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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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2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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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白衣山人之言,却非我辈士子效仿之举,言政须谨,岂能以意气论国事?天王未治他的罪,已是极显优容,这可是历代未有的宽宏胸怀!诸位该做的是弃绝那白衣山人文中之意气,以理以学,循臣礼与天王论政。若是乱囘了君臣之义,肆言无忌,不仅于我辈之道无益,甚至还会逼得天王闭了这亘囘古囘未囘有的自在言路……咳咳!呸……”

讲话的是今科举人郑之本,还没讲完,一堆烂菜叶劈头盖脸就砸了上来,他这温吞水的主张,要跟白衣山人划清界限的立场,让年轻士子们嗤之以鼻,群起而攻。

“你怕是为了那金殿提名,才要诋囘毁白衣山人吧!”

“什么宽宏胸怀!?李天王能比得宋仁宗!?老秀才给成都知府上反诗说‘把断剑门断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仁宗都不以为然,反而把那老秀才拔成司户参军。白衣山人还只是刺讽国政,李天王就当作要案处置,他哪有什么胸怀!”

“说得是!李天王不敢治白衣山人的罪,不过是人家骂得好!骂到了痛处!他无囘言囘以囘对,他知道白衣山人背后,站着咱们这些铁骨赤胆的士子,这才不敢发落!”

“没错,就该趁着这股大势,将这英华的铜臭味涤荡干净!咱们公车上囘书去!”

士子们纷纷攘攘叫嚣着,郑之本一脸红一脸青地退下,他儿子郑燮混在人群中,虚虚伸手来扶,一副遮遮掩掩怕被旁人见着的嘴囘脸,气得郑之本一挥袍袖,扭头就走。

“郑兄,这帮士子血气方刚,就当那白衣山人是完人,谁敢说他坏话,谁就是罪不容赦的公敌。咱们都有那般过去,别太放在心上。”

贡院廊道里,一位穿着红衣官服的老者安慰着郑之本。

“一群无头苍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者身边还有个年轻的绿衣官囘员,面目竟与这老者依稀相似,他盯着这帮躁乱的读书人,眼里满是鄙夷。

“屈主事,屈司曹……”

郑之本向这两位官囘员行礼,心道囘人家父子就能齐心,自家儿子怎么就总是不愿跟自己同道呢?

屈明洪,现任天王府尚书厅礼科主事,他儿子屈承朔是刑科司曹,身为岭南大家屈大均的后人,深受士子们尊崇。

“为何不拦着这些年轻人?他们要逼怒了天王,前路可不堪设想啊。”

郑之本忧心地说着,屈明洪所掌的礼科文制房,管的就是乡试会试一摊事。

“拦得一时,拦不了一世,与其拖到会试再生乱子,不如现在就让事情明明白白显出来,这样朝囘廷才好在明面上作出处置。”

屈明洪这般说着,郑之本却是一怔,他隐隐听出了屈明洪的意思,片刻后长长一叹,再看向那帮正在鼓噪的年轻士子,心说原来英华朝囘廷里的读书人,也都想着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李肆在这言路,甚至国政上,到底会有怎样的底线。

“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此一探而流囘血。”

郑之本摇头慨叹,悲悯而无力地思忖,为何士子血气,总要被他人玩囘弄在指掌之间……

眼见两方人马磨拳擦掌,憋足心气,都要联囘名上囘书,乃至聚起人马,去无涯宫宫门前叩阍,这是历代政囘治斗囘争的传统路线,大家再熟悉不过。

却不想两边都有了新的动向,工商总会那边,彭先仲多说了一句话:“天王不是为工商总会办了《工商快报》么?安老囘爷囘子也自办了《黄埔新报》,之前只是联络商情,印得不多。诸位要说什么话,为何不在报上说?让英华治囘下所有工商都看清读书人的面目,站到我们这一边,这样的声音,天王自是不能不听。”

会董们一愣,没错啊,现在国囘家越来越大,他们工商总会的份量日益摊薄,就靠一干会董,声势还真是不足,用报纸号召其他人跟自己站在一起,气象自然不一样。

“咱们出钱找愿意为咱们说话的读书人写文章!”

“咱们出钱加印!”

“干脆咱们自己出钱办新报,就专骂那帮腐儒!”

工商总会的行动统囘一了。

士子那边正在讨论该谁列名在前的事情时,越秀书院的一帮编修们跑了出来,声称要继白衣山人的事业,另办新报,专刺国政。这下士子们再无联囘名上囘书的念头,直接搅动舆囘论可比跑到宫门前叩阍来得方便,也来得安全,就白衣山人的遭遇而言……

无涯宫肆草堂,段雨悠受到彭先仲和雷襄的文书,低声嘀咕道:“雨点落了下来,现在……就该转风向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提笔,在那张“催雨行动”的总表上找到当今的时间点,给上面标注的彭雷二人名字划了个勾。

再端详这张总表,看看那些条目,段雨悠总觉触目惊心,这些手腕,该是何等智慧才能凝练出来的……

李肆已往广西而去,现在该在佛山,整项行动,行前他已将所有构想交代清楚,由段雨悠整理为条理清晰的表单,并且跟相关人等交代清楚。后续之事,段雨悠只需要将进度定时禀报李肆就可。

“问题出来了,就不能压不能捂,更不能后知后觉,被真正的敌人抢先利囘用。”

“所以要先行一步,把事情炒热,对立两方才能浮现出来。”

“接着要搞混事情,把对立方向引得更深更大。”

“这时候已经有足够多的人投囘注心力,方向一转,这股力量,裂石断金,就是一柄利刃,正好用来诛除藏在深处的敌人。”

这是李肆当初对段雨悠讲到的行动总则。

“谁是真正的敌人?呃……天王此举,真正目标是什么!?”

段雨悠不解,不是白衣山人,不是士子么?

李肆嘿嘿一笑,目光飘渺,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叔爷曾经说过,我李肆,最擅长的就是搂草打兔子,真正的敌人,就是英华治囘下所有人的人心,真正的目标,是让我英华天囘道深入人心。”

接着他话锋一转,主题散漫,思维跳跃,段雨悠要很聚精会神才能跟得及。

“要让天囘道深入人心,就得靠教囘化,而这桩教囘化,就不能光靠夫子,还得靠出书印报。另外呢,出书印报是桩大产业,可活字版用得少,雕版又太贵,书报不兴盛,朝囘廷在这事上就挣不到钱。我也一直在努力,办了好几份报纸,可成本太高,推囘广太难,都不怎么赚囘钱,没人跟在后面大办特办。”

段雨悠嚼了一阵这话语,暗暗白了一眼李肆,心说那白衣山人可真是没骂错,这英华的国策,不就是商人囘治囘国么!

“操囘弄人心,可是极其危险的事,当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没好气地嘀咕道。

“危险……嗯,是挺危险的,所以呢,谨记此事的第一要则。”

李肆自信满满,这事他可是专囘业行家,前世身经百战,更有眼花缭乱的人心战史可供借鉴。

“要战人心,就得学会分囘身术、障眼、左右互搏等等术……”

看着段雨悠那忽闪忽闪,充分表达着“不懂”二字的眼瞳,李肆笑道。

“这一桩,就是先上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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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三百五十八章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更新时间:2012112811:31:47本章字数:4781

白衣山人在此,李方膺在此!且来拿我!且来拿我

车水马龙的广州惠爱大街上,一个白衣儒生手舞足蹈,当街大叫,惊得马嘶人呼,眼见要被一辆马车撞上,两人打横里冲出来,一人拎一支胳膊,硬生生将这家伙从马蹄前抢走。

“别喊啦,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抓你……。”

“没见过像你这般搏名搏到命都不要了的主,现在广州城每月都有十来号人被马车撞死,这名声可不值钱。”

这两人没好气地数落着,见他们精壮有力,装束利落,该是公门中人。

李方膺只当这两个差人不存在,继续在街边高呼,此时已是十月中旬,他搅弄出的“越秀时报案”持续了半月。原本他就等着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黑衣卫上门,让这一案再起风潮,引得英华治下所有儒者士子侧目折腰,令那李肆遭汹汹民意淹没,也成就自己铮铮铁骨的一桩英名。

可事情发展另有一条轨道,没有黑衣卫,没有红衣蓝衣兵,甚至都没有灰衣**上门,只来了这两个广州县越秀区的什么警,说是越秀区的正将他列为“越秀时报案”的证人,必须禁足在家,隔绝外人,随时备着接受传唤。

李方膺当时还以为这是先要软禁自己,后面再作处置,满心欢畅地闷在屋子里写“遗书”。十来天挥毫洋洋万言,就准备在自己被押往牢狱的路上,招呼仰慕者转交给他还在英慈院养病的父亲,来一出悲壮的告别戏。

然后上刑场么?

不不,他可没想过死,他还要以孤胆铁笔之名号召英华士子呢。他反复揣摩过,李肆怎么也不会杀他。让他如此笃定的原因有三,一是他的文章只刺国政,不涉私德,君王私德历来是条红线除非真心想死否则没人敢去碰。二是李肆立国之基是宋治,待读书人格外优容。新会到现在还只围着,就因为怕伤了城里的读书人,招来治下读书人的唾弃。而第三么……,他绝不是孤身一人,他说出了英华治下所有读书人的心声,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周护自己。

可十来天后,他跨出家门,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见着之前相熟之人,对方都只是淡淡领首那神色既不是畏于什么压力而不敢和他相谈,也不是不屑他的言冇论而不愿相谈,反而像是……,他李方膺并非那白衣山人一般。

白衣山人就是他李方膺这事很多人都知道,不至于十来天没露头,世界就变了一遭吧。

世界没变事情却完全变了,那两个警告诉他,“越秀时报案”已经了结只是为防宵小滋事,还要守护他一段时间,也不会禁他行止。

没人抓他,下不了狱,万言遗书也就成了笑话,这感觉让他很难受,今天又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就觉自己像是透明人!般,郁闷之极,当街就嚎了起来恨不能以血抹开自己这古怪处境。

“李方膺!?白衣山人耶!”

正失魂落魄,街边却有女子叫了起来,李方膺两眼一亮终究还是有人记得自己!接着又神色一黯,自己又不是风花雪夜之流得小女子景仰算得什么……,不,有一点算一点吧。

正收束脸肉,想展现自己最儒雅而凛然的一面,却听另一个女子说:“什么白衣山人,假谏实媚,还是那四夫人骂得痛快!李天王又要收咱们红街的规钱,又要放归良人,坏了咱们红街规矩,就是该骂!”

原来是俩青楼女子!

庆幸自己没跟这俩女子搭上话的念头刚刚闪过,李方膺的心绪就被后面那女子的话给搅的七零八落。

假谏实媚?是说自己么?这是从何说起?

那什么四夫人又是谁?她又骂了什么!?

“四夫人?瞧你还是读书人,这事都不知道!?”

“多看看报吧,年轻人,别就顾着读那些经书,当心读成傻子。”

李方膺当街就找人问话,一个车夫,一个扫大街的,都是满脸讥讽。直到李方膺找到一家酒楼的说书人,丢了几枚铜板,说书人拿出几份报纸,李方膺才恍然大悟。

十来天没出门,这世道还真的变了!有那么一刻,李方膺都以为北面的朝廷已经打下了广州,将李肆关进了牢狱,准备秋后问斩,朝野正在口诛笔伐呢。

广州新出了好几份报纸,言冇论如刀锋,相比之下,李方膺的那期国声绵软无力,倒真似假谏实媚一般。

《华声》,首页标题是“沙国英华何处去。”文章通篇都在论国政,数落李肆治政之失。比如什么官府下乡,满城朱紫,一地绿龟,宋时就有冗官之祸,现在英华之官数倍于宋,民人所受压榨是何等酷烈。将贪客变员拔起,道冇德不行,以龌龊细务据占政道。

接着又分析英华国策,说国库全仰工商,农稼不理,商贾四窜乡里,为蝇头小利而盅惑人心,工坊广纳徒工,聚千万人于一隅之地,毁田掘地,遗祸万年。再说到军政,数落李肆行残唐义子之,以武凌文,军将跋扈兵丁骄横。

最后则批评什么天主道,说未闻就以玄虚二字治政之国。文章总结说,这英华一国像是立在了沙滩上一般,毫无根基,骨肉疏离,迟早要遭灭国之祸,何苦拉着老百姓一同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文章立意几乎就跟李方膺那期国声的文章一样,但在李方膺看来,论据之充分,论证之严密,立论无懈可击,显然是精通政务的老儒所作,让李方膺钦佩得五体投地。像他这种未历政务的书生,热血再多也写不出这般老辣文章。

“有此一文,我李方膺的白衣山人之名被大家抛诸脑后也是不冤了……。”

李方膺自哀自怜地苦涩长叹,看了看这文章的署名:“丁卯。”心说这绝对是一位“清官”所作。

读书先生指了指另外一份报纸:“这一份才是真正骂得狠的。”

《岭南报》,首版大标题就让人眼角直跳:“竖子何足与国。”竖子是谁?当然就是李肆,这话意思就是:你个臭小子凭什么能开国!?

文章洋洋洒洒数千字,全是在骂李肆,还不是毫无依凭的漫骂,而是句句直指要害。

首先就说李肆是闯王之后,还有根有据地提到李肆的老巢就是当年流落在英德的忠贞营余部。接着历数李肆未发迹之前鱼肉乡里的桩桩恶迹,生动形象地展示了“李半县”这一称号的由来。之后再说到李肆之所以起兵,不是为什么华夏,纯粹就是与广东“清官”分赃不均,撕破了脸面,这才一打到底,打出了一个英华国。跟李肆勾勾搭搭的“清官”数不胜数,北面朝廷不是处置了一大批么。

就因为这国来得不正,李肆才东拼西凑,搞什么天主道蛊惑世人,可惜这么久下来,也只骗到了少数人,绝大部分士子心怀浩然正气,怎么也不会走他那邪魔之道。

看到这,李方膺赶紧扫了一眼署名:似乎人,哦,原来不是“四夫人……”。

“此人怕是想死想得入魔了吧。”

这是李方膺的第一印象,这“似乎人”骂得酣畅淋漓,他只觉心怀大慰,敬佩之余又无比担心,这人该是没得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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