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扬一时没有明白姚铮的话。
“寡人命你上车——恒国哪怕再困窘百倍,也不会让国君的唯一随扈一路马上风霜的。”姚铮说罢,迅速地摔下了车帘。
谢扬恍然大悟,顿感哭笑不得,他扬声应诺,旋即上了车。
都城被车马远远地抛在身后,谢扬自车窗向前望去——官道自自己的眼前延伸向迷蒙的天际,又被横生的枯草掩埋。
遥远而未知生死的旅程,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身旁有一位要承担着恒国全部的十六岁的新君,执拗地不肯让别人分担半分的新君。
谢扬把脑袋缩进车厢里,却见姚铮失神地半卧于席上,漆黑的眸子里似乎含的是死水。
“国君?”
姚铮呆滞地动了动眸子,在阖眼之前说了一句:“铁剑的花纹,难看死了。”
车帘将外面原本就被阴云疏离过的天光掩得更加昏晦,谢扬端详着手里的铁剑,又看看仿佛已经睡过去的姚铮,他原本搭在胸口的右手滑落到了席上,眼皮下一圈浓浓的黑影,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国君,你这样也能睡着,难道就不害怕被这柄“难看的铁剑”捅死么。
谢扬笑笑,车帘之外,他们将要追逐跨越过无数河山。
谢扬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靠在车榖边歇息——冬日的寒气已经退去,不见片云的夜空里渐渐有了依稀的星光。谢扬低头,脚边的草芽在沉沉的夜色中宛如绞碎的薄纱。
这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候,明日就该到繁城了。这随使就已经如此张狂了,真不知随君又该咄咄逼人成什么样。谢扬瞥了一眼不远处举樽豪饮的成连,殷红的酒浆透过翠色琉璃樽映出浓重的暗色,如同饮血一般。
谢扬搅了搅碗里的白粥,正要举勺,只听得车厢另一边“啪”的一声,似乎是什么洒在了草地上。谢扬连忙起身转到车厢的对侧,但见一滩还散发出热意和香气的白粥在星光下狼狈地泼散着。
谢扬蹙了蹙眉,喊了一声:“国君?”
车厢里没有传出不耐烦的回答。
他连忙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车内灯火全熄,谢扬借着车帘外的烛炬,不出所料地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姚铮。
姚铮的手里捏着只空荡荡的髹四爪龙红漆碗,眼神空洞;他听见谢扬进来时的声音,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瞥对方,又把脑袋转向了角落里。
“国君,要不要换野蕈粥?”虽然知道此刻姚铮不愿意被任何人搅扰,谢扬还是问道。
“你不知道寡人在守丧么?”姚铮头也不回,随手就把漆碗砸到了谢扬脚边,碗沿残余的粥汤粘在谢扬的衣角,顿时印了一道湿渍。
“小民就是知道国君在守丧,故有此问。”谢扬拾起漆碗,温声道,“国君守丧有两月了,日日清粥,想必此时也食不下咽了,可是明日就要去见随君了,国君若再不振作起精神,恐怕会输给随君。”
“你说什么?”姚铮翻身坐起,目光里陡然升起了阴冷的气息,“你再说一遍。”
谢扬依然镇定自若地将那空碗摆在了车底上,微笑道:“小民说,国君若再不振作起精神,明日会输给随君。守丧的事再重要,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可先君的遗愿恐非要国君绝食以至于未临阵已败北。国君颓靡不振,难道要让随君……”
“我不是……寡人不是颓靡不振!”姚铮强硬地打断了谢扬的话,“寡人是……哼,这几日的白粥泥腥气太重,也只有尔等下民吃的下。”
“……”
“你愣着做什么,再去端碗白粥来。”姚铮斜睨着谢扬,起身点亮了车内的灯火。
“诺。”
姚铮听到身后车帘落下,才扶着灯架瘫坐在地上——真的不是颓靡不振,也并非守丧所以才厌弃白粥。
只是害怕。
害怕明日的繁城之会,害怕那些闪烁着寒光随时都会落在自己颈上的兵刃,害怕再也回不到盈许,害怕最后留在恒国的,是自己一去不返的背影。
至少在这之前要活着,不能饿死,恒国不出吓死饿死的国君。
姚铮自嘲地想道,却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咬咬嘴唇又眨眨眼,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收了回去。
“国君不安寝?”谢扬坐在靠近车帘的角落里问道,一帘之外的风声正作,打在谢扬背上,带着春寒的凉意。
姚铮半披着素白色的外袍,正握着反卷的竹简默念,适才紧张无措的心境似乎因为此刻的夜读而平静了不少,他放下竹简,瞅着案头的油灯,说道:“了无睡意。”
谢扬瞅着他,突然笑出声来。
姚铮略带不满地问他:“你笑什么?”
谢扬笑道:“国君恕罪,小民只是想起自家阿弟的事儿了。从前小民总是对他说,‘夜里的山坳经常有长着角满脸是血的怪物,专门叼娃娃到山里养,养大了也长出角满脸是血’,阿弟吓得夜里睡不着,也总爱点着灯……”
“你乱说什么!寡人岂是你阿弟可以比的?!寡人乃是一国之君,这种荒野里的小鬼怪,哪里能吓得住寡人!”姚铮一摔竹简,喝道。
谢扬一愣,旋即调侃道:“可是国君,小民适才并没有说国君会被鬼怪吓到啊……”
姚铮“哼”了一声,重又捡起竹简,谢扬望着他,瞧见他的耳根处慢慢浮起霞色,正欲发笑,只听姚铮凶狠地说道:“不许笑!”
“诺。”
谢扬连忙不吭声了,半晌又听姚铮说道:“以前阿兄从来不会这么吓我。”
“诶?”谢扬抬眼,姚铮的表情笼在油灯幢幢摇曳的光影之下,很是黯淡。
姚铮怔怔地盯着手里的竹简,兀自继续道:“从前阿兄在的话,寡人想去狩猎总是让阿兄代写文章给君父看,阿兄宠我,从来也不多说什么。那时候就想,反正以后都是阿兄做‘寡人’,与自己有什么相干,不看竹简也无妨……如今,寡人才是那个真正的‘寡人’啊。”
“国君不是还有诸臣么?即便是此刻,小民不也守着国君?”
姚铮冷笑道:“你如何与先世子相提并论?”
谢扬平静地看着姚铮,说道:“国君这种脾气,也不像小民的阿弟。”
姚铮被他狠狠噎了一句,脸色忽青忽白很是难看,片刻又忍不住喊他道:“喂。”
“嗯?”
“你阿弟如今还在家乡么?”
谢扬摇了摇头:“前年得了寒疾,去了。”
姚铮的手指一松,竹简“啪”地落在案上,声音枯涩而尴尬——他尚学不会道歉,只能垂下眼帘避开了谢扬的视线。
“国君不必为此难过——恒国多事,国君要劳心伤神之处很多。”谢扬笑了笑,安抚他道,“何况明日还要去见随君,国君还是早些安寝。”
说罢,躬身挪到案边将灯火吹熄了。
姚铮“嗯”了一声,目力还未适应突然而至的黑暗,他只能瞥见从车帘外依稀闯进的浅淡光晕。他躺在铺了白色裘皮的车厢内,听见谢扬走近了几步,把衾被替自己掖好了。
“谢扬。”姚铮蜷缩在黑漆漆的混沌中开口唤道。
“国君有吩咐?”谢扬的声音在初春夜色的寒气中响起,仿佛带着干燥的温暖。
“那个……”姚铮咽了口口水,“你适才说的那个长着角满脸是血的怪物……真的存在么?”
“啊?”谢扬“噗嗤”一声笑起来,仿佛答非所问一般,“不是说了小民会在此守着国君嘛,国君还是快安寝吧。”
“寡人又不是怕它……”
姚铮努了努嘴,将自己藏进衾被的更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随侯莒和①端坐在繁城城楼上,眯着眼若有所思。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踏上恒国的土地了,最近的一次,也是在迎娶伯姚的时候,记得送嫁的上卿叫做颜共华,一脸凶煞之气,仿佛把恒国公主嫁给自己是天大的委屈之事;而伯姚也并非传说中的那样美艳无双,时时刻刻板着张脸,莒和看了生厌,没几日就将她弃之不顾,到远离中宫的偏殿去寻舞姬取乐了。
直到两个月前听闻恒国接连死了两位国君,他考虑着是不是乘此机会咬下恒国一块肥肉的时候,才蓦地想起自己的深宫之中,似乎还住着这么一位恒国的公主。
筹马②不算重,可听说新君姚铮还是个十六岁的稚嫩娃儿,姊弟之情多少还能威慑得住他,何况还有五万大军枕戈待旦,就等着对方一句回绝之词,然后直奔盈许。
莒和原本以为姚铮会拖延些时日,至少也要在丧乱中整出一两万的兵马才会答应前来,谁知成连送来的信中却说姚铮立时就应了下来,大出莒和意料之外。
这小孩子,倒有他君父的几分影子嘛。
莒和注视远方,一小队轻车正缓缓向城下驶来。
谢扬跳下车,举目之内皆是岿然不动的士卒,手里大多是钩戟矛戈之类的兵器,他粗粗环顾了一圈,瞥见了连弩③的踪迹。
姚铮扶着谢扬的胳膊下了车,谢扬感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发着抖,便侧目坚定地望了姚铮一眼,对方先是一怔,旋即冷冷地移开了目光,手指却再不发抖了。
成连走到前头替他们引路,姚铮随着成连的步子路过那成堆的牛骨时,听见了对方倨傲地“哼”了一声,有炫耀也有示威的意味。
姚铮瞥了一眼那些时不时钻出飞蝇的凝固了黑血的牛骨——堆积如山仿佛高不可攀的坟冢——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并不置一词。
成连嘲弄道:“恒君若是畏惧了,大可以喊出来,这里没几位恒国人,不会传到盈许的。”
姚铮一边登楼一边微笑回答道:“寡人只带了一位随扈来赴繁城之会,谁知随侯却带了这么多甲士……真不晓得到底是谁在畏惧。”
成连刚想反驳什么,只听城上有人道:“恒公如约而至,果然守信。”
姚铮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仰望,直到登上了城楼,自己的视线能够与对方平齐的时候,才平静地回答道:“随侯过誉了。这个并非‘如约而至’,而是‘不得不至’,寡人也不记得何时与随君有过什么约定,谈不上守信。”说罢,才不冷不热地将莒和打量一番——大约不惑之年的模样,眸子锐利犹如鹰隼,并不比君父小上几岁,却娶了自己的伯姚阿姊。
姚铮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莒和阴森森地笑着请姚铮进入城楼中饮酒——楼中不挂竹帘,反倒有宽大的赭红色帷幕垂挂下来,帘角蜿蜒压在平铺四周的竹筵下,厚实得密不透风,映得雪白的坐褥也染上了暗红的颜色。
谢扬暗暗拉了拉姚铮的衣袪,示意他看东南向帘幕一角——铁器的锋利光芒自流苏间透出,如同被冰雪凝住的山泉。
果然是生怕人影攒动,因此才挂了帷幕。谢扬默数了步长——外头总要有百来个甲兵?
姚铮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些血色帷幕,旋即却把目光停在了莒和案角的一只青玉杯上——杯身剔透素雅,朴质得竟无半点雕饰,杯口薄薄的一轮如同剑刃,若真用来啜酒只怕连嘴唇都要割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莒和顺手取了一只铜爵,倒了酒要递给姚铮。
姚铮一边推拒着,一边说道:“随侯忘了么?寡人丧期未过,实不宜饮酒。”
莒和笑着反问:“恒公不是除服了?”
姚铮笑道:“柯榧由恚弥蜮峙旅环芯窭从Χ粤焦隆:慰鱿染绒埃荒芨瓷丝谈粢牡笔欠辣改承┏没鸫蚪僦病⒀┥咸硭健!�
莒和一怔,连忙道:“恒公说笑了,寡人岂会做那趁火打劫、雪上添霜的事儿。”
姚铮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手疾眼快地抄起了那只青玉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地一声脆响。
帘幕后一阵人影攒动,刀剑之声顿起——声音杂乱无章,显然是出乎对方意料,因此才乱了阵脚不知该不该动手。
谢扬大步过去,举剑挑起了帷幕——甲士们一脸慌乱地拥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望着。
姚铮猛地甩袖,面对着一众挤在一起的甲士,冷着脸大声喝道:“两国国君议事,岂容你们这些下等贱民手持兵刃隔帷听之!敢问随侯,这莫非是随国素来风俗?寡人真是大感意外!”说罢,目光紧紧逼着莒和,一刻也不挪开。
莒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尴尬道:“恒公说笑,说笑了。”又转头对甲士们呵斥着:“还不赶快退下!”
甲士们听得莒和下命,也只有灰头土脸地滚下了城楼,只留下几位仿佛将军模样的男人,依然仗剑立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姚铮。
姚铮缓和了表情,似乎刚才那位凛然决绝的少年不曾出现过一般,他侧头对谢扬道:“你也退到一边去吧。”
“国君……”谢扬虽然也被适才姚铮之行震慑,但依然有些犹豫,直到姚铮的目光再次冷冷地瞥向自己,他才作揖道,“诺。”
“慢着。”莒和意外地叫住了谢扬。
谢扬并没有回头,依然握剑举步往旁边走去。
姚铮瞅瞅莒和,开口道:“谢扬,回来吧。”
“诺。”
“恒人谢扬,见过随侯。”谢扬向莒和行礼道。
莒和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素衣无甲的弱冠少年,挑眉道:“适才寡人喊你,怎么不停下?”
谢扬答道:“小民听命于国君,国君命小民退下,不敢有违。”
“你不是恒国朝臣?”莒和听出谢扬的自称有些奇怪,便信口问道。
“恒国朝臣乃是治国治军的能臣大将,或教化黎庶、或领数万兵甲。小民不才,怎可为恒国朝臣?只是此行随扈而已。”
莒和讪笑着反问道:“哦?这么说的话,恒国随扈岂不是一无所能了?”
“小民略通剑法。”
“那你敢不敢和我随国的随扈比试?”
谢扬不答,只是望着身旁的姚铮,对方颔首道:“你不是和寡人说过你不怕死么?既然随侯想要见识你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