兽5个,檐下施以单翘单昂五踩斗栱,内外檐饰龙凤和玺彩画。明间开门,次、梢间槛墙、槛窗,双交四菱花扇门、窗。室内方砖墁地,天花彩绘双凤,正间内悬乾隆皇帝御题“德成柔顺”匾。殿前为宽敞的月台,月台两侧,有两株三人多高姿态清奇的树木,因是在冬日,不见树叶花朵,不知是什么花木。东西有配殿曰贞顺斋、明德堂。承乾宫原本是云贵妃的居所,只是旧年承乾宫不小心走了水,西配殿有些损害,故此太后让云贵妃换到了咸福宫去住,离着太后也近点,故此承乾宫就空了下来,虽然已经修缮完毕,只是没人住着,到底缺了人气,冯婉贞进了正殿,竟然连盆火炭都没有,更别说是烧地龙了。所幸冯婉贞身子强健,不在意这些,更是心里有着心事,那个太监告别出去她都没理会,只是站在正殿的地上想着心事,冯婉贞今日穿着碧色鹤鹿同春海水江崖纹吉服,带了松绿石配粉红色碧玺的头面,整个人清冷之中,透着一副盎然的生机,不是绝色,但是别有清寒孤绝之姿。她自己虽然不在意,可身后悄无声息来的人,却是默默的看痴呆了。
“县君。”
……
梅馨应下,“娘娘,是怕桂莲和万岁爷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儿,娘娘放心,奴婢会好好提点着的。”
慈安太后长叹一声,“我这也是未雨绸缪,虽然我瞧着是太后,可到底连养母都不算,只不过这几年我照拂的勤勉罢了。”梅馨连忙抬起头看了看有没有旁人,“更何况也有储秀宫那位亲生母亲在,她是正牌子的皇太后,我这个不过是她可怜我,才给我的太后位份,自然也不敢说和她较之长短,日后皇帝总要大婚,这皇后的位置,我是不能定的,但是安排几个让皇帝上心的可人儿伺候皇帝,想必谁也是不能多嘴的。”
“娘娘为万岁爷计量的深远,万岁爷也孝敬太后娘娘,毕竟衣食住行都是娘娘照看的,储秀宫太后政事繁忙,别的事儿顾不太上。”
“皇帝是孝顺,往日里除了和军机处议事要坐着之外,都是和本宫相处的多,可光光有这孝顺也不顶用,咱们先帝爷也是孝顺康慈皇太后的,可到最后不是也抛开了。”
“娘娘,康慈皇太后是还顾及着自己那亲生的儿子,所以这才最后晚年有些凄凉,可到底先帝爷还是给了她太后的位置的。”梅馨劝道,“娘娘您可是不偏私的。”
说了这句,顿时觉得不妥,正欲跪下请罪,慈安太后叹了口气,“罢了,谁叫本宫没有生养呢,这是实话,所以我也不怕别人说什么闲话,这孝顺是一回事,咱们也要准备准备,乾隆爷的养母崇庆皇太后这一辈子都张罗着给乾隆爷物色妃子,这才母慈子孝,方得善终,实在乃大清第一得享荣福的太后,如今皇帝还没有大婚,为了先帝的例子,房里头也还没有放丫头伺候。”太后话里的意思是指咸丰皇帝纵欲自戕而逝的往事,“所以我也不能这么急着张罗,看到皇帝似乎对着桂莲有意思,你留意着就是,只是有一样,别叫人说是宫女儿不懂规矩,勾引皇帝!”
“是。”梅馨称是,“只不过这桂莲是汉人,家里又是佃户,出身不高。”
“康熙爷的良妃还是辛者库贱奴出身呢,无妨的,只要皇帝喜欢。”慈安太后摇摇头,“只是还有这冯婉贞……”
“西边的还想着要把冯婉贞赐给万岁爷吗?也不看看冯婉贞比万岁爷大多少。”梅馨说道。
“这事儿怕是不见得。”慈安太后微微思索,否定了梅馨的猜测,“皇帝原本就是西边儿亲生的,地位崇高,本不必像我这样战战兢兢,哎,梅馨啊,没有先帝的宠爱,若是没有皇帝的孝顺,本宫是什么都没了。”慈安太后声音里透着苦楚,梅馨连忙安慰,太后这才拭了泪珠,继续说道,“西边儿的垂帘听政这么多年,我别的不懂,只懂了一条,她素来是最讲究实惠的,不需什么虚名,所以也不怕我这个皇太后,冯婉贞若是跟着皇帝,按照皇帝的小性子,必然是倍加宠爱,难道还要成皇后或者皇贵妃?那可真是天下的笑话了!一个包衣出身倒也罢了,孝仪纯皇后也是包衣奴才出身,所谓英雄不论出身,这到没什么,可还和一个臣子搞得不清不楚,难道又要出一个董鄂妃吗?必然不会的。”
“冯婉贞是西边的一手简拔起来的,为的是树个榜样,一心为国者,无论身份如何,无论男女,皆可封赏,她又对着武云迪痴心一片,不刚好赐给武云迪最为合适了?她那个丫鬟死了,也该重新找个人来拴住这个有才干的武将,冯婉贞是最佳的人选,这比留在皇帝身边好多了。”
“可太后心里明镜似的,皇帝对着冯婉贞可是痴心一片呢。”
“这天家,最不需要的就是痴心一片。”慈安太后说道,“当年在热河,先帝为什么迟迟不接西边的来行在,一是肃顺等人的谗言,二么,也是先帝心里存着疑影,怕皇后跋扈,居功自傲,这才不让皇后前来行在。先帝爷尚且如此,何况皇帝了。”
“这往后可有风波了。”
“你叫人看着冯婉贞,西边儿的看来是迟钝的很,如今都没瞧出来。”慈安太后把手里的玫瑰簪子放在梳妆台上无意识得敲着,上面红宝石雕就的花蕾微微颤动,“这事儿怕是不会没用。”
“是。今个倒是来参见过,只是这会子已经出去,我叫了小顺子看着了。”
说曹操曹操到,小顺子一溜烟的跑进来,打千行礼,“县君进了承乾宫,后脚万岁爷就进去了!”
慈安太后悚然,“这是要干什么?”
……
听到后头有人叫着自己,冯婉贞回过神,转过身子,看到微笑看着自己的同治皇帝,连忙半蹲下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原本站在月台上的皇帝跨步进来,一手就朝前伸去,“请起。”冯婉贞一个后退,悄无声息得躲过了皇帝的手,皇帝微微尴尬,把双手缩进了袖子里,“县君今日穿着很是雅致。”
“多谢皇上夸奖,臣妾愧不敢当,听闻是皇太后召见臣妾。”冯婉贞眼观鼻,鼻观心,“不知怎么是皇上来了。”
皇帝有些惴惴,听到冯婉贞如此一问,咬了咬牙,抬起头,一双眼睛就直直盯着冯婉贞,“今个请县君来,朕有话对你说!”
第366章 襄王有梦(二)
皇帝的语气带着一股冒冒失失的劲儿,不像往日的话语,冯婉贞微微低头,悄悄的又往后退了一步,“皇上请说,臣妾听着。”
“朕年幼时就认识县君,如今也有六七年了。”同治皇帝慢慢地说道,抬起了胸膛,“朕如今有十五岁了,已经成年了,朕,朕。”冯婉贞只是低着头,同治皇帝脸涨得通红,“朕很是喜欢县君!”
“钟粹宫里头那么多人,朕都不喜欢,心里日思夜想就只有你一个,虽然朕的弓马骑射功夫不如你,但是朕从来都是很钦佩你。”皇帝一席话说的语无伦次,但是冯婉贞还是听懂了,脸红到了耳朵根子,“你如今还没嫁人,朕要纳你为妃!”
皇帝说的斩钉截铁,冯婉贞福了一福,“皇上的话臣妾不敢听,臣妾先行告退了。”就准备走出承乾宫的正殿,却又被皇帝拦住,“县君!”皇帝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是什么意思!”
“皇上的垂爱臣妾不敢承受。”冯婉贞抬起头来,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清冽的望着同治皇帝,同治皇帝被清冷的眼神一扫,似乎回过神来,“皇上也知道臣妾的心思放在哪里,臣妾的心已经在别处,纵使皇上抬爱,臣妾也不敢应承了。”
“哼,我知道你的心思,还想着武云迪。”同治皇帝有些恼怒,又涨红了脸,盯着冯婉贞说道,“可他把你弃之如敝屣,你这一番心意,他没有放在心上,他还是想着那个去世的福晋,县君,我虽然年纪还小,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皇上,这和心里有谁并没有关系。”冯婉贞说道,“我心里有着他,只是我自己个的心思。”冯婉贞挺着脖子,“我自己的心思放哪里,就放哪里,无关别人的心思如何,武云迪若是喜欢我,这两情相悦自然是极好的,若是不喜欢我,我也自己安然自得,不会因此生出不悦之情,皇上,臣妾成日在宫里头伺候,万岁爷应该知道臣妾的性子,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是万万回转不来的!”
“你。”同治皇帝毕竟还是年轻,也不知道如何解说,跺跺脚,“那若是武云迪回不来了呢!”
“那臣妾心死如灰,会出家与青灯古佛相伴,了却残生。”冯婉贞微笑,“当年他从洋鬼子手里把臣妾和臣妾父亲救下来,臣妾就知道这辈子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了,虽然当年他有福晋,我不能如愿,皇上,就算如今物议如沸,臣妾也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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