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端坐在乾清宫内的龙床之上。手里的荷包是纯黑无纹的锦缎。正面绣着精致典雅的紫色茉莉,针脚细密,是她贯绣的苏绣。黑与紫的搭配显得分外妖娆,就像是她。明知是毒却欲罢不能,饮鸩止渴。反面是首完整的诗韵绝香仍绝,花清目未清。天仙不行地,且借水为名。当初第一眼看到那初生的小婴儿,他脑子里便想起了这首诗。
“皇上,三更天了,该歇了”顾问行小心翼翼得道,这样的夜已然不知有多少个。随之劝了皇帝不一定听得进,可还是要劝的。
“是该歇了,朕还有黎民百姓天下苍生真不是皇阿玛,也不是皇玛法“康熙轻声道,像是对顾问行说,又像是自己喃喃自语。
顾问行觉得心头发苦,鼻头发酸,他跟在皇帝身边已二十余年,只有那位格格才能让这位无论何时够挺拔如山的帝王如此。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仿若看到一滴泪自皇帝眼中落下。顾问行紧忙低头,但愿自己是看错了,可烛光下那荷包上却是有指甲大的一块水渍。
“皇上”
“夜深了,你也下去吧,今夜不用守着”过了许久,康熙才说了这么一句。自己脱了那厚底靴子便和衣躺倒了床上。只是手中仍旧攥着那荷包。香气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不似桂花浓郁,不同兰花空幽,那是人间的味道,可又让人觉得那么遥不可及···
至四月十二日康熙起驾多伦,二人未曾见过。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清韵依依的行了一礼便被仁宪太后拉至身边坐定。
“今儿个是你生辰,随时不喜欢这些金玉翡翠,好歹这长命锁要带上一回。”仁宪太后边说边把那精致的锁片给她带上。
清韵摸了摸笑道“听老太太的便是”
“我不掬你在我这老太婆处,知你那里备下了酒菜请你那些兄弟,且去了吧”清韵嬉笑着哄劝了几句方才离开。
“格格,可算回来了,太子和众位爷等了您好一会而为了”凝露从里面迎了出来。
清韵点点头,进屋一瞧,除了随驾的大阿哥胤眩犹拥搅甏蟮男∈废槎荚凇L雍屠先簿驳牧淖攀裁矗纤拇攀孀欧匾慌钥醋牛衔謇掀卟恢诹男┦裁矗习舜爬暇爬鲜簿驳淖拧V谌思炊计鹕斫辛艘簧式悖ǘ朗斯匆逶媳ё拧�
“都坐吧”清韵抱起小十三示意身后的凝露可以摆宴,坐到了太子身边。看着这满座的人清韵不觉得腹内一阵凄惶无助,待到酒宴摆好端起了酒杯道“多谢众位弟弟还记得到绛雪轩为我庆生”说罢,一饮而尽,干脆利落。“只是何苦送这些礼?除了凤冠霞帔,我不想带走紫禁城内任何一样东西”
“皇姐,今日是你寿辰”胤禛轻声道
清韵浅笑盈盈,却有一丝苦涩。
“皇姐,乌尔衮我曾见过,是个不错的”太子拉住她一只手道,太子只有眼睛很像康熙,过于清秀俊美的容貌像极了她的生母赫舍里氏皇后。
“他好与不好暂且不提,你们与我好好吃上一回酒倒是真的”边说,她边夹了一筷子菜喂给坐在她腿上的小十三。皇上和太后都说这些兄弟姐妹之中只有十三最像幼时的她,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十三对她也是比对别人亲厚。
酒宴散时已是掌灯时分,清韵已经有些微醺,屋内只剩下胤祉,胤禛和胤祺三人。她双颊酡红,平素本就妩媚的双眸此刻更是媚眼如丝,一身正红旗装比平日的素色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睛。“你们等等,有东西给你们”说罢也不用凝露凝霜搀扶,自己一步一摇的进了里间,再出来时手中托着两本书,一管竹笛。“这《饮水词》是纳兰先生手书送与我十三岁的生日礼物,上面也有我近些年的脂批,你无视闲来便看看吧”清韵说着将一本书递给了胤祉,转身将另一本递至胤禛面前“这是《心经》,静不下心来的时候读读,莫要再让那人说你喜怒不定。”
胤祉看着那本《饮水词》深蓝色的封面上贴着白字黑字,饮水词康熙二十四年赠清韵,落款是容若。这是纳兰先生一首苍劲雄浑又不失飘逸的行书。翻开来看便有不同体的簪花小楷,是清韵这些年来的批注。最开端写着,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这竹笛是八岁时阿玛亲制,如今与我已再无任何意义”叹息一声将它放入胤祺手中“五弟,你我自幼在慈宁宫中一起长大,替我好好收着它吧”
“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胤祺递了回来,他还记得清韵是很喜欢这管竹笛的。
清韵摆摆手向里间走去“我醉了,你们都回吧”
三更天,青云呗一阵敲门声惊醒。
“顾谙达怎么这时回宫啦?”凝露惊讶的问本是随驾康熙,此刻却出现在绛雪轩的顾问行。
“万岁爷吩咐必在三更天将这礼物送到不得早半刻不得晚半刻。你且收下,我还要回去复命”这时顾问行压低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和门的声音。
清韵平躺看着床顶月白府绸绣茉莉的床帐,泪水连连。三更天是她十九年前初生的时辰,也是她从另一个世界来到大清的时候。
第5章 心死
“格格,内务府梁公公求见”凝霜屈膝对正喝着冰镇绿豆汤的清韵道。她畏热,这五月的流火天,便只内穿了抹胸裘裤外罩着夏凉府绸的月白中袖斜襟小衫,白如玉藕的手臂露出小半截在外面手中捧着翠滢滢的碗,十指纤纤指甲粉嫩。下系着浅黄掐褶月华裙,光脚丫,斜歪在榻上,那塌的位置正好,靠着窗边能感受到偶尔一丝难得的风又不必被太阳晒到。没有梳妆,一头青丝在脑上高挽别着一支镂空茉莉花纹的银簪。
“让他进来吧”坐起身理了理衣裙,穿上鞋用裙摆盖好脚,满族女子的脚是极金贵的。康熙五月十八由多伦回至宫中,梁九功今日来定是受了皇命的。
“奴才给三格格请安,格格吉祥”梁九功刷着马蹄袖利落的打了个千。他极瘦,生就一副机灵模样。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也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只觉得进了此屋便是凉气袭来,舒服之极。偷偷斜了几眼,发现这屋内竟放置了不下五处冰盆,冰块的份例竟似比乾清宫还要多。偷偷的往上看了一眼,未曾窥见容貌,只见得一只白嫩细长的手托着一只翠绿的翡翠薄碗,那画面让这语言匮乏的小太监除了漂亮想不出别的词来。
“凝露,给梁公公看座”
“奴才不敢”梁九功连声告饶。清韵作罢,只问他有何事。
“皇上遣奴才呈礼单给格格过目”梁九功说罢从小太监手中拿过大红烫金的册子亲手呈了上去。“皇上说格格若是哪里不满意只管支应奴才一声”
“放着吧”她瞄了一眼,示意凝霜拿了银锭子赏给二人,梁九功推却未接,退了出去。
“热得实在厉害”清韵看了眼手边的礼单觉得心头更是闷热,开口道“再去取些冰来”随手翻开那大红锦缎包镶的封皮,有些错愕。
‘如意冠四顶(均随各式镶嵌宝石帽花黄绫冠盒)熏冠朝冠一顶(镶嵌珍珠石黄绫冠盒)珊瑚朝珠两盘,翡翠朝珠双分珍珠手串,翡翠手串,金箔,珊瑚,沉香手串。各两件’后面更是密密麻麻写了十数页。
“阿玛要你嫁人,风风光光以皇室最高的规格嫁人”康熙的这句话回荡在脑海之中,手指轻动翻过一页‘金表四对,玉柄,香柄镶嵌珠石小刀火镰四分,赤金累丝凤钿全份,点翠凤钿四分,万福满簪钿全份赤金项圈全份,束辫手巾四分(明黄两份,红、绿各一份)’清韵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有翻了一页‘赤金缠丝扁方成对,赤金洋錾扁方成对,赤金镶嵌扁方成对,翡翠扁方,白玉扁方,翡翠玲珑扁皆是成对’
清韵浅笑出声,连翻了三页‘翡翠套环两对,珍珠环,镶嵌翡翠环,白玉环,珊瑚环成对,宝石耳坠成对,珍珠耳坠成对,翡翠耳坠成对,白玉扳指成对,珍珠戒环一对,各色江绸绫袜二百双,各色针线二百分,包头手巾二百分’
清韵笑声更大,翻至最后一页‘陪定十二人,内放一等护卫一人,二等护卫四人,三等护卫四人,五品典仪一人,六品典仪一人,头等女子四人,二等女子四人,三等女子四人,后有尽述户口男女,管领夫妇若干,庄头,租银,当铺,官房若干’
她的笑声如银铃一般飘散而出,泪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串串滑落,清澈如水“皇室最高规格的婚礼,你是真的给我”她呢喃,那礼单之上竟是皇后大婚和固伦公主的妆垅的结合,这样的公主嫁妆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只觉得心头犯苦,比生嚼了黄连还哭。
五月三十这一天,清韵一大早便拿着太后的手谕出了皇宫。
“格格,这是去哪?”凝霜撩开车上的帘布望了眼外面问。
“你和凝露跟了我多久了?”清韵理了理身上素白的旗服问她。
“奴婢们是康熙二十四年冬天开始伺候格格的”
“难怪”她浅笑,手指滑过身侧的筝弦,‘噔’的一声琴音震的凝霜心底发抖。
“你喜欢一个人吧”
“格格”她惊恐的跪在车内,不敢相信眼前比她还小的女子能看穿她的心思。
“你真的想嫁给那个可以做你父亲的男人?”她直视凝霜的眸子问的风清云淡“他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龄了”
“奴婢确实心仪费扬古将军”凝霜狠狠的将头扣外车板上,带着不顾一切的绝决。
“格格,到了”外面赶车的太监恭敬的说。
她不理会车外,只盯着凝霜看“他身份显贵,是当朝大将军,又是孝献皇后的弟弟,而你只不过是下三旗的包衣奴才,嫁给他你也许连妾都坐不上,你还愿意?”
“奴婢不求荣华富贵”凝霜始终不曾抬头,颤着声音道。
“在车内等我”她说,拿着筝下车。
“先生,清韵来看你了”她盘膝坐在纳兰坟前,筝放在腿上“你说对了,到头来伤的终究是我…”说罢,她浅笑,十指纤纤一曲琴音幽然而出,似月照中天,风缠耳畔,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她记得,六年前的这一天,她请了太后的手谕悄悄到明珠家,那时的容若已卧床多时,人虽是清减憔悴许多可还是让人觉得丰神俊朗温润如玉。
“冬郎”她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瞬间就有些湿润。她知道他的命运,无奈的是无力改变。她待他如师似友,更像哥哥。
“别伤心,我很高兴,可以去见惠儿”纳兰修长苍白的手反扣她的手,拍了拍,喟叹着说。惠儿是他的发妻卢氏,清韵只看过画像,觉得是个娴静的人。听他这么说她只是不语,看着他,心疼。
“倒是你,该想的不该想的念想都断了吧,不然到头来伤的终究是你啊”他看着她的眼中满是担忧。那一日她知道的是纳兰大限已至,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康熙来过
明珠站在远处看着那一身素色的女子席地而坐,远远地传来那筝的声音,哀怨,凄绝,泪水从这个男人眼中流了出来,他一直以为三格格喜欢自己的这个儿子,也曾经想过或许可以娶得这位格格,不过一切都在容若的逝世中烟消云散。
六月初二,乌尔衮进京,乾清宫设宴,清韵避而未往。初五,她独自一人往乾清宫而去。
环视着乾清宫,还是那么熟悉,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与着十几年的记忆契合。往南望去可以看到南斋(南书房)的一抹影子。她还记得,在南斋的布库房里,他和容若脱了长袍相斗的样子,眼神锐利,削薄的唇紧紧地抿着,发辫盘在头顶,额头上的汗珠晶莹剔透,落下来,如同落在她心里一般,滚热灼烫。那时的他哪里像是帝王?更像是翱翔在蒙古草原上空最凶猛的海东青。
“不用你让着朕,朕要让朕的女儿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巴图鲁”
至今她都忘不掉,她相信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将纳兰摔倒在厚厚的地毯上,然后抱着她将她举过头顶那一刻,男人身上特有的汗水味道轰然涌入她的鼻子之中,不难闻,她甚至觉得好闻,那么阳刚,那么让她有安全感
“清韵?”康熙吃惊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身水绿旗装,如一株水仙般站在那,淡淡的望着他。
“大婚当日,车架便直往漠南而去,不在京中做留。”她开口,声音冷冷清清,按规矩,格格出嫁是要在京内完婚的。
“韵儿,这有违祖制”康熙面色一暗,轻声道。
“祖制?皇后和固伦公主才能动用的妆垅就是祖制?我只认往漠南而去,要不然着喜宴你就准备成丧宴?”她冷笑一声,沉静的说
“清韵”康熙怒喝着站起来,动过过于迅速猛烈,撞翻了一摞奏折,清韵看到那上面写道‘三格格妆嫁逾矩,有违祖制’抬头,她平静地看着他。直到他颓然的坐下。“我要给凝霜抬籍”
“镶黄旗?”康熙问
她点头,转生,离开,毫不拖泥带水。推开门时竟停顿了一下“既要我远嫁,便彻底断了才好”
他一直都知道,即使是以他帝王的身份他仍旧奈何不了这个如风一般的女子。。。
“臣费扬古参见和硕荣宪公主”一身黑色四开倨行袍的费扬古利落的请了个安,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皇帝命他进宫竟然是到这后宫之中来拜见这位格格。
“董鄂大人不必拘礼,按说我还要叫您一声舅爷爷的,凝霜奉茶”清韵笑着道
“奴才不敢当”
“您快坐吧”清韵笑着看凝霜奉了茶又退下了“尝尝我这的茶怎样?”
“奴才是个粗人,不会品茶,不过公主这茶确实香醇无比。”
“董鄂大人,您看刚刚给您上茶的丫头怎么样?”
“公主调教的人自然是钟灵毓秀”
“那让她给董鄂大人做个妾侍可行?”清韵收了笑容郑重的问道
“荣宪公主不要取笑奴才,奴才已是年近半百之人,怎敢对公主近侍存非分之想!”费扬古起身撩袍下跪道
“董鄂大人,我今日只问你愿意与否,你若愿意我便做主把她嫁给你为妾侍,你若不愿意今日就算清韵多此一问”
“奴才、奴才愿意”
“出来吧凝霜”清韵笑着冲门外道,只见凝霜笑着红着脸低着头走了进来,跪在了费扬古身旁轻声道“谢格格成全”
六月初五,一顶红色小轿自紫禁城绛雪轩抬出了清韵的一个贴身丫头。。
“格格,您都站了好一会了,日头大,回屋吧”凝露轻声道
“凝露,你说将来我也会和凝霜一样吗,离开这座宫殿然后被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