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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转身回坐,重拾起茶盏托在掌心把玩,低头觑着其上所绘团案,伸出指尖跟着描摹一遍,待浮云画过了第二遍,稍觉消气,方才懒懒抬起头:“她孤独归孤独,并不妨碍她和我一样蕙质兰心,就我个人看来,若她能伯玉知非,放她一条生路有何不可?”
“我要的只是珠子,她最后如何与我无关。再绕回方才,她既然孤独,寻常孤魂野鬼又是孤僻不相互往来,她拿人骨雕兰花扣,想必因着什么对兰花执念颇深。如今你身上气息澄净,又有降魂珠持着法力,扮作鬼怪亦不是不可能。你到时以兰花为饵,我不信她不咬这个钩。”
沈微才往嘴里送了口茶,霎时全喷出口:“你让我把自己送过去给人做扣子料?”
封瑜一脸严肃之色:“我让你同她做朋友。”
沈微脑内积极运作,顺势又脑补出自己和一个面色苍白诡异的女鬼排排坐,小手拉着小手,尾指勾着尾指,正高高兴兴堆泥巴过家家。
简直不寒而栗。
不行,绝对不行,坚决不行!
沈微沉下脸瞪住封瑜,当下断然喝道:“是啊,我若是被她弄死了,可不就是去和她做朋友去了么!”
封瑜面不改色,只将沈微茶杯端起来,抬指一弹杯壁,那青瓷杯便被一层寒霜厚厚裹住,蓄长尖锐的指甲蹭过杯壁带下细碎冰屑。细白五指犹不停下动作,响指打出一团幽蓝狐火,投入杯中冷冷燃着,只听一声脆响,那杯子冷热交替之间竟碎开了。
只听封瑜又问一声:“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沈微自问没有那个杯子坚固结实,当下双眸带笑对着封瑜弯起唇角。
“我认为此计甚妙,着实让我期待。”
封瑜满意点头,拢手将掌心碎瓷片碾为齑粉,摊开手随意扬了:“我也以为甚妙。”
沈微觉得自己命不该绝,犹不死心地追了一句:“再无他法?”
封瑜眯了眼似是思忖片刻,良久颌首道:“我懒得再想。”
“我到该作何准备,是不是头戴兰花簪,身着熏着兰花香的兰色衣裳,足踩兰花纹样的绣鞋?”
苏瑞插了声进来:“你若那样打扮,我至少十年之内不近你身边。”
陶夙言思索一下,接口道:“我至少五十年。”
封瑜沉下眉低头不语,沈微正喜着这狐狸难得有感恩之心,却听她淡淡一声:“我约莫,一千年罢。”
此生能遇到如此一群嘴上不积德的怪人,实乃人生不幸中之大不幸。
沈微眼皮一跳,定下神充耳不闻,又问封瑜:“我几时去见她?”
只见狐狸懒洋洋转了个身,化了狐身慵懒半趴在地上,双眼低垂,缓缓合上银白茸毛间的黑葡萄眼:“这倒不急,玉江虽只是小小县城,却难得景色如画,我懒得走路,你抱我去看看罢。”
合着临死之前还要当便宜脚夫,正待还口,却见地上那一滩碎末子触目惊心,张了张口也没说什么。
“要去哪儿?”
玉江县地方虽小,但的确如其县名一般,江如碧玉,凝至无波,远处画舫三两不徐不缓荡向湖心。衬着晴好天气,碧蓝天际,云丝轻盈飘忽,倏散倏敛,抬眼去看这水天一线的绝好风景,入眼是画,入心成诗。
狐狸翘着尾巴趴在湖边看游鱼沉浮水中,沈微趴在湖边亭中心睡得正酣。
沈微是多事之人,也是多梦之人。
胸腔降魂珠不知为何跳动起来,似鼓点有迹可循,将零星半点的画面送入沈微梦境。沈微此时正做着左拥右抱风流快活的美梦,奈何珠子不解风情,芙蓉暖帐外蜜烛幽香,沈微正待将床帐一抖,将美人送入怀中,便觉头一疼,被什么猛力用足劲道拽至另一处。
那怕是世上最不堪的地方了。
满地的灰尘不知多久没清理,在上头走几步路便呛得连话都说不出口,有几处泛着深色,瞧着只觉腥腻至极,光线太暗,不知是什么油渍或者血污。屋外天色灰沉,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起来。远处只见一灰袍男子手执竹藤迈进屋中,细看其长相也着实貌不惊人,是那种看过既忘的普通面孔。
男子在屋中扫过一圈,唇角勾起冷笑,径自上前几步从墙角柴堆中揪出一半大女子,男子力气大用力猛,扯着女子的耳根旋即一片通红。女子粗看大约正值双七,正是豆蔻的大好年华,她却蓬头垢面发丝散乱,面上灰白看不出长相,只有牙齿死死咬着唇瓣。
沈微蹙眉想上前喝止,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又依稀发觉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自己干预也没什么作用,于是抿唇再看下去。
女子瑟缩成一团不住发抖,唯有明亮的一双眸清澈堪比玉江湖一汪碧水,凝至无波,反而有千百般的压抑与秘密在其中深藏。
“石中兰究竟在哪?你说是不说!”
女子扯唇露出一丝嘲讽之色:“我不说又如何?”
“温青,你当你自己还是温家小姐?如今你连画舫里卖唱的小娘子也比不得,竟还甩脸色给老子瞧?!当真是活腻了不怕死么?”
“陈秉义啊陈秉义,你与那毒妇总算如愿以偿蛇虫凑了一窝,不好好过日子,折磨我又有什么用。我已经说我不知那石中兰在哪里,如何能告诉你它所在之处?”
陈秉义捋起衣袖,将左手高高一抬狠狠扇了温青一掌:“阿宛怎会是毒妇,你这蹄子昏了脑闪了舌头,我看好言好语就是劝不住也撬不开你这张硬嘴!”
话方落地,几个响亮的耳光声不停歇传来,温青双颊已肿开一片,紫中带红煞是可怖,唇也因几日不进水米裂开数道,猩红血丝漫到齿间,红白相衬再刺眼不过。温青似是没有察觉到痛意,半仰了头跪坐在地低低嗤笑,似要将自己笑个气绝才肯罢休。
“你连同邓如宛那毒妇害死我爹,不就是为了那石中兰么?我如今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教你知道石中兰在哪儿,我要你遗憾一辈子。”
“……你!”
“所谓石中兰,乃祥瑞之物,得之可保家宅安宁财源广进,家中人员年轻不老。可惜啊,这等好物,你陈秉义一辈子,连见一眼都不可能。”
“我掐死你——”
后来声音渐渐转淡,画面也朦胧如水雾,似乎有什么兜头倾洒而下。沈微探手接下一片,细看坠落掌心慵倦躺着的,却是灰烬。抬眼看,只见漫天洒落灰烬,天上地下,尽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
是有过一场大火吧,烧死的是谁,那石中兰又是什么?
沈微头脑正混沌一片,忽觉手背一痒,睁开眼恰好见封瑜收回尾巴。转过头看着天边残存的一抹余红,淡淡道:“走罢,准备今晚与朋友会面。”
作者有话要说: 错字抽空改,再次不要大意留评吧!
☆、玉炉沉香(四)
夜凉如水,秋夜寒气逼得人不由拢紧衣袖,匆匆行路。
有些残旧的茶棚下坐着一人一骷髅,那人手执酒壶向小巧酒杯倾了半杯酒,在手中一晃假模假式地低头嗅了嗅酒香,半晌递给身旁的骷髅。骷髅身着一身残旧的破布衣裳,说是衣裳,其实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焦黄的几缕破布片挂在骨架上,僵硬地抬起手接过酒杯颌首致谢,只听那女人笑道:
“鬼兵大哥,这人间难得的琼浆玉酿,地府里没有罢?”
骷髅闻言咧开了下颚骨,做出笑的动作点了点头,抬手举起酒杯饮下一口。那酒水又自空荡的下颚洒落在地,骷髅却是满足地伸出拇指,点了点头。
这具骷髅毕竟是鬼兵,不等同于一般死物,森白枯骨的手握着酒杯,摇晃着脑袋,发出的声音诡异嘶哑,倒勉强可以听懂:“那人来不来,我在这陪你空等太久了。”
沈微忙谄媚一笑,手拈起木桌上的糕点给鬼兵递过去,好言好语又劝了几句,百忙之余对隐在暗中的封瑜抛了个大白眼,转过头又是笑意满满。
“难为鬼兵大哥再等等,左不过摆个架势,陪我再说会儿话,人一来您走便是。”
秋月虽凉,月色却分外温柔明亮,远处一棵桂花树吹来淡淡香气,极是好闻。鬼兵难得也有惬意时候,身子略略向后仰了仰,骨节扭动声夜里格外清晰,嘶哑的声音带了些许快意,大抵是想到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尚还活着的时候:“这种时候若有一小碟花生米,一盏小灯,我就可以给你讲上一夜的故事。你别瞧我如今这个模样,我当初可是说书人啊……”
说着又举起酒杯,端在手里也不喝,语调不徐不缓:“别怪我胆大,就说个包阎王的笑话罢,这可是真事不是扯谎。说是那么一日,人间有一个坏事做绝的贼人终于尽了阳寿,让黑白无常押了来亲自交到包阎王殿里,等了半天,却不见大人的踪影。”
沈微虽听不出趣味,还是配合的瞪大了眼,奇道:“大人哪去了?”
鬼兵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笑,又说了下去:“我们当时也奇呀,想那包阎王向来一丝不苟守时得很,毕竟是一殿阎罗,为人表率么。只听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开堂,我们料想是大人拿我们玩笑,就将那鬼魂一路审了下去,将他所作所为一一细数,大人惊怒,判他在阿鼻地狱受尽酷刑煎熬。那恶人被带下去,我们又将大殿巡视了番,嚯……你猜怎么?”
变成骷髅还有几分花花肠子勾人兴味的少之又少,沈微听得入神,不由问:“包大人凭空出来了?”
鬼兵把脑袋摇晃的吱呀作响,两排牙抖得似要掉落:“原来是那日冥灯拨得太暗,包大人一直坐在主座,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当下便有人笑道‘包阎罗实乃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好官。’”
沈微怔了半晌,半天才发觉这鬼兵讲的是冷笑话,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佯作笑了笑。
“竟有那么黑?”
“还有这么一日,有一个年近弱冠却只有三岁孩童头脑的痴儿掉入水中早夭,送到了地府,不知怎么只知道笑。见了包阎王还笑个不歇,你道寻常人哪有这个胆儿,包阎罗沉下脸问那痴儿,你笑什么,那痴儿也不说话只是笑,却把包大人气个结实。你再猜他是怎么笑的?”
“这笑很出奇?”
“他是这么笑的——嘿嘿嘿嘿嘿嘿嘿”
沈微一口酒呛在喉管里呛出眼泪来,再憋不住笑,心里想着包青天啊包青天,你也有今天,想那地府里的牛鬼蛇神各色人等也的确够你喝几壶。
正待说话便觉方才嗅到的桂花香气被生生压了下去,鼻息之间漫开淡淡幽香,正是兰花香气。鬼兵知趣,站起身化为一滩黄沙裹在风里散去。沈微侧眼去看来人,却毫无防备的被惊艳了。
《洛神赋》中说“含辞未吐,气若幽兰”,怕说的就是这样的女子了。来人一身白衣清逸,缓步而来,自带清风盈满袖,目含月华眉如黛,顾盼几分风流难以成说。怪的是正值深夜,她却撑着一柄画着素心兰的油纸伞,一手提着涂着红漆的木篮。那木篮上的红漆颜色红得如鲜血涂就,就着月光来看,仿佛血液流动一般似有生命。
这般月下佳人,既是美绝也是诡绝。
不过片刻,白衣女人已经走近沈微身旁,含笑望了望木桌上的残酒,径自坐下来,调笑道:“如此良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沈微也难得处变从容,忙不迭为她添一杯酒递过去,面色笑意盈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是为风流佳人,如今月光美酒凑齐了,正是大好风光。”
女子抬手将木篮放在桌上,复又拈起酒杯对着月色照了照,只见那月光透过杯壁落下几点皎洁光点落在女子如玉面容。却迟迟不饮,侧了眼看着沈微,清润嗓音似能在月夜化成一杯醇香的酒,未饮先醉。
“却不知今日相逢是缘还是劫,是吉是凶?”
沈微一时未料及女人为何如此问,一霎又反应过来,他娘之,这狐狸又阴她!那卖扇子的摊主都说了那女鬼千年道行厉害非常,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人是鬼,可笑自己被那狐狸眼一看便浑不知天上人间了,说是来交朋友,说起来还不是打头阵。沈微认命闭眼,心里默念了一句,天玑,我要投诉队友。
半天重睁开眼又是浓浓笑意盈满眼眸,其中澄亮犹不输给白衣女子:“既然都心知肚明又何必挑开,与其伤了气氛,倒不如先和和气气喝喝酒,说说话。”
白衣女人倒也无异议,轻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将面前小篮沿着边沿一点点打开,只见里头林林总总十几把刀,大小不一,有阔如牛刀者,也有小巧不及指长者,在月光之下森森泛着寒意,仿佛其中有无数冤魂盘亘不散。
“这是剔骨刀,拿来做骨雕的。”
见沈微脸色微微发白,笑得越发开怀:“你放心,我从不滥杀无辜。你方才不是说什么和和气气说话喝酒么,想必你又有些好奇玉江县中几个悬案,我就给你讲讲这骨雕。我用过无数次牛骨之云,终不似人骨细腻,而拿人骨,我也只用过三回。”
“第一回,我拿这几把刀雕负心男人的骨头,雕出的兰花扣差强人意。”
“第二回,我将恶人掐死,后抽其筋,削其肉,熬其骨,去其脂,雕出的兰花扣总算洁如白玉。只可惜做出来的略显匠气,我犹不满意。”
“第三回,我本欲在荒坟中翻捡骨料,不料巧遇活人,我见他骨骼匀称便将他杀死。这一次,每一步每一点我都细心雕琢,果然熟能生巧,雕出来的骨雕精巧至极。”
说着自袖兜翻找一圈,掏出一把兰花扣不由分说对着沈微的衣裳比了比,弯起眉眼。径自伸手执住沈微的手,若水目光无意瞥过暗处,唇畔浮出一抹了然笑意,不待沈微开口顾自又道:“好匀称的一双手,不做骨雕也真可惜了。”
见那边毫无反应,倒也不奇。白腻如玉的手搭在篮子边上,指尖于其上点了点端起一脸和善笑意:“你要拿青色的珠子罢,珠子就在这,要拿便拿。”
沈微略有些犹豫,眼里余着一丝防备。
“没胆子?那不要也罢……”说着便要合上盖子,沈微忙止住她动作,伸手拨开那骇人数把刀刃,正待翻找便听封瑜沉不住气扬声道:“小心有诈!”
沈微头脑一瞬模糊空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