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战数时,燕离陌正准备一招风卷残云,将少年已至身前的弯刀格开,可是忽然瞥见都尉府的管家拿了一封书信到陈戬身前。
“大人,是京城来的,给燕大将军。”
听见京城二字,心下一个恍惚,燕离陌手中长剑慢了一步,朱穆轮的弯刀锋利无比,吹毛断发,就是这迟疑的一瞬间,一绺长发随风飘落,被少年握在手中。
往后飘身而退数步,燕离陌才化去方才弯刀攻势。
“我胜了。”
少年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如琥珀般的双眸闪耀如星。
燕离陌收回长剑,面上仍然神情自若,只是一双眼微微上挑,不经意地往陈戬那里瞟去,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底下将士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虽然燕离陌落败让他们有些失望,但是强者对决,本来就是瞬息万变,即便败了,也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陈戬瞧着他们结束比试,出声安抚了众将士一番,让他们各自回营去了,等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尽,场中只剩下那两人和陈戬,还有几个都尉府的小厮。
“给你的,从京城来的。”陈戬走到燕离陌身边,从刚刚就察觉了他游离的目光,其中原因就是动动脚指头陈戬都猜得到,索性爽快地递给他了。
可是燕离陌半晌都没有伸手去接,眸中水光微漾,久久不能平静。
朱穆轮还在为自己竟然胜了燕离陌兴奋,并没注意到他的奇怪反应,只当是寻常政事。
“我帮你看?”陈戬果然善解人意。
燕离陌沉默以对,陈戬叹了一口气,伸手替他打开御笺。
片刻之后,陈戬不动声色地将御笺往前一送,语气不是一贯的温和,却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即日回京。”四个御笔大字,龙飞凤舞,一笔一划都是燕离陌最熟悉的走向和力道,双眸波光更是甚,他几乎是毫不迟疑便夺了御笺转身向外走去,月白大氅潇洒地甩出一道弧形,不带一丝留恋。
“你去哪里?”
朱穆轮见他突然就走,自然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
“回鄢都。”
燕离陌勉强压抑起伏的声音坚定如磐石。
少年一愣,明明是自己胜了比武的,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燕离陌归心似箭,根本没有心情跟他解释,越过他便要继续走,却被少年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说会答应我一个要求。”
少年的神色倔强固执,抓住他胳膊的手也用了十分力气,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一般。
燕离陌顿了一顿,缓缓将少年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拂下,语气决绝:
“我可能要失信了。”
朱穆轮仍旧执拗地看着他。
“小爷一直不想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既然你非要纠缠不清,那小爷也就不瞒你了。”一边恢复一贯的语气说着,燕离陌忽然往朱穆轮靠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在少年耳边呢喃,却让他心间一阵寒凉,如冷月入怀。
“小爷早已是别人的男宠,而且心甘情愿。”
十六个字,熔成一把比燕离陌腰间长剑还要锋利的利刃,直穿朱穆轮胸膛,而且拔都拔不出来,让伤口再也无法愈合。
陈戬虽然没有听到燕离陌的话,但看朱穆轮如遭雷击的反应,也能猜到大概,直到燕离陌的身影已经消失天际,月出东山,少年仍然站在那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心中叹一口气,他想了想还是上前:
“这种事若不是两厢情愿,也是折磨,回去吧,荒漠的风沙和草原的蓝天会让你忘记一切的,否则白白自苦而已。”
少年没有回应,不知究竟有没有听到陈戬的话。
寒风呼啸,月华遍地,朱穆轮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校场站了整整一夜。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可怜的朱穆轮~
☆、废后?
从陇城到鄢都,千山万水,陈戬为燕离陌安排了暗卫随行,他却只带了温酒和安照两人。安照便是最后一次比试时的那个出奇制胜的半大少年。
这一路回京,燕离陌只觉得仿佛已是半生过去,幸得那人守约,并未让自己白等。日日抚摸胸口那枚玉佩,他终于可以安心。
温酒和安照祖籍西北,第一次入京,均是好奇不已,一路上眼都不够用了,温酒还稳重些,安照却是咋咋呼呼,从没安生过,看到一条大船都会叫个半天。
燕离陌激动难平的心情就在他们偶尔的吵闹拌嘴中渐渐平复,这条漫长的回京路也不算那么难熬了。
十日之后,三个人终于赶到了鄢都,风尘满面却眸光晶亮。
站在阔别数月的燕府门前,还没等燕离陌感伤一番,府门大开,两个鹅黄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燕离陌手疾眼快,一个后退,左右手分别一拉温酒安照,堪堪让他们护在自己身前。
竹心竹韵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准备抱着她们少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思念”时,抬起头却发现抱错了人。
“少爷。。。。。。”竹心松开安照,小嘴一撇,颊上还沾着事先涂好的水迹,“你一回来就捉弄我们,哪有你这样的主子?”
燕离陌拔腿往府内走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没本少爷这样的主子,就有你们这样,主子在塞外吃苦受罪,你们却养得白白胖胖的丫头,嗯?”路过竹韵时,他伸手拉了拉她明显有些红润的小脸,然后又看看自己的手指,“这是什么,茶水?你们还真不掩饰啊!”
竹心竹韵顿时羞红了脸,她们这点小把戏,还真是逃不过少爷的火眼金睛啊!
温酒安照刚到燕府,就有这样娇美的两个俏丫鬟投怀送抱,心头也是美滋滋的。
回到府中不过休息了半天,入夜时分,齐斯便到了燕府。
“大将军,好久不见,更加英伟了。”齐斯向正在饮茶的燕离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如今他可不是徒有个少将军空名的纨绔子弟了,而真正是在军营待了数月的大将军。
燕离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本就面若敷粉唇红齿白的齐斯,数月不见,仍如当初一般。
齐斯似乎也习惯了燕离陌对他冷淡的态度。耐心地站在一旁等他喝完了茶,才起身进宫。
北宸殿内。
烛光正好,宽大华美的龙床之上,两条人影正亲密地纠缠在一起,仿佛没有一丝空隙,可以将彼此的温度完全传递给对方。一室靡乱中,低沉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声交汇在一起,仿佛是世上最动人的乐曲,却始终有结束的一刻。
“陌儿有些瘦了,是不是在陇城吃住不合心意?”
姜桓侧卧着靠在床上,胸膛微露,是属于成年男人的宽阔有力,锦被下燕离陌似乎有些疲乏,微微闭眸,一张本就俊美的容颜经历一番情事更是艳丽无方。姜桓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他露在锦被外的几缕黑发。
听到那人温厚带笑的声音,燕离陌睁开眼睛,眸中一抹迷离之色,片刻才恢复清明。
“还好,就是冷些。”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姜桓轻轻一笑:“的确是冷些。不过陌儿着实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就让石月退兵。”
燕离陌没有回应,回到京城,在西北荒漠发生的事他选择性地都遗忘了,一点也不想再提起。
“其实朕上次就打算召你回京了,可是你也知道,朝中无人,但是练兵却是必须。所以只能忍痛让你继续呆在那苦寒之地。陌儿没有偷偷埋怨朕吧?”
燕离陌微微摇头。
“这次突然让你回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与陌儿商量一下。”
姜桓的声音如一,却让燕离陌锦被下的手一下握紧。
“陛下有何事自己做决定就好,臣决无异议。”勉强压抑颤抖的声音泄露少年的一丝不安。
姜桓忽然松开他的长发,从床上坐起,穿好衣服下床,似乎去外面走了一圈,再进来的时候,燕离陌就看到他手中多了一份奏折。
“废后?”
燕离陌从锦被中探出手来,细长白嫩的手臂接过姜桓递给他的奏章打开看了,登时从床上坐起,锦被滑落,露出点点暧昧痕迹的上身。看着姜桓的眸色渐深,他不动声色地扯过自己外衣披上,注意力却仍在手中奏折上。
当今皇后乃是丞相管舒之女,管晋之姊,在姜桓做太子时就与他有结发之谊。虽然平素久在深宫,燕离陌并不怎么见过,但是偶尔宫宴上远远一瞥,看着也是个端庄大方的,为何好端端地突然要废后呢?这可是有伤国体的大事。而且,丞相一门荣华,权倾朝野,万一处理不好引发政乱,更是牵连广泛。
“这件事说来也是令皇室蒙羞,朕本不愿宣扬。”姜桓坐在桌边饮茶,言语迟疑,似有难色。
令皇室蒙羞?燕离陌眉头一皱。
“皇后身为中宫,多年无所出,已是让朝堂不稳。”姜桓此话倒是实情,晟轩立嫡为先,皇后无子,确实让人担忧。“朕念及夫妻恩情,始终没有动过废后的念头,可是上月宫中大宴,竟然有奴才撞破皇后与人私会。虽然朕已经将一干人等收押,避免流言传播,可此事不能不查。”
燕离陌表情晦暗不明。私会?确实是个好借口。
“皇后拒不承认,朕又没有真凭实据。但此事也不能交由大理寺卿调查,本来打算让内侍监处理,可是内侍监是皇宫直属,即便查出些什么丞相府也必定不信。朕思来想去,决定让陌儿你来查,你与皇后胞弟管晋是旧交,他一定会相信你。”
“陛下说笑了,臣一介武夫,如何能懂查案的事?”燕离陌穿好衣服下床,时间不早了,一会儿就会有妃子过来侍寝,他还是早早离开地好。
姜恒伸手拉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燕离陌挣扎了几下,还是舍不得他怀里炙热的温度,只能顺从地靠在那里。
“今天不用走了,朕已经吩咐下去,今日不召妃嫔。朕整夜陪着陌儿,你说好不好?”
姜恒温柔湿热的气息在耳边不住缠绵,燕离陌神智渐渐模糊,这人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般,总是轻易就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让他深陷其中,无处逃离。
鄢都的冬夜虽然远远没有西北那样寒冷,但也是更深露重。而偌大的北宸殿里,却是一室春光无限,灯火落尽处,芙蓉帐仍暖。
从皇宫回来已有三日,燕离陌就呆在自己府里,哪也没去。如今已是军功在身的大将军,在朝中的影响力自然水涨船高,一张门槛几乎每天都有人来踩踩,倒是让冷清了十几年的燕府恢复了以往燕北靖还在朝时的门庭若市,甚至比之更甚。
可是燕离陌却常常以各种理由推辞不见,让众多来道贺攀附的官员怨言颇深,即使明面上不说,背地里燕大将军自恃功高不通人情的恶名已经传遍朝野。管家和几个丫头几乎轮番劝告,却都败下阵来。温酒安照一向在军中,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不过二人以燕离陌为尊,他若不愿做什么,两人便一力替他挡下。
作者有话要说:
☆、倾颜阁
这一日两位门神又在门口挡人,却见三个与他们主子一般年纪,均是华服玉冠玉树临风,一看便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公子,相携往燕府而来。
“哟,那小子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这么丰神俊朗的小厮?你看看,一个温文尔雅,一个灵动狡黠,果然比别的小厮要顺眼得多了。”
说话的是那日在十里长亭取笑过燕离陌的许淳许少爷,也不知这几个月不能去找那些好姐姐好妹妹们,他可憋坏了没有。
另外两个,一身蓝衫,举止文雅的是尚璟,闻言扫了温酒两人一眼,却是浅浅笑意没有说话;而另一个竟然是一身的珠光宝气,下衣衣摆上缀了一圈粉色珍珠,腰间两挂玛瑙翡翠,宽大的袖口处又以五彩宝石镶嵌,右手拇指上还带了个金玉扳指,图案虽然别致,也不知他嫌不嫌累得慌。听了许淳的话,他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及形象,往旁边的尚璟身边一靠,像是有些笑得站不住了。
尚璟关键时候往后退一步,他差点绊一跤,拉住许淳才勉强站住:
“许淳,你不会是憋了几个月,男女通吃了吧?”
“臭楼云,你说什么,小爷我风流倜傥,怎么会喜欢男人?”许淳闻言变色,扑了上来对楼云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楼云又岂是任人欺凌之辈,嗷了一声就打了回去。
尚璟在一旁看着打闹在一起的两人,浅笑晏晏。
温酒和安照看着不远处的三人,面面相觑,吃不准这三位公子唱的是哪一出。平常来拜访的客人,都是彬彬有礼,礼物丰厚,可是这几位爷非但空着手,在门口就打起来了,这算是怎么个情况?
“你们是燕府新来的下人吧?我们是你家少爷的朋友,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他再不出来,就错过一场好戏了。”
两个人正在愣怔,就看到尚璟走了过来。安照瞧着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却温柔稳重让人倍感信赖的尚璟,听着他如三月春风的和煦嗓音,忙不迭地点头,一溜烟地就跑进府中通禀去了,温酒拉都拉不住。
“无妨,他不见旁人,会见我们的。”尚璟看到了温酒眼中那一抹犹豫,笑着安抚道。
温酒这才放下心来。
片刻之后,燕离陌肿着一双桃花眼出来了,显然是刚刚睡醒,还在困倦之中。
“如果许淳没有被打得缺根胳膊少根腿的,楼云,你就做好被本少爷痛宰一顿的准备吧。”还没出府门,他有些慵懒的声音已经传遍所有人的耳朵。
尚璟仍然浅笑如常,那厢正打得热闹的两人顿了一顿,楼云大喝一声,像只花豹子一样朝还在愣怔之中的许淳扑了过去。
废话,他宁愿把许淳打得缺胳膊少腿的,也不愿让燕离陌痛宰他一顿,谁不知道这个表面不好享受的燕大少爷,实际上眼光最毒,上一次打赌自己输了,他就挑走了自家铺子里最贵重的一块青绿翡翠,那一块的价值可就抵得上整个铺子了。楼云事后肉疼了好久,又千里迢迢派人去山里挖了一块才稍稍安慰。
等几个人终于闹完,坐在燕府的后院喝酒,许淳和楼云脸上身上都是一片狼藉,愈发衬得燕离陌和尚璟风度翩翩。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