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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着气,强忍心痛,继续说道,“那真是晚囡,她当时在辽宁做义工,怕是碰见了我就一直跟到酒店。应该也是我误会她是小姐,伤了她,她才暗自离开。把妻子当成小姐,真是天大的笑话。她是伤透了心才瞒这么多年。”
老太太眼神发愣,看着前边沙发不说话,过了一会又说,“不可能不可能,她骗你呢,你去做DNA,她肯定骗你。”神情是半点不愿相信这件事,或者说,她不敢相信,林家在亏欠禾里青的事情上,再往上加一桩。
那个孩子四岁多,留了半长的漆黑头发,衬得肤色奶白,刘海下边露出密实的睫毛和弦月一般的脸颊,笑起来正是最天真听话的模样,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前几回见到时,她都是什么脸色,说了些什么,回回看到她,孩子都吓得脸色发白不愿靠近一点,这个孩子是她的孙子?
她握着手腕上的玉镯,一直摩挲,下唇在发抖,一直重复,她骗你呢,不可能。然后发慌一般,蹒跚回了房间,徒留下林同彰一人。
楼浚屏仍在病房里和禾里青僵持,禾里青不愿承认他言语里禾家恶行的可能性,但脑子里又有声音在告诉自己,连抛下女儿远走高飞都做得出来,他们也许只是一场斗争里的败者,他们也许只是另一个林兴安。想到这里她浑身发冷,快要抖起来。
他看着她的神色变化,呼出口气,说,“禾苗,你爱他啊,你爱这些孩子啊,你把父母的性命背负了小半辈子,你有没有想过,你于这些孩子也很是重要,有没有可能,现在的你也会使得你的孩子背负这些长达小半辈子?为人父母方知父母劳心,所以你有了孩子之后才又格外看重禾家的伤疤,那么,为什么不更加尽力扮演母亲的角色?你自顾沉溺于过往的仇恨,对他们来说公平吗?”
禾里青抬头冷漠地看向他,“是老林让你来说这些的?”
他柔和望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像少年时那样,“不是,他只跟我说你出事,并未让我做任何事,我是心疼我的禾苗啊。”
禾里青通红了眼睛,把他的手拿下来,握着不放。
过后楼浚屏便回了酒店,只剩几个孩子在外间玩耍,而林禾林羌,两人轮流进来拿东西,或者指使归生跑进去,让他们有个由头进来观察妈妈的神情。她脸上有不清晰的泪迹,但仍有耐心应付归生很多问题。
“妈妈,楼叔叔来做什么?”归生在清洁工打扫完杯子碎渣之后,拿了他的杯子进来,要给妈妈,放到桌面之后,打算在一旁放上小玩偶,现在正一个一个摆放在桌面,看看哪个最漂亮。
禾里青低头看他伸长脖子往上看玩偶,“来看妈妈啊,看归生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归生抬头呵呵笑,说,“听话的。”还径自点头表示赞同。
他留下了一个猫咪就搂着其他跑出去,林禾转身打算跟上去的时候被禾里青叫住了,她低头站在门口,鞋子磨蹭着地板的花纹也不言语,等着妈妈说话,禾里青看了她一会,又叫林羌进来,等两人走到跟前才一番打量,看得两人心里七上八下。
她踌躇了一会,说,“禾妞,羌仔,有没有恨过妈妈?”语音未落,林禾憋着嘴开始落泪,鼻子直抽抽,她把林禾拉下来搂着她,又抬眼看着站在一旁红了眼眶的林羌,“对不起,妈妈欠你们这句道歉。对不起。”说完哽着声音,心想,这些日子怎么总想哭。
林羌噙着泪,咬牙忍着不发一语,而林禾在妈妈怀里哭得喘不过气。
禾里青又说道,“你们大概知道禾家林家之间的事情,错不在你们,是妈妈心里分不清,白白让你们生怨这么多年。”林羌耳边只有这个声音,敲到心底很大声,很大声,把厚实的冰层敲碎,裂开。
晚上的时候,林同彰才过来,林禾看到他时神情有些忸捏不自然,他莫名地看进去,林羌也在病房里磨蹭玩手机,一点都没有照顾病人的姿态,他走过去提着林羌耳朵不吱声,林羌啊啊啊地叫几声才发现爸爸来了,而跟在身后的归生笑得拍手叫好,似乎爸爸因他往日里受的欺负帮出了气一般。
他们刚吃完饭,禾里青的餐具已经收好,但外间茶桌零散放了很多孩子们的饭菜,林同彰把人打发出去收拾东西才坐下。禾里青未抬眼,只顾着玩林羌平板电脑里的游戏。林同彰也不顾她是不是在听,将今天跟父母的对话大概重复了一下。
禾里青神色未动,他仔细地望着她,不再说话。
第50章 大山
自上次对话后,林同彰就一直未接他父亲电话,林兴安把电话打到了他两个哥哥那里,林绪彰才被逼着劝说这个弟弟。
他在那边抽着烟,调侃林同彰,“同子,你这个叫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是南方人说的,有情饮水饱”
林同彰吁了口气,没接话。林绪彰嬉笑怒骂,自个演了一会儿,才说到正题,“你是狠心下了决定,可怜我这个当哥哥的,一大把年纪还要为你擦屁股。”
他吐口烟,大拇指点了点眉心,道:“老头子是做得过了,虽说这么多年我们也没帮过他,但是没阻止他就算帮凶了,他年纪一大把了,我们不好就这么落下他不管吧?”
林同彰把面前的窗户推开,还没开春,屋子暖气还供着,寒气从外头漫进来,他阴着脸说,“我阻止过他了,十多年前我就跟他谈过,让他放弃那些东西。”说道这,他冷笑了下,“我和晚囡才结婚多久,我说的话他没听进去,反倒让我离婚,去追当时范部长的女儿。范部长成了范委员的时候,你是没看见他的表情,有多痛心疾首。”
林绪彰也在那边笑了,抽了太多烟,声音有些沙哑,“是啊,他贪图权势享受奢靡太过,心狠手辣不近人情,可是我们哪个不是在他荫蔽之下。敏彰,林默,我们哪敢打着包票说,自己的所得百分百是努力而来,即使我们无意炫耀家世索得什么,别人上赶着往你手里塞你最渴望的事物,你拒绝得了几次,更何况你在公司里,别人塞东西的手段艺术着呢,你哪里知道,谁是真心跟你做项目,谁是找个幌子让你欠人情。”
林同彰嘲笑他,“你是浸淫艺术半辈子,被油彩蒙了眼才分不清,我们这些俗人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说完,想了想,又问,“我这样的决定,对于你们而言,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不是,是我们亏欠父亲,要你一个人偿还,才是自私。”林绪彰把桌面的藏品杂志推到一旁,像孩童一样趴在茶几上,“我们在他的荫蔽下享受了四十多年的繁华,到头来一点都帮不了忙,反倒逼迫你去伤害爱人来缓解我们的愧疚,我们才自私。”说着,他手从茶几上垂下,指尖碰到桌面,骂了一句,“操,怎么这么肉麻。”
林同彰像小时候那样,哈哈地嘲笑他。
没等林敏彰也打来电话,林兴安被双规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当时林同彰把盛好的汤水放在桌子上,外间的归生被林羌逗弄太过,发脾气把勺子扔在瓷碗里,空着两只手在大声尖叫,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林同彰走出去,喝斥林羌后就出去接了电话。
老太太在电话里蒙声抽泣,喘气声音被手机放大,传到林同彰耳朵里,他愣了一下,说句知道了,安抚了几句就挂电话。
把消息告诉禾里青时,她也发愣了一下,紧接着大笑了起来,“你猜结果怎样?这就是报应,或者他逃过一劫再等几年?”
林同彰僵了脸色未答话,只让她这几日好好养伤,他太忙就不过来了。
说完就去了外间,好好叮嘱几个孩子。
归生刚被哥哥惹生气了,正憋着嘴巴耍性子,听爸爸说他要走,就爬起来紧抱着爸爸大腿,往房间里拖,偏不许爸爸走。
林同彰被他抱着弯不下腰,低头看又只见脑勺和发漩,跟他讲话根本不听,只能掰开他手,把他抱起来,细细哄他,将来假日的行程都承诺满了,带全家人去这里玩那里玩,归生才肯放人。
禾里青听他出门的声音,没了笑意。
年少时他时常说过,父亲带他去过东北野外打猎,那是他第一次拿着枪支,像个英雄,父亲带他出过中国海,看到国家的边界,话里话外透露出多么为这样无所不能的父亲骄傲。
童年时的一座大山,现在要垮了,他怎能不难受。
不久后,林兴安便因涉嫌受贿罪、故意杀人罪被移交司法机关。
虽说林同彰发了狠话不再管林兴安的事情,但经不住几位兄姐的劝说,还是给林兴安找了相熟的律师,多方奔走,利用很多关系,希望让林兴安最后的结果稍微好一些,为人子女也安心一点。
禾奕华留下的人脉和证据被林同彰松动了一点,只是一点,不足以使得林兴安脱罪。
林兴安被判了无期徒刑,法官宣判后,他微张着嘴,眼睛无神看着手铐,似乎仍不相信,自己成了这般模样。又想起了他的小儿子,抬起看见四个子女望着他红了眼眶,女儿落了两行泪,嘴型像是在喊爸爸,像当年带她去公园玩从滑梯跌下来那般哭着喊爸爸。
在林同彰忙绿期间,禾里青也养好了伤,回到家里呆着,并未问起林兴安的事,也只能从新闻里得知进展,没有连累到林家几个儿女的事业。
高官落马,除了直播庭审,媒体做了一切跟踪报道和深度挖掘内幕。
虽说有彭永在打点,弃车保帅一般,让纸媒和电视媒体隐去林家其他人的相关消息,但网络上有些消息闪烁其词地暗示起林同彰与林兴安的父子关系,而去年林同彰才做了一回头条,网友读者都还能联系上这种八卦,消息病毒一般蔓延开来,高官,高干,桃色,不管哪个关键词都点燃嗨点。
彭永看到时,叹了气,觉得老林这两年有些背,认命一般又拿出电话找人删帖。
而一边的禾里青也看到了,于这些旁人而言,只是饭后谈资,于林家而言,那是大厦顷刻覆灭,而对她来说,是多年宿怨一朝解决,还是夫妻之间又一个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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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很有默契地,将禾奕华的葬礼拖到了林兴安入狱之后,像是给他看下结果,才会安心入土。根本不能称之为葬礼,只有他们夫妻带着几个孩子。
当时是初春,如同当年恰怀上林禾林羌的季节,路边山上的梧桐树鲜嫩的枝芽,空气都飘着希望。
归生胖手心握了一小束花,马蹄莲配了栀子叶。他站在小道边,前后都是高大的墓碑群,对面墓碑上黑白照片下方粘了两叶梨花瓣,他没把花放下就伸手去捏,漩涡中心的马蹄莲花蕊正好抚到了照片里男人的脸颊,禾里青看得泪蓄满眼眶。林禾蹲在一旁发着呆,林羌看了会舅舅的照片,又转头去看一旁的外公外婆。
方牙和林同彰两人则在摆放祭品点蜡烛。归生懵懂地不知何为拜祭,更不知这几人纠葛至今,这样的结局多令人唏嘘,抬头看到落了泪的妈妈,有些无措,正想看看其他人,问怎么办时,爸爸摸着他的脑袋,把他带到妈妈身边,低声跟他说,“这是舅舅,妈妈的哥哥,以后要经常来看看他。那边的是外公外婆,是妈妈的爸爸妈妈,他们搬家了,不在这座城市住,我们要很多年以后才过去见到他们。现在妈妈想他们了,在这里对他们说话,他们能听见。”
归生表示听懂了,点点头,把花给了方牙,让方牙递进去,伸出小手掌紧紧握着妈妈的食指,呆呆地抬头看看几张照片,要认认妈妈的家人。
回家后,几个孩子心情受大人影响沉闷了好几天,而林同彰到城里的房子去住,跟归生说的是要工作,在城里要近一些。当时听到时,林禾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妈妈,禾里青仍旧低头随便放着报章,并未发表什么意见。
第51章 蛋糕
偶尔林同彰回来看孩子,跟归生在客厅里闹,禾里青能撇见他宠溺地由着归生玩什么,要什么,惯得归生越来越无法无天,以前还能听进林羌的话,自从隐约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有爸爸撑腰之后,他霸道起来就提前到了九岁讨人嫌的阶段。
有一回,他坐在林羌房间地毯上,抬头问了句,“哥哥,我能不能碰模型?”
林羌在玩游戏,随便点了点头,等他停下来听归生吭嗤吭嗤地在掰东西,回头一看,被气得直哆嗦,归生把大半模型的车轮都掰了下来,那可是林羌收集好几年的汽车模型。
他提溜起归生,一巴掌就拍在屁股上,归生叽里呱啦地喊叫,我明明问了你的!边喊边挣扎,一点从前的乖巧模样都没有,刚好当时林同彰在家,上去看到后哭笑不得,转头对林羌承诺,我以后再给你买全整套车模。又把归生提起来,抱出去,归生回头冲哥哥做鬼脸。
林羌看着满地残肢,大吼,“我收集了好久,有些型号根本找不到了!”喘着气,委屈得眼眶通红,又加一句,“我再也不会跟归生说话了!”说完觉得自己幼稚,但实在气不过。
归生后来倒是知道自己错了,在哥哥身边晃来晃去,但林羌冷着神情,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耷拉了脸,垂头丧气了两三天,看那模样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哭出来。
等到了第四天,他一大早大哭着进了妈妈房间,当时禾里青还刚醒,翻个身问他怎么了?他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嘴巴大张在嚎哭,边哭边说,“哥哥,哥哥不理我了,昨晚他还骂我,不要跟我玩了,今天,今天早上他就不见了。”
林禾在房间听到他喊,想大笑,又想好好让他哭一场才好反省,就忍着没动。
禾里青坐起来,整理了下头发,绑成发髻后就弯腰把他抱上床,母子俩面对面坐着,他看着妈妈低头蹭他额头,他慢慢安静下来,吸了几下鼻涕,就问妈妈,“哥哥去哪里了?”
妈妈平静地问他,“你说,哥哥为什么不理你?”
他低了头,捏着手指,含糊地说,“因为我拆了他的车轮子。”
“如果你很喜欢的东西,被人故意踩坏,你生不生气?”
他仍旧低着头,手指头却捏白了。过了一会,才点点头。
妈妈抱着他,摇了摇说,“归生啊,爸爸是三个人的爸爸,他的心是一个大蛋糕,你一块,哥哥一块,姐姐一块,哥哥喜欢你,把他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