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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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物语-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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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默里只听风息无常,云卷而去。
  好在没多久听到老王爷爽朗的大笑从身后传来:“稀客临门,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乐乔回头看去,只见顾思远孑然一人,步伐仍如往昔沉稳,脊背却不复挺拔。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沉的印记,乐乔定睛看去,才发现老王爷左眼上方原有一条细长刀疤,笑起来尤其明显。
  “乐姑娘辛苦了。”老王爷进入亭子的第一眼是望向乐乔,之后才熟络地给了应轻书当胸一拳,“老东西怎么越老越年轻了?”
  乐乔想过顾思远与清律司有往来,却没猜到他竟和应轻书是熟识。
  外朝的官卿认识应轻书,多说他眼高于顶,威慑三朝。清律司的人私下里会称呼他为“常眠卿”,哪个能想象得到应轻书会如寻常人般和老友打打闹闹。
  待他二人相互招呼过安定之后,乐乔轻咳了声,问道:“实不知二位大人唤晚生前来有何要事?”
  正主到场,应轻书不再含糊,开门见山道:“昨夜少卿去了苏桥,可有什么发现?”
  “大人所说的发现,是指什么?”
  “在场并无俗人,少卿无需兜转。”
  乐乔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老王爷。
  “早知道老神棍四十年后还是这模样,我也不会和他分道扬镳。”老王爷不知是解释还是感慨,“世事无常,有些事不能不信。”
  四十年前是朋友么?乐乔挑挑眉头,对此不予置评。
  “痘灾确实背后有鬼。”乐乔直言道,“虽然是小鬼,但数目众多。”
  “鬼由何处来?”
  “枕乡。”
  “枕乡之鬼由何处来?”
  乐乔一时语塞,对面的二人并不催促,双双用期待的目光等候她的回答。
  “莫非不是饿鬼界?”昨夜明明觉得那些小鬼是从饿鬼界逃窜出,为何现在想起来却不太确定。“我以为是役鬼者操弄,大人觉得呢?”
  “想必真靖大师也曾告诉过你,地狱十八司之间的往来并不像人间,再远的地方只消跋山涉水终有一日可抵达。”应轻书道,“譬如羽客追寻问仙之路,真正得道登鼎的寥寥无几,少卿可知这是为何?”
  “羽客可跋山涉水,不可牵云攀雾,难及九千万万里高天之殿。”
  “若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深入天牢,相求仅在隔墙处,可得乎?”
  “不可得。”
  “若蝼蚁以叶为筏欲度重洋,可抵乎?”
  “不可抵。”
  到这里,乐乔幡然醒悟应轻书远来平江的目的。
  “大人莫非以为群鬼越界之事因晚生而起?”
  回平江的当晚由流苏前来接迎,饶是淡漠如她也问出了“信念几何”的问题。
  乐乔望着顾四含笑的睡颜自信满满道:“我定会找到她。”
  彼时的顾四纵然体寒如冰,乐乔却能感受到些微暖意。随着时间东去,这暖意终究被卧霆池数载未更的冰冷消去。
  日日夜夜,乐乔找遍了饿鬼界大大小小所有角落,故人遇到不少,顾四的影子却见也未见。
  乐乔只恨自己抓不住她。
  早知如此,怎会听顺顾及的主意,为了保全顾家在皇帝面前上演一出“缇萦救父”的前汉戏。
  缇萦提笔上书尚为自己留下为人奴婢的后路。顾四那么做,若非出于信任乐乔,定是一心寻死了。
  离去前她那句“我信你”至今日仍萦绕耳边,乐乔每每想起她那股认真劲儿,总是潸然泪落。
  傻人。
  眼见乐乔神色变幻无常,料想她定是心有所思,应轻书与老王爷相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苦笑。
  “少卿在饿鬼界闹出的动静绝不算小,不然也不会有小鬼趁乱逃往枕乡,进而潜入人世。”应轻书道,“群鬼出枕乡并非是役鬼者驱使,而是少卿你带来的。”
  “清律司可由我一人掌管,阴罗司却不行。”
  “昨夜泰山府君托梦于我,痘灾仅是警示,若你执迷不悟,怕整个平江都要生灵涂炭。”
  到此时,应轻书终于竖眉敛目:“为了顾及一个人,你想让那么多人枉死吗?”
  乐乔怫然起身,一句一顿道:“两年前因你们的不作为,顾四做了傻事,若能让她回来,我再做次傻事又何妨?”
  “非得顾及回醒不可?”
  “是。”
  “无可转寰?”
  “无。”
  “若结冥姻可解呢?”
  ……
  乐乔重又坐回去,连应轻书都笑出了抬头纹,更别提老王爷那张脸。只有细细看去,才能看出老王爷笑中有泪。
  “碧虚子说他宝贝徒弟会因情入劫我那时还笑他杞人忧天。”
  “你那会儿说你是修道羽客我不还骂你神神叨叨吗?”
  应轻书与老王爷你一言我一语接应默契,临了,二人更是不约而同道:“世事无常嗬。”
  “这么说这事果然是你们一早算计好的?”乐乔冷不丁问道。
  老王爷连忙摆手道:“不,不是。”
  “我是在观稼殿听她提到真靖大师,又有旁人说到顾思远,才明白原是故人之子。但我没来得及有所准备,她便痛快了结了。”应轻书长叹道,“顾及虽是女儿身,确实有了不得的气概。怪不得会让少卿失却平常心。”
  “顾四呢?”
  “饿鬼界只留无所牵挂之游魂,顾及怎么会在那里?”应轻书别有深意道,“当局者迷。”
  乐乔呆若木鸡。
  少顷,乐乔问道:“冥姻之事何解?”
  “结冥姻视为自愿堕入鬼道同亡魂共结连理,从此与九天诸宫殿绝缘,毋论来世往生,皆无法再入仙门。”
  “但弃仙道可使百千人免受泰山府君忿怒,亦可令枉死之人去而复还。”
  “妖笼有雷神坐镇,吾等凡人不可妄语,所以才请少卿来议商此事。”
  “少卿本名列五福宫仙籍,若就此断绝尘缘潜心寻道,不消百年少卿定可执掌九天一方……”
  “大人可曾见过比翼鸳鸯钦羡神佛?”乐乔打断了应轻书的话,抿唇笑道,“若此生得一人乐,弃绝茫茫仙道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小雪·竹牢(其一)

  大地晃动起来。
  远处传来的波动,从地底深处向上向这里延伸。
  似乎可看到不久之后土地上裂开一条条缝隙,参天的大树颓然倒下,云雀急匆匆离开树枝,向安全且可及的高空飞去。
  顾四从水面露出头来。
  和几千个日日夜夜里想象到的一样,炯然有神的眸子里带着微微笑意。
  然后,踏着水面悠漾的波纹轻轻巧巧踏上池岸。
  梦境——
  到这里戛然而止。
  不。
  是乐乔强迫自己终止了梦境。
  身旁躺着顾四。
  将视线投向窗外,则看得到天已微明。
  夜深后下了场好雪,落在树枝上约莫半指厚的积雪纹丝不动。没有风声呼啸,怪不得世界如此寂静,好似时间停滞。
  乐乔方要起身,顾四猛地伸手牢牢抓紧她,接着才睁开惺忪睡眼。张张嘴刚要说话,乐乔及时掩住了她的唇,将醒未醒的时候顾及总是忘了这事。
  “还早。”乐乔替她掖好被角,“下雪了,我去生火。你再睡会儿吧。”
  郎中的安抚不起任何作用,顾及揉揉眼睛也开始穿衣服。
  天冷得过分。
  顾及揣手坐在炭火盆前,极目所向是屋外一片雪白的清澈天地。
  流苏领着初一在院子里清扫落雪,从堂屋门前到院门,扫出一条露出褐色地面的小路。
  “别的地方不用动了。”见初一提着扫帚要去桥下,流苏连忙叫住她,“回来吧。”
  初一轻快地应了声。
  顾及眼巴巴地望着红衣少女从雪地上飘回来,她经过的地方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平整如初。
  乐乔恰在此时端着茶盘从里间出来,触目即是眼红的顾四。
  “陪我出去吧?”郎中捏了捏顾及的脸颊,柔软细腻的触感使得她暗自欣喜。
  顾及忙不迭点头,已然起身欲拔脚往外。
  乐乔却按下她,笑吟吟道:“等衣服暖好了我们要去城郊,这会儿不急。”
  今日是小雪。
  往年的小雪不过是迫人白日抄手,今年到这个时节却已经下过数场落后即化的雪了。
  因为天冷,顾及这些日子一直呆在室内,守着炭火和厚厚的被褥。郎中平时无事便守在她身旁,断不许她外出一步,若要去药铺,就会让初一代为照看。
  这样过了小半月,顾及终于提纸笔表露自己的不满。
  郎中只回她一句——你可真狠得下心。
  说的是顾及喉间深深的伤。
  唯恐稍有不慎那伤口再裂开,所以连出声说话都需要顾及一再克制。若是出门遇冷风,稍染风寒更将是惊心动魄。
  只是乐乔每次看到顾及抚摸“弥光”郁郁不快的模样都心有不忍,然不忍一时后患一世,乐乔能做的,唯有在用药和调理上更下功夫。
  顾及明理,郎中阐明利害她也乖顺地一天天数着日子。
  可以和郎中一起出门……
  顾及直起腰,在乐乔的目光转过来时焕发出许久未见的光彩。
  仿佛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视野里满目已让人看得疲倦的苍白忽然间多出点点青翠。转过一道山口,扑面而来郁郁葱葱的竹林令顾四不由雀跃。
  但顾及依稀记得她经由此处几次并未见到过如此茂盛的竹林。
  何故?
  “楠竹。”接过顾四询问的眼神,乐乔解释道,“今年应是楠竹扎根的第六年。”
  前五年不动声色的楠竹到了第六年雨季似被生生拔高,只消半月时日便可傲然挺立,俯望周遭花与树。
  “五年来养精蓄锐,为的是如今广纳一方么?”乐乔喃喃道,“若为人,楠竹必深谙暗渡陈仓之道。”
  士子常赞竹类外直中通虚怀若谷是为君子,但从郎中的言谈来看,应是不喜此物。
  也是。
  表面上看来岌岌可危的楠竹用数年光阴延展根脉,在周围同类未曾察觉之时一日内尽牵其生机。这类似侵略的方式确实难以为人称道。
  于是顾及在郎中不经意间流露的思绪中明白今日之行并非寻常的赏景。
  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
  不知不觉间,顾及攥紧了拳头。
  虽说曾为禁军都尉,但自卧霆池底醒转的那一日起顾及就与过去彻底划清界限。
  如今的顾及是牵绊乐乔的俗世之人。
  因郎中的吩咐,出门时特意记得佩戴的长剑又放回储物间。
  如果遇上什么危险,顾及能用到的只有双拳。
  想来想去,渐行渐即的竹林不再赏心悦目,反而蒙上层层阴郁。
  “顾四。”察觉身旁人绷直脊背,郎中忍俊不禁,“这原生的竹林又非妖怪,你紧张什么?”
  啊……
  放松下来后的顾及不情愿似的眨了眨眼睛。
  ——没有妖怪就无趣了。
  “傻。”
  乐乔舒颜,揉平顾及眉心蹙起的皱纹。
  “不过……”
  “竹子虽说是普通的竹子,但是里面却住了不寻常的人哦。”
  进山的路途中时常能碰到采挖竹笋的农人,大多止步于竹山半腰。
  至最后见到的挖笋农人已有小半时辰时,马车停了下来。
  “再往前没法走了,姑娘。”
  “停在这里吧。”
  郎中先为顾及系好帽结,整理好大氅,方才下车结付雇资。
  “晚上在这里等你们吗?”
  “不用。”
  顾及为了适应自己被包成粽子用了好一会儿功夫,掀开门帘隐隐约约听到车夫压低声音说了句:“前两天我送京城里的官人过来,到现在还没出来咧。”
  “要小心啊。”
  郎中付之一笑,回头见顾四过来,牵着她下了马车。
  ——所以出门又是受人所托么?
  “嗯。”
  “应大人说时大官人前几日回故土寻亲,突然没了消息,让我来看看。”
  ——就在这里?
  “不知呢。”
  望向竹山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又恍惚。
  顾及握紧郎中,手掌的温热不多时传递给身畔人。
  “寻人的事,只是来看看。”郎中笃定地说,“顾四不用担心。”
  若要真有危险,必不会带我前来。顾四心里安慰自己,这样一来,恰好舒口气去欣赏冬日里的青翠。
  在竹林边缘下了车,踩着及踝深的雪前行数步,阳光倏然脱离周身。
  顾及穿得颇厚故而尚无阴冷之感,却能看到呼吸的白气氤氲成团。
  呼……
  追逐温热的气息。
  蔓延深山的阴冷。
  太阳投射的光线。
  竹叶表层的落雪。
  顽石附近的冬笋。
  像极了一幅画。
  顾及的思绪飘得更远。
  仿佛在遥远的前方,又像是在她们不远处的后方。
  静谧如画的美景中多了她二人携手而行的身影。
  并不唐突,反而异常融洽。
  私心为这番天造地设而窃喜。
  “之前师父所说的仙境,就如这般吧。”郎中忽然开口道,未及顾四有所回应,她又接着道,“无论士子羽客,总有寻觅淡泊处聊度余生之愿。”
  “梅妻鹤子,以为这样可以满足。”
  “他们一定不懂得要有一人为这样的风景同喜是多么快乐的事。”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吾,安知吾之乐。”
  顾及原先以为这是郎中的感慨,到后来却发现她像是在和某个人告白。
  顾及这时才隐隐察觉到在自己两年的长眠间,郎中一定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或者代价。
  “我原先以为只要顾四回来,无论是以何种形式何种模样都没关系。但上天终是对我不薄,若今还不知足,我该遭天谴了。”
  彼时郎中在前,顾四在后。
  二人面对面站着。
  乐乔抚摸顾及的脸颊,进而将自己置于她的怀中,仰头看着略有些手足无措的顾及,喃声道:“你回来了,真好。”
  顾及想说什么又被郎中以吻封止。
  直到郎中后退一步将目光转向山林,顾及依然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双红润欲滴的唇。
  仿佛梦中思寻了千百次的味道。
  嘴角微微翘起来。
  顾及面色一红,忙欲盖弥彰似的低头去寻郎中的手,抓到自己手掌里方觉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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