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殊和尼德兰有什麽关系?」他心虚地问,「如果是记恨当年圣安德鲁斯大学的枪击事件……」
「似乎和那件事无关,详细的我也没有过问。」
「……那尼德兰在伦敦总共有多少人?」
「二十人左右。」
「二十人?!」
「是,除了与您交涉之外,他们还会在伦敦与军火商进行非法交易,地点就在不远处的港口。」
「那你这边有多少人?」
「只有我一个。」
「……你就打算一个人和他们对抗?」夏牧皱眉。
「……」
「你这到底是在偿还人情,还是在自杀?!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活著回来?」
面对夏牧的质问,白宵沈默不语,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赌气似的把脸转到一边:「反正您已经不要我了,我的死活和您又有什麽关系。」
夏牧愣了一下,默默地看著白宵。绷紧脸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好像在生气,却掩饰不住眼中淡淡的忧郁神色,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
「不说这个了,」厌烦似的挥了一下手,白宵走到窗口,一边警惕外面的动静一边问,「您到底是怎麽回事?有军方在保护怎麽还会被盯上?」
「军方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况且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与他们理清这麽多年的恩怨。」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麽办?」
「反正我已经不要你了,我的打算和你又有什麽关系?」夏牧模仿白宵之前的语气轻嘲。
青年的背脊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背对夏牧握紧拳头。他的肩膀微微发抖,牙齿似乎也咬得咯咯作响,好像在忍耐什麽。
感觉自己的玩笑开得太过,夏牧伸手从後面抱住了他,却被青年用力挣脱开,赌气地依然用後背冲著他。
房间里弥漫著微妙的闹别扭的气氛,夏牧有些尴尬,想了想还是再次伸出手去,抱紧了白宵的腰。
青年似乎大为意外,像被钩子钓住的活鱼一般仓惶地扭动著身体,让夏牧几乎抱不住他。
一声不吭地将头靠在青年的背上,他默默忍受著白宵的愤恨和恼怒,不肯松开双手。倔强挣扎的青年丝毫不惹他生气,反而令他平添几分怜爱。
之前所有的困惑,焦躁,不安的心情,都在这一瞬间的拥抱中消失殆尽。不想深究这其中的理由,能这样将白宵抱在怀里,就让他足够安心了。
过了很久,白宵的反抗才终於慢慢停止,最後像泄了气似的,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胸口紧贴著後背,两人急促的心跳声顺著身体接触的部分传递到对方体内,夏牧一向不是善於言辞的人,也不会再像曾经那样用虚伪的情话欺骗白宵,只能笨拙地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心意。
他不知道这份心意,能不能顺利传达到白宵的心里。
──不想再让他从自己的眼前消失,这样的心意,不知道白宵能否明白。
第十章
过了很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转动腕上手表的表盘。那是军方专用的定位系统,启动之後他所在的方位立刻就会显示在军方的监控屏幕上。
「援军很快会到,之前还要和尼德兰周旋一段时间。」
「那样的话,就不能在这里久留了,一直找不到您的话,尼德兰可能会以为您已经逃走而放弃寻找。」白宵的眼睛依然盯著窗外,声音却微妙地柔和起来,仿佛是春日里缓缓融化的冰雪。
「你有什麽好办法吗?要不要逃到港口去?」
「直接去港口,动机可能会被对方怀疑,先在附近假装被他们追赶一段时间比较好,我有车。」
白宵说著打开门,向外面扔了一颗小石子。
零碎的枪声几乎在同时响起,石子周围跳起几点火星。躲藏在巷子里的似乎不止两个人,而且已经确认夏牧的藏身之处。
趁尼德兰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一瞬间,白宵拉著夏牧冲出民居,冲向巷子的另一个出口。枪声只迟疑了一下就向他们追逐而来,几颗子弹擦著两人的腿脚打在地上。尼德兰的目的是要使夏牧失去行动力。
一辆越野车停在路边,白宵掩护夏牧跳上车,自己也跟著上去。
「您来开车。」他一边示意,一边举枪扣动扳机阻拦追兵。夏牧点头用力踩下油门,猛打方向盘,车子发出咆哮左右摇摆,发疯似的冲上街道。
已经过了上班高峰,闹市区的主干道车况良好,越野车驶上快车道不断加速同时左右闪躲,不断超过一辆又一辆车。
「他们追上来了。」夏牧看了一眼反光镜,一辆黑色汽车正在他们後面紧追不舍──
「砰叮──!」一颗子弹打在越野车的後盖上,又反弹出去。
白宵低声咒骂,从车座底下摸出一支狙击枪。站起来半身探出车窗外,瞄准对方车子的轮胎开枪。
「砰──!」被击中的前一瞬间对方车身猛向左偏,灵巧地躲开,继续加大马力追了上来。
警惕地盯著反光镜,夏牧也随之加速,同时注意白宵不会因为车身摇晃而跌出去。然而明明是这麽紧张的时刻,他却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感到似曾相识。
当年隐居牧场的时候也是这样,在狼群出没的季节他时常和白宵外出驱赶野狼。他驾驶著卡车,白宵则手持猎枪,保护著牧场所有的动物们。
只要有白宵在,即使遭遇再大的危险,他也不会害怕。
慢慢伸出手臂,他拉住青年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衣角。
「怎麽了?」白宵保持著半身探在窗外的姿势大声问。
「没什麽,小心不要跌出去!」夏牧冲他笑笑。
白宵愣了一下,慌张似的转开脸。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迟疑著放下一只手,小心地握住了夏牧的手指。
两人的手指轻轻碰触著,随著车子的震动时而分开,温暖的触感如羽毛般若即若离,最後才充满默契地紧紧握在一起。
「你们两个笨蛋到底在搞什麽?!」这时车载无线电里传来费兰兹暴跳如雷的怒喝,两人被吓了一跳,紧握的双手慌忙松开。
「你怎麽知道我的无线电频率?」与尼德兰的枪战暂时停止,白宵坐回助手席,疑惑地拿起对讲机。
「要是我再查不到频率,你们是不是要把整个伦敦炸了?越野车闯进闹市区,违规超车,当街开枪……你们他妈的当自己在拍电影?!」对讲机那头传来踹桌子的巨响。
「那是因为尼德兰在伦敦出现了,你不知道吧?他们……」真担心费兰兹会这样气昏过去,夏牧连忙解释。
「我不知道什麽?我当然知道!」费兰兹粗暴地打断他,「我刚刚才到你那里去过,想通知你尼德兰最近在英国出没,叫你不要到处乱跑。谁知道你这麽危险的时候还出去散什麽蠢步!你到底是真那麽倒霉,还是故意想气死我?!」
夏牧闭口不语,这一连串巧合真是个不幸的误会。
「把追你们的那辆车引到港口!」这时费兰兹又说话了,「我的人已经埋伏在那里,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你们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他们也是我的猎物!」白宵不服气地说。
「闭嘴!你他妈还当自己是猎狗了?给我滚远点!再捣乱我就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无所谓,反正我又不是军人。」
「你他妈的够了吧!」
被两个血气方刚的暴躁男人吵得头疼,夏牧掐断了无线电:「不要再吵了,就听他的吧。」
「您为什麽要维护他?」青年更加恼怒,「难道您不信任我的能力?」
「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麽?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满身香水味的娘娘腔?」
「……」夏牧哭笑不得,他真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白宵还有闲心乱吃飞醋。分别的这一年里,看来他是真积累了不少怨气。
眼看白宵又要发火,他抬起食指轻轻按上青年的嘴唇,尽量温柔地说:「不要再和尼德兰纠缠了。」
「为什麽?!」
「因为……你要保护我。」
刚才还狂怒炸毛的青年听到这句话,立刻温顺下来。夏牧的哄骗和情话永远能让他晕头转向地摸不著北,对他俯首称臣,言听计从。
短暂的插曲令车速减慢,後面的车子已经追了上来。
两颗子弹击中车後窗,打碎玻璃射进车厢里,白宵眼疾手快压住夏牧的後脑和他一起伏倒,子弹越过两人的头发打在无线电上。
对讲机的电线被打断,喇叭里传出电波紊乱的沙沙声,与费兰兹联络的唯一途径被破坏了。
「他们好像不耐烦了,就这样去港口吧。」前方是十字路口,信号灯正在转换,白宵提醒。
夏牧点头,踩下油门超越前车,在信号灯变红的一瞬间猛打方向盘。
沈重的车身骤然旋转,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个笨重的甩尾,九十度转弯,车子融入相交路口的车流,向港口疾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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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部车一前一後很快接近港口,那里正是一片繁忙的景象──码头上堆满集装箱,工人在指挥货船靠岸,丝毫没有即将发生战斗的感觉。
越野车在集装箱组成的道路上到处穿梭,最後车子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夏牧和白宵借著这些庞然大物的掩护下车逃跑,逃进附近一间没有上锁的废弃仓库。
两人趁追兵还在找他们的时候推上仓库大门,就在两扇铁门即将合拢的时候,夏牧听见外面传来信号弹的尖利呼啸。
瞬间的静默,而後枪声四起。码头上顿时响起惨叫和惊呼,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在头顶上盘旋,连地面都仿佛在震动。
门缝里传来刺鼻的硝烟味,夏牧知道费兰兹开始行动了。他想看看外面情况如何,正尝试著透过门缝一窥究竟的时候,背上传来身体沈重的触感。
是白宵。
青年有力地将他整个人压在门上,轻轻啃咬他的後颈。
「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他不安地动了动,试图掰开青年紧扣在他腰间的手指。
「我不想做什麽,」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耳後,「就这样……让我抱著您一会儿。」
在外面此起彼伏的枪声中,仓库里越发寂静,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巨大建筑中回荡著,显得格外暧昧。
「……你……不恨我吗?」过了许久,夏牧才问出一句自己都感觉愚蠢的话。
「恨?……对……我应该恨您的……」身後传来的低音掺杂著一丝苦闷。
「我应该恨您,应该讨厌您,应该报复您的,但是……为什麽我一样也做不到呢……」
「我……好恨您这麽冷酷无情,恨您对我若即若离,但是为什麽……看到您的时候我就把一切都忘了呢……」低柔的声音微微颤抖著。
「我只想跟您在一起,每时每刻都能看见您就好,我只有这麽一个念头……我……真是个没用的人啊……」
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充满了愤恨,哀怨,又像是在控诉什麽。
把手伸向後面,夏牧轻轻揉弄白宵柔软的黑发:「谢谢你……」
「谢谢你对我……对我这种不解风情的人……这种不值得被爱的人……这麽宽容。」
他知道自己的安抚远远不够,他应该说更多,做更多。但是他又不知怎样才能治愈白宵受伤的心,烦恼之下他习惯性地摸著衣袋里的烟斗,然而那里却空空荡荡。
难以置信地把衣袋翻得底朝天,他又摸遍其余口袋,却怎麽也找不到那支和他形影不离的烟斗。
「您怎麽了?」白宵觉察到他的异样,「是不是丢了什麽东西?」
「我的烟斗找不到了,」他有些焦躁地回答,「就是你送我的那支……」
「会不会忘在家里了?」
「不会,在广场上遇到尼德兰的时候,我还把它拿在手里。」
「难道掉在车子上了?我去帮您找。」
「不用!外面很危险!」夏牧赶紧拉住白宵,却被青年轻松挣开。
「没事的,我的身手很灵活。」白宵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拉开仓库门。
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不远的地方军队和特警正在与尼德兰激烈枪战。经过巧妙的包围战术,尼德兰的成员已经被堵截到港口一角,仓库这边似乎不会被战火波及。
动作敏捷地跑出仓库,白宵闪身到集装箱後面。夏牧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青年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迅速,四处横亘的集装箱又把港口分隔地宛如迷宫,在庞然大物之间到处寻找青年的身影,等夏牧终於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
白宵正站在越野车旁,人和车都安然无恙。他的手里拿著那支烟斗,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上面的灰尘。
「白宵。」他向青年跑去。
「烟斗果然是掉在车子旁边了。」青年抬起头,「幸好没有摔坏。」
「谢谢你。」他笑了笑,接过烟斗。
然而就在这时,越过白宵的肩膀,他看见集装箱後面跑出一个男人。
对方满脸血污,神情紧张地拿著枪,黑色西装上有几个弹孔,似乎是从枪战中逃脱的尼德兰的一员。
看见夏牧和白宵,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发抖地举起枪对准他们。他只想逃走,根本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
「小心!」面对枪口,夏牧不假思索地推开白宵。
「砰──」一声枪响,子弹穿过他的侧腹,一阵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
「教授!」耳边传来白宵的惊呼,青年一把扶住他,同时掏出手枪转身扣下扳机。
行凶的男人发出一声惨叫,子弹打碎了他的肩胛骨,他扔下枪拔腿就跑,留下一路血迹。
夏牧想叫白宵追上去,然而颤抖的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无视逃走的男人,白宵将他扶进车子里,撕开自己的衬衫替他包扎伤口。额头渗满冷汗,夏牧咬紧牙关,痛得动弹不得。
「请忍耐一下,我马上去找人。」顾不上替他擦汗,白宵匆忙跳下车子,关上车门。
窄小的车厢随即陷入寂静。
夏牧躺在椅子上,透过车窗恍惚地看著青年越跑越远,最後消失了身影。
鲜血还在不断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衣服,他感觉身体似乎越来越冷,之前的疼痛也很快变成了麻木。
他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