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千万别这么说!」看着他的淡笑,乔心心里一阵抱歉及酸楚,「都怪奴婢没有说清楚,害您大费周章了,是奴婢对不住您。」
「我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只可怜那些前来应聘的厨子,本以为可以得到一份长久高酬的工作,这下全要失望而归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与她多谈,转身离席。
这一回,不用他示意,仆人们便知趣地默默上前将那无用的百余只碗收走,动作整齐而迅速。
夏初的风吹入花厅,本该明朗清新的,此刻却在乔心心里漾起一阵惆怅。
为何要惆怅?她本该庆幸的,庆幸她这次没有领他的情,否则,又会平添一份危险的好感……
「姊姊……」
面对纱帘中的女子,乔心忽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好似自己成了叛徒。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玄衣女子的声音低低的。
「乔心无能,至今也没能帮姊姊惩治那负心人……」舌头紧张得打结。
「你入西诚王府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为何只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在皇后的茶中放了泻药,可惜皇后安然无恙;另一件,则是破坏花亭风的汲水机,可惜,那次破坏没能让他出丑。
是呀,她只做了两样无用的事,却浪费了这大把时间,换来一样让她感到害怕的收获──对花亭风的好感与日俱增。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这般突然的问话让她险些跌倒在地。
「姊姊……我……我怎么会呢?」连忙摆手抵赖,慌乱的表情却出卖了她。
「就算真如此,姊姊我也不会责怪你的。」玄衣女子亲手把她扶起,「那花亭风英俊聪颖,天下女子无不对他动心,你这样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被他骗得一时意乱情迷,也是人之常情。」
「姊姊,我不会喜欢他的,我怎么会忘恩负义,喜欢上姊姊的仇人?何况他、他还是姊姊的……」一阵罪恶感在她胸中翻搅?仿佛自己做了不可饶恕之事,想死的心都有了。
「暂时别说那些,你就像我的亲妹子一样,就算你不愿意替姊姊报仇,姊姊也不会勉强你。」玄衣女子笑笑,「来,我前日买了些首饰,帮我看看哪一件比较漂亮。」
就这样云淡风轻、闲话家常一般,女人将乔心引入内室,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微敞,晶莹的珠宝闪闪烁烁。
乔心靠近,很认真地替玄衣女子挑选盒中的一钗一饰,过了半晌,她的指尖拈起一朵紫蓝华贵的珠花。
「姊姊,这一件好像比较适合你,我替你戴上瞧瞧。」
「不必了。」对方却似有隐衷地退了一步,「你先帮我挑好搁在那边,一会儿我自己慢慢试。」
「我帮姊姊戴岂不方便?」乔心不明就里,讨好对方心切,便擅自作主上前,性急地想把珠花往玄衣女子发中插,不料,在碰触之中,却将对方的头巾碰落在地。
从她记事起,蓝姊姊的头上就一直遮着头巾,配着苍白的脸颊,神秘而美丽,她也一直以为,那只是为了美丽。
然而此刻,她发现了真正的答案,不由得惊呆了。
银丝!蓝姊姊的黑发夹杂着无数银丝!
倘若是一头纯粹的白发倒也罢了,亦算一种别致的韵味,可最怕白发与黑发斑驳地交错在一起,给人触目惊心的恐怖感。
蓝姊姊年纪轻轻,怎么会与老妇一般,满头沧桑?
难怪她终日遮着头巾,原来,头巾下竟隐藏着这样骇人的秘密。
「很难看吧?」玄衣女子自嘲地笑出声,声音却带出怨对的恨意,「人未老,头先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惊恐。」
「姊姊……」乔心颤声问:「怎么会这样?」
「一夜白头,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无非是伤心忧郁而已。」
「为了……花亭风?」
「不,为我自己太痴、太傻!」她又是一阵凄厉的笑,「看,爱上花亭风就是这样的下场,你若喜欢上他,将来就会像我一样!」
「姊姊……」哽咽堵在喉间,她无以对答。
她骗不了自己,的确,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如果说对花亭风全无半点好感,那是在说谎,可现在,看到这满头可怜的白发,犹如重拳在她头上一击,顿时冷静了、清醒了。
「姊姊,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报仇,一定……」乔心感到脸颊旁忽然湿漉漉的,她什么时候竟然哭了?居然一点也没有觉察。
「傻妹妹,报不报得了仇倒是其次,姊姊只是怕你被骗而已。」玄衣女子握着她的手,柔声说:「肚子饿了吧?姊姊早替你准备了大肚?粑,让你吃个够。」
「谢谢……姊姊。」她此刻心里难过,什么美食都勾不起她的胃口。
「姊姊知道你离不开这大肚?粑,一天不吃就不痛快,你在王府里,姊姊不在你身边,不能天天为你做……这样吧,你几时想吃,就托人到这客栈捎个话,姊姊想办法帮你送进府去。」
「嗯。」她只顾抹着泪眼,却没瞧见女子眼神中疯狂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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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发烧了吗?
为何身子滚烫、双眼迷离?
昨夜明明关好了窗子,为何还会染上风寒?不,这又不像是风寒,除了与风寒相似的症状之外,她的胸口还一阵疼痛,一颗心咚咚直跳,肠胃间如海涛翻滚,止不住的痉挛……
她虚弱地爬起来,想像平常一样梳洗更衣,却双腿发软,扑倒在地上,半天支不起身子。
有什么东西痒痒地、缓缓地从她的鼻尖流出,用手一抹,却看到一片刺目的鲜红。
血?她怎么会流起鼻血来了?
心中有一种烦躁的情绪似乎无从宣泄,让她很想把这房中所有的东西统统摔碎,狂暴地大叫……
「乔姑娘、乔姑娘,你怎么了?!」
听到屋里异样的余嬷嬷推门而入,看到扑在地上的她,万分愕然,连忙上前搀扶。
「乔姑娘,你是不是病了?我马上去叫大夫来瞧瞧!」
「不……」她无力地抓住余嬷嬷的手,「我……没事……可能有点发烧而已。」
「是吗?」余嬷嬷狐疑地瞧着她,摸摸她的额头,摇首,「是挺像发烧的,可又不全像。」
「麻烦嬷嬷帮我去煎一副治风寒的药来,不要惊动旁人。」乔心沉默片刻,似乎难以启齿,「还有一事,想劳烦嬷嬷……」
「姑娘有话尽管讲。」
「麻烦嬷嬷替我到‘丰旗客栈’走一趟。」
「丰旗客栈?」余嬷嬷一怔,「做什么?」
「我的姊姊住在那儿,麻烦到二楼的天字号房找她,就说……我想吃大肚?粑,让她帮我做一碗。」
「啊?」她更加惊诧,「乔姑娘,你现在生病了应该吃药才对,怎么惦记着吃什么?粑?」
「我真的很想吃,不吃比死还要难受……嬷嬷,求求你帮帮我……」她苍白的嘴唇哆嗦着,不断恳求。
「好好好,我这就去!」拗不过她,余嬷嬷只好点头。
望着老妇人匆匆离去的身影,乔心喘息着,极力抑制一颗烦躁的心,逼迫自己镇静下来,躺回床上……
半个时辰过后,余嬷嬷回来了,不过她没有立刻去见乔心,反而端着那碗大肚?粑来到花园里。
花园的凉亭中,花亭风与穆展颜正在下棋,很显然,穆展颜赢了这一局,正笑得开怀。
「亭风,还记得多年以前,你与我的那一局吗?」穆展颜问。
「哪一局?」
「就是青旋被绑架的那天,你与我下的那一局。」
「呵呵,当然记得。」花亭风无奈苦笑。
「当时你趁着我心烦意乱时,吃了我大片白子,今天我终于得报此仇了!」
「你们两人的棋艺不分伯仲,孰输孰赢,端看你们当日的心情。」在一旁赏花的青旋莞尔地道。
「臣今日的确……心神不宁。」花亭风只得承认。
「我看你这段日子全然心神不宁!」穆展颜笑斥,「不是说好要让我瞧瞧你那了不起的发明吗?那天无故失踪也就罢了,怎么这事儿后来也没下文了?」
「那部机器不知被谁毁坏,臣正在加紧修理,还要耽误皇上在此地多住几日了。」
「你当我逗留此地真是为了你那台机器?」穆展颜笑。
「他是为了看一场好戏!」青旋最了解丈夫心事,从旁补充。
余嬷嬷立在凉亭下,不敢打断三人的谈笑,等到他们说话的间隙,才迟疑地唤了一声「王爷」。
花亭风这才发现有下人在场,微微一怔,「有什么事吗?」
「乔姑娘……病了。」
「病了?!」他立刻紧张地站起来,长袖挥动之间,差点儿掀翻整个棋盘,「什么病?请了大夫没有?煎了药没有?」
「看上去像是染了风寒,老婢已经叫厨房去煎药了,可是……这病却又十分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乔姑娘的心情好似十分烦躁,还叫老婢为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他早已步下台阶,焦急的表情如火灼眉。
「王爷,您看这是什么?」余嬷嬷递过那碗?粑。
「怎么?你叫厨房做给她吃的?」
「不,这是乔姑娘自己说想吃的,而且,不是厨房做的。」
「外面买的?」
「实际上,是丰旗客栈的一位姑娘做的,乔姑娘说,那位姑娘是她的姊姊。」
「姊姊?!」
花亭风神情大骇,就连穆展颜与青旋听到「姊姊」二字,也立刻同时转头,四目一怔。
「王爷,您说这事儿怪不怪,那乔姑娘看样子像是贫家孤女,她的姊姊却通身珠光宝气、富贵逼人,而且还有不下五个使唤的丫头,住在咱们乐阳最好的丰旗客栈、最好的天字号上房!这?粑也不是她那姊姊亲手所做,而是另派婢女,摒退了丰旗客栈厨房中的闲杂人等,很神秘地做出来的。」
余嬷嬷眉飞色舞地述说着,这一回,花亭风却静静地听,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毫不惊奇。
「王爷,您闻闻,这?粑果然与普通的不同,有一种奇异的香味。」
「让我瞧瞧。」
花亭风正蹙眉欲嗅,青旋却在他身后忽然出声,只见她驱步上前,端起碗来,仔细凝视汤水中的食物,随后拿起银勺浅尝了一小口。
「这东西今后万万不可再给乔姑娘吃了。」她轻轻叹息。
「为什么?」花亭风眉一抬。
「有毒。」
「有毒?!」此语一出,四下皆惊。
「哎呀,王爷,老婢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乔姑娘的食物中下毒呀!」余嬷嬷连忙扑地喊冤。
「嬷嬷您快起来,我又不是说您下的毒。」青旋微微一笑,「这毒可不是普通的毒,想必您也是弄不到的。」
「到底是什么毒?青旋,你快解释解释,别让亭风着急了。」穆展颜开口。
「其实这种毒我也没见过,只是在书上看过,结合乔姑娘生病的症状,还有这种奇异的香味,大致可以肯定乔姑娘中的是罂粟的毒。」
「罂粟?」众人皆不解,「那是什么?」
「是一种生长在炎热地带的植物,春天开花,其花色艳丽,有红、粉红、紫、白等多种颜色,初夏罂粟花落、结果,约半个月后果实接近完全成熟之时,用刀将罂粟果皮划破,会渗出乳白色汁液,待乳汁流尽,果实便剩空壳,此壳可以入药,止腹泻、止痛,本是有益之物,然而若长期服用,却会上瘾……我估计这?粑的卤汁,便是罂粟壳熬煮而成。」
「上瘾?」花亭风忙问:「那上瘾之人将会怎样?」
「轻则心跳加快、痉挛、紧张、易怒、流鼻血……重则形容消瘦,焦躁难安、心生幻觉、喘息艰难,甚至……死亡。」
「那乔心她……」花亭风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她会怎样?」
「依刚才余嬷嬷所说状况,乔姑娘大概还没到重症之地,但却也病得不轻了。」青旋判断。
「娘娘,您有法子救她吗?」花亭风颤声请求,「臣求娘娘一定要想法子救救她──」
「请西诚王放心,只要她从此不再吃那?粑,便可渐渐好转,只是当下会受点折磨,」她安慰,「我知道毒瘾发作之时,可以施予针灸减轻她的苦痛,看来我随身携带的银针这下可以派上用场了。」
「真的吗?」他喃喃地道,过份在意的结果,使得本来一双精明的眸子此刻变得茫然。
「砰──」
又一声花瓶落地的声音,那上好的青瓷想必立刻粉身碎骨,不成原形了。
站在乔心房门外,听着这样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花亭风心里的抽疼也是此起彼落。
心疼的,不是贵重的瓷器,而是摔瓷器的人。
「王爷……」小厮捧来器皿,在他身后战战兢兢地问:「这是府里最后十个花瓶了,还要不要送到乔姑娘房里?」
「我刚才是怎么吩咐的?」他怒喝,「花瓶摔完了,不知道再去街上买吗?叫管家拨给你银两,去买一百个回来!」
「是、是。」小厮发着抖,慌慌张张的去了。
「西诚王爷好大方呀。」穆展颜在一旁微笑,「那些上好的古董花瓶,价值不知几千几万两白银,如今全然被摔碎,王爷居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展颜,亭风正在为乔心苦恼,你就不要取笑他了。」拉拉丈夫的袖子,青旋使了一个眼色。
「娘娘!」听到她的声音,如汪洋中抓到一块浮木,花亭风转身央求,「娘娘,您再帮乔心施一次针吧!她现在这样痛苦,我实在不忍心……」
「我已经帮她施了十日的针了,只怕她太过依赖我这针灸,反倒不好。」青旋也很无奈,「我们就再耐心地等等,让她自己度过这一关。」
「可她现在很痛苦啊……」门内又一阵花瓶碎裂的声音传来,花亭风感到自己的胸口也被摔了似的。
这十日,他强忍着不见乔心,只是每日站在她的卧房门外,等候她康复的消息,然而她的痛苦、她的狂躁似乎丝毫没有减轻,整夜声嘶力竭地叫喊,摔碎了房中所有的东西,甚至扯下床边帘幔,一道道撕扯,不顾十指渗出血来……
「娘娘,除了针灸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乔心的痛苦?还有吗?」他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一处险峻的山崖之下,再多一刻这样的等待,山石便会崩塌下来,将他粉身碎骨地掩埋。
「有是有的,但不能试。」
「什么法子?您告诉我……娘娘,求求您,快告诉我吧……」
「让她再次服下罂粟的毒。」
「什么?」花亭风怔愣。
「那是一个冒险的法子,虽然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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