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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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4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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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坤宁宫下轿,雍正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皇后乌喇那拉氏唤了好几声才醒转。

“皇上还在忧心国事么?”

乌喇那拉氏是康熙名臣费扬古的女儿,生性温婉谨慎,雍正对她还是很有感情。之前她也在生病,刚刚好转,今日雍正是顺道过来看望。

“臣妾不敢妄言国政,可隆科多舅舅之事,王公宗亲那边虽也念叼皇上对汉人太过宽信,竟容绿营组火器军,还驻防京郊,但他们对皇上处置舅舅倒没什么怨气。”

乌喇那拉氏以为雍正是在忧虑责罚隆科多的连锁反应,将自己所接触的满人言语道了出来。

“有空也跟他们的妻女念叨念叨,朕为的是满人江山,些许风险总是要冒的,些许饵食也总是要给的,让他们且安心着。他们很快还会看到,朕是怎么调治汉人的。”

雍正心头顿时清灵,之前他本在忧虑,整治了隆科多和年羹尧,他还能有什么依靠,可皇后这话提醒了他,他背后还有满人。他是天下之主,更是满人之主。尽管为了新政,需要满人作一些让步,可就跟茹喜所说那般,只要整治汉人更为狠厉,满人这边,还是能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此时雍正对老八和十四已经没太大忌讳了,眼下格局嗖之前有了太大不同。对满人来说,只要皇帝是姓爱新觉罗,是站在满人一边,那就够了。甚至很多王公宗亲,开始庆幸不是老八和十四那等手段温婉的人登基,否则难以稳定国势,跟南蛮抗衡。

隆科多垮台,对王公宗亲,乃至满臣都没太大触动,毕竟此人没什么根基,相反,朝堂和地方的汉人却有不小的动静。

这也是必然的,隆科多入军机,自然要拉扯起自己的势力,后面跟了不少汉臣。隆科多处置后,这些汉臣还在叫嚷不可乱了朝廷经制,着似为大清国的满人根基说话,实则是帮隆科多开脱。

既要整治汉人,是不是从这帮汉臣身上下手呢?

回到养心殿,雍正循着这思路,重新整理了一下这几日的奏折,将那些隆科多举荐上来的汉臣折子,以及为隆科多说话的折子分作一堆。

一份是山东巡抚陈世馆的折子,没讲隆科多的事,而是神来一毛,求请禁回教。

雍正嗤之以鼻,心道禁回教好让你汉人之信更广,汉人之势更大么?

接着是查嗣庭的折子,此人是隆科多举荐之人里得位最高的,年初刚授了内阁学士,礼郡侍郎。

查嗣庭也没直言隆科多之事,而是讨论雍正新政里“广圣训”一条,求请所有蒙学、县学,直到国子监,都要讲授“圣训”甚至科举诸试也加这么一科,内容则包含顺治、康熙到雍正三朝皇帝的训诫。

雍正最初还得建议很好,很能整肃人心,但此时再看,却觉出了不对。三朝圣训都加在一起,他雍正的话份量不仅不足,还更要被两代先帝压着。人心是整肃了,得来的却是“守祖宗之法”,这查嗣庭是绕着大圈子为隆科多声张,反对他雍正的新政呢。

火气渐渐上涌,雍正一路着下去,这一堆折子,竟然隐隐已成一党,都是攀着隆科多上到台面上的汉臣,从各个层面,或明或地反对他的新政。

再注意到一个细节,雍正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汉臣,大半是翰林院出身,基本都放过一省学政,更重要的是,大半竟都出自海宁!

陈世馆是海宁人,海宁陈家嘛,之前的广西巡抚陈元龙留南蛮,一直没有北归,那也是海宁陈家的人。查嗣庭是海宁人,海宁查家嘛。查嗣庭的哥哥查嗣链.在康熙朝时跟《长生殿》案有牵连,改了名叫查慎行。

江南……这江南的汉人,有反心的都被杀绝了.留下来的却也总是要往歪里长。

雍正这么感慨着,这些饱读诗书的汉人,即便被掐灭了反心,当了我满人的狗,可心底里总还揣着一鄙夷,对我满人的鄙夷。只要有机会蹿上朝堂,就要兴风作乱,还当自己是朱明文人,可以心怀孔圣睥睨君王。

朱明就是被你们江南文人败了,怎还能让你们继续败我大清!

雍正咬牙拍案,这一定念,无数人的命运就此定调。

可具体要怎么处置,才能最大限度震慑汉臣,雍正一时没有想法。

“顺治康熙两朝既重文治,也重治文,若要人心归服,得从文字入手。”

张廷玉有想法,而且很对雍正的路子。汉人里也有雍正信任之人。严格说只有两个半,第一个是李卫,第二个也是张廷玉,那半个是岳钟琪。

“老师言,天下有大仁小仁,海宁文人虽与我桐城同气连枝,更是本朝儒士贵脉,但为了大仁,就只好牺牲你们了。”

基于李光地的传承,张廷函的思路很清晰,从文字入手,收紧打击面,加大打击力度,以求获得最大的震慑力。对他来说,大仁之下,这些人的性命,以及受钳制的文字,都是必要的牺牲品而已。

年羹尧之事,雍正觉得还可以缓一缓,放到年羹尧进京之后再论。

打击攀附隆科多的海宁一党却是当务之急,如此既可以洗掉隆科多在朝堂的势力,还可以震慑汉臣,收拢人心。更重要的是,经新政一压,江南文人,已有成党之势,即便康熙在世都不能容忍,更何况他雍正?在他眼里,臣子最好个个都孤臣。

没有绝对的权柄,难以推动新政,而没有绝对的服从,又哪来绝对的权柄?要得到绝对的服从,得开膛破腹去诛心!

雷霆霹雳在雍正四年三月轰下,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意外,以至于遭了雷霆之人还觉如置身梦中。

“你举河南乡试,出四书题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皇上问‘尧舜之世,敷奏以言,取人之道,即不外乎此。现在以制科取士,非以言举人乎。’你出此题是何居心?”

“你还出易经题曰‘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四书题曰‘其旨远,其词文’,《诗经》题曰‘百室盈止,妇子宁止’,前正后止,是取民间讥语,曰‘正,乃一止恶相’,讥讽皇上如前朝正隆、正大、至正、正德等恶德之君么?”

“你三场策题内皆有‘君犹腹心’,臣犹肱骨之语,皇上问‘古人谓君犹元首,而肱骨、腹心皆指臣下而言,不称元首,是不知有君上之尊吗?’”

再加上对其他题目或毫无意义,或内含讥懑的指控,去年查嗣庭主持河南乡试所出的题目里,竟然没一条逃脱,如果那题目是鸡蛋,在前来问罪的刑部官员嘴里,那就是无数根骨头编织起来的鸡蛋。

被这突来的指控惊呆了,查嗣庭好半哪没发出声,刑部官员对身边手下道:“记下来,皇上诸问,查嗣庭无言以对。”

查嗣庭抓走了,而对他的指控却还没停步,从他的宅邸搜出毛记若干,再跟他刊行的书籍一并转入刑部,在那些刀笔老吏的灼灼目光下,这些材料也化作了一条条新的证据。

“康熙五十六年,先帝驾崩,查嗣庭在日记中写道,近日腹泻,颇为不适,是为大不敬!”

“查嗣庭在日记和书中悖谬怨望,对先帝治政颇多诋毁,对隆科多百般谄媚。”

“查嗣庭还遣其子查克上在外,受士子请托关节。”

浙江海宁,一群官差涌入初白庵,将别院中正扛起鱼竿淮备出门的老者堵住。

“查慎行,你弟弟事发了,去京城刑部大牢会他吧。”

带着官差来的竟是杭州知府,如此冷厉呼喝着。

查慎行呆了片刻,苦涩地道:“容回家告之儿女一声。”

那知府冷笑道:“不必了,路上自能见着。”

啪的一声,查慎行手里那本书掉落在地,着着封皮上“维止录”三字,知府的眼睛眯了起来。

让差人押走了查慎行,那知府捡起书,细细翻了起来。

风瀑已罩住整个海宁,无数人聚在渡口,看着官船北上,那船上是查嗣庭、查慎行和查嗣璨等查家一百多号男女老弱。

“查家犯了什么事?”

“什么事?无非是今上忌我江南文人,杀鸡儆猴而已!”

人群议论纷纷,一个年轻书生愤声自语,却被几个泼皮猛然拧住。

“王之彦,你的事也发了!”泼皮都是差人装扮的,叫王之彦的书生还在喊冤,可到了抗州府衙,知府一句话就问得脸色煞白。

“荒村古庙犹留汉,野店浮桥独姓诸,这对联,是你留在诸桥镇关羽庙里的吧。”

知府举着那本《维止录》,笑眯眯又恶狠狠地道。

“你还在为查家喊冤?你这对联,把汉朱并立,恃逆之心昭昭,竟也入了查嗣庭的书里,成了他悖乱不轨的又一铁证。查嗣庭是凌迟还是分尸,不知道,查家死多少人,不清楚,可你王之彦,一个小小生员,死期却是已定了!”

王之彦不过是查嗣庭案波及的一尾小鱼,以查嗣庭为中心,跟他主持学政,举河南乡试,跟他题目有涉,并且出身江南的文官都一并遭了牵连。在张廷玉的授意下,御史台和刑部根据牵连程度和背景深浅的不同,开列出了比原本历史长出数倍的名单。

当李肆接到这个消息时,只能感叹历史惯性顽强如斯,雍正还是发动了文字狱,甚至目标都没变,还是那查嗣庭,就不知道在他所改变的这个时空里,查家会不会不被一股脑杀绝,由此那位金大侠,再没了出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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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陆海化鼎炉,华夏初登堂第五百七十九章英华的咬文嚼字

更新时间:2012112811:34:00本章字数:5304

此时李肆还并不清楚,已经有人脱离了他的掌控,将年羹尧一事推向雍正借文字狱锻造权柄的涡流中。查嗣庭案让他感叹历史惯性,而国中所起的波澜,又让他感叹历史已不可把控。

北面的雍正四年,南面的圣道四年,在后世史书中都是一个文字年,北面在搞文字狱,南面在搞文字运动。

民间称呼为“兵字”,士林称呼为“军文”的文字,大举入侵教育领域,很多蒙学、补学乃至县学,都开始教导这种“军文”,甚至在报纸上都有所反应,一些影响力不大的报纸都开始用这种文字。

对儒党来说,这是继英华在蒙学、县学推行横版字序后,对华夏道统的又一桩灭绝之举。他们再度跳腾起来,舆论因东西院之事本就无比曹杂,小谢使团回国,带回大量风物故事,更惹人瞩目,再加上他们的叫嚣之声,这一国格外热闹。

这“军文”是什么呢?

简体字……

确切地说,是没有标淮的简体字。

“军文”源于英华军几次扩军,扩军后要维持一支近代军队的战力,一项基础就是继续保持司卫时代的文书作业,由此进行组织管理,这就要求十来万陆海军官兵都得粗通文墨。而要办到这一点,要做的就不止是招募穷酸读书人进军队,让他们教导官兵那么简单。

为在最短时间里实现官兵能读会写的目标,推行简体字是最佳选择,因此在军队里,文字另有面目,被称为“军文”。

国家形势跟军队不同,国中教育体系正稳步推进,白城学院的道党也刚刚出笼,一国读书人的新气象还没完凝聚成形,迫切性也不高,短期之内,李肆并没有在国中推行简体字的打算。

可没想到,历史的洪流却已浩浩荡荡冲开了堤坝,自己拐上了这一条道路。

李肆其实该想到的“简字运动”早早登场,不过是他拧开东西两院这个水龙头后的连锁反应。

西院人少,成分简单,可以不提。东院为照顾一国民人,能让他们在金融事上发声,院事位置相对较多,设有一百六十个,基本是按二十万比一的人头来算的。

即便加了在当地居满三年,年税满十两,生员、县学毕业或经县

学考试认可等限制条件,有资格参与推选的民人也有数十万。

此时这一国人心还未蜕变,没看透东院的本质,只将其当作御史台、都察院那一类的衙门。听说只要有足够的人推选,就能当官,就能在一国金融事上出声,不仅这数十万人动了起来,还有更多没什么文化的乡绅也动了心思。

大字不识就去搅和国政,为民出声自是说不过去,但将这些地方上最活跃的人丢在一边也不合适,因此朝堂开列推选资格时,在第三条里留了个后门,在县学组织“文化资格”考试,通过考试就有资格。

这个后门惹出无数麻烦,文部由此而多了一条发财路子,都察宪由此业绩大涨,而乡绅们除了行贿之外,也因为考试必须要留卷底,不得不硬着头皮读书认字。

从年底开始,地方补学就如春雨后春笋般涌现,教书先生们为在最快时间里教给这些学生最多东西,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军文”,反正朝廷没说不能用这种简化了不少的文字。

这事在各个层面都引发了纷争,文部、都察院,地方县府,有赞同有反对的,理由都很充足。

反对的人认为,文以载道,字亦如人,减削字体,就如剃发易服,是损华夏传承。

赞同的人认为,从甲骨文、金文到篆文,再到隶书以及唐宋而下的楷书,现今用字就是一路变下来的,这就是华夏传承的一部分。今日再有所变,就是顺应时势,这跟强行改了异族面目的剃发易服完不是一码事。

各方官司打到李肆面前,反对的自然是文人士子,赞同的多是商贾军人,李肆自己也没了主意,他觉得两方都有道理。

这事他找到段宏时,听说是这事,老头拉上了陈元龙一同讨论,李肆还以为老头肯定会反对,毕竟那陈元龙是腐儒出身。

却不料陈元龙开口就道:“这不是变不变的问题,而是怎么变的问题。”这一句话就显出了水平,让李肆肃然起敬。

陈元龙出身海宁陈家,学问满腹,他说,历朝文字都在都在变,尽管明清已变化不大,之前北有《康熙字典》,南有《英华字典》,也对大多数字作了规范,但民间所用文字还是有很多约定俗成的简化,常用之字更是越来越简。

眼下这股简字风潮,不止源自军文,还来自“商文”。商人越来越活跃,来往信息也越来越多,用字也在自己简化。即便没有东院推选之风,标淮不一的简体字也会在商界普及。

陈元龙看过“军文”他觉得有些字简化得不错,有些字却值得商榷,总结而言,这不是文字要不要变的问题,而是怎么变,既能便利,又能不失汉字本意的问题。

李肆有些汗颜,军文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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