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音未落,王曼农啪地一声把杯子砸在吧台上,“这个不好喝,换一个!”她直眉瞪眼地嚷嚷。
再喝下去要出人命了,熊道感觉出王曼农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可是又不能确定。“云路,找你来本来是要你解释一下你的专业给前辈听,打消她大脑开发的顾虑,你扯家长里短干吗呢?”
“冤枉!前辈要问,我们做晚辈的能不说吗?再说前辈是我哥的老战友,又是一个组的搭档,我们全家都关心的事儿问问不是很正常么?是不是前辈?”
“那当然了”,王曼农乜着眼睛说,“你哥那个人有时候挺混蛋的,入组的时候横竖看我不顺眼,给我挑了好多岔子,他又挑剔又小气又没幽默感,打一辈子光棍那就对了,谁没事会嫁给他受那个气啊。”
丁云路哈哈大笑,“真的呀?那我哥真是,太不应该了,原来他还会给看不惯的手下穿小鞋啊!”
王曼农抚着胸口,“好难受,想吐!”
熊道赶紧扶着她,“我送你回去吧,云路,对不住了,我先送前辈回宿舍,回头咱们再约。”
“你一人行么?我看前辈这样很快就要吐疙瘩汤了,要不我跟你一起吧?”丁云路很热情地自我推荐。
“不用,你帮我在门口挡一辆车。”
作者有话要说:
、入职
熊道终于把麻包袋一样的王曼农扛到了宿舍门口,这妞,看着体态挺苗条,其实死沉死沉的。熊道喘口气,这年头当男人不容易,又要事业上打拼出个样,还得体力过人。他放下王曼农,伸手要到她身上摸门卡。没想到醉梦里的王曼农反应异常灵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子,推了出去,力道还不小。
熊道一愣,这是装睡吗?仔细看看,对方满脸绯红额头滚烫,呼出一股一股的酒气,看来不像是装的。那咋办呢,总不能让她在走廊睡一宿吧。熊道考虑再三,决定把她扛回自己的宿舍,反正就在楼下几层,隔得不远。他心里再三祈祷,千万别被某个同事看见了。熊道很有女人缘,从小到大交往甚众,但是带回家过夜的还没有一个。
终于刷开门,走了进去。熊道把女伴放置在客厅的简易沙发上,自己准备进屋换衣服。王曼农一把抓住他的手,嘴里嘟囔着,“指令长,别走!”这五个字一吐出来,熊道的脑子顿时电光火石一般闪过几个过往的片段,恍然了。指令长,丁峻曾经是燧人氏号的指令长,王曼农是他的部下,一直以来,他认为两人只是简单的搭档关系。
曾经丁峻提到王曼农时候的反应就让他感到有点奇怪,那样子太平淡了,平淡得就好像在提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外人。今天看到王曼农见到丁云路的失态,联想到曾经丁峻的失态,他才意识到,这两人曾经是一对恋人,因为一场事故分开,丁峻根本不欲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痛苦所以态度平淡,而王曼农欢天喜地地回来之后,却得知中国高级军官不能随意婚娶外籍人士,这才是她纠结和尴尬的根本原因。熊道为了自己强大的推理能力感到有点喜滋滋。
可是得意了没几分钟,他又觉得有点羞愧了,眼前这位,说是前辈,生理年龄心理年龄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经历了那么多,回来准备和家人团聚,恋人相守,到了之后却发现物是人非,时过境迁,这心里得承受多大的煎熬。
想到这里,熊道开始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无限的同情甚至怜惜。他抽出自己的手,去浴室拧了一个凉毛巾过来,轻轻地擦王曼农的额头和面颊,嘴里说,“心里不痛快,找个人说出来,或者痛痛快快哭一场,千万别憋着。你这个样子,回头非生场大病不可。”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王曼农使劲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他,又合上了。长长的眼睫毛在脸上落下重重的阴影。
“行了,别绷着了,这里没外人。想哭就哭哭吧,明天带你去上班,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熊道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劝。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话起了作用,眼睫毛下面渗出了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耳朵边,又滴在沙发上,真是一滴一两,落襟有声。熊道不吭声了,默默地坐在旁边给她擦眼泪。
手机“咚”的一声有短信接入,熊道拿出来一看,来自魂游网的,“非常道,好久不见,我回来了寒夜冰晶。”
“实习好玩吗?什么时候回来的?”熊道随手回。
“好玩,都有快一个月了,回学校写论文了已经。你在忙什么?”
“没什么!我在照顾一个为情所伤的女孩子。”熊道嘴巴咧开了,他喜欢跟网友乱开玩笑。
“哎,真巧!我实习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为情所伤的男人。”说完这句话,就半天没有动静了。熊道等了一会儿,再没收到短信,于是收拾收拾,进卧室睡觉去了。
王曼农被叮叮当当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眼睛,发现脖子有点酸,原来在这个破沙发上窝了一夜,难怪浑身不得劲。
“前辈,你醒了啊,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熊道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笑眯眯地问。
“这是哪里?”
“我宿舍。你昨天喝得有点醉了,又不让我拿你的门卡,没法送你回家,只好扛到我这里来了。”熊道若无其事地回答,从厨房端出一个大盘子,“吃早饭,一起去上班,介绍你给同事们认识,然后,就能开展工作了。”
王曼农依稀回忆起昨天晚上的情形,有点羞惭,“我没吐你这里吧?”
“还好还好,没有没有,那些酒劲道是很足,可是也不大会让人吐。”熊道用手一指,“浴室在那边。”
王曼农匆匆在浴室洗漱了一下出来,坐在桌边,眼睛瞪着面前的几个盘子,“这是什么?”
“早餐啊,我家‘厨子’做的,还不错吧,我买这个厨子花了大价钱,花了我三个月工资,朋友们都说我家这个厨子手艺还不错。”熊道得意洋洋地介绍。
“这是喂猪的还是喂人的?”王曼农叹口气,“十年不见,你们这代人越发堕落了,这玩意儿能吃么?”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直接把那堆东西扔进了垃圾箱,“东西都在哪儿呢?鸡蛋?面包?胡椒……统统找出来!”熊道闻言大喜,乐得屁颠屁颠地把王曼农刚才要的都拿了过来,“前辈你看,这可是不折不扣的真鸡蛋,不是人造的!”
“鸡蛋还能吃人造的啊?我们那个年代,卖人造鸡蛋可是违法的。”王曼农一看炉灶,崭新如初,就知道,压根没用过,她问,“怎么开?”
熊道靠在门边欣赏王曼农煎鸡蛋的背影,啧啧赞叹,“前辈有所不知,这年头会手工做饭的都在外面开馆子了,家里工作忙,退休年限一再推迟,几乎每个家庭都靠的是电动智能厨子。我今天,真是享福了。这样,下午下班我去买菜,前辈不要客气,就在我这里开伙吧。”
简单的煎鸡蛋烤面包,吃得熊道赞不绝口摇头晃脑,“这才叫全面发展的人才那,我们都成了生活白痴的废物了。”
王曼农笑笑,小心翼翼地问,“昨天晚上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她担心自己是不是抱着丁云路痛哭过了。
“没有没有。你酒品很好,一喝就高,一高就睡,一夜无话。”熊道面不改色地回答。
王曼农暗自吁了一口气,她心里发誓,再不这么失态了,太丢人,尤其在称呼自己前辈的人面前。
早班时分的垂直地铁站台上挤满了人,摩肩擦踵异常热闹。王曼农看到如此多人,不免有点乍舌。熊道很自然地拽着她的手,警告“跟好了,很容易丢的。”想到一旦跟丢了自己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王曼农没有拒绝,乖乖地被牵着。上车三十分钟后,报站到了航天局。熊道换制服,输入瞳纹和声纹,马上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全身紧绷像一张满弦的弓,也没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带着王曼农去人事处输入信息,领取饭卡门卡以及输入瞳纹声纹DNA鉴定,又带她去局长办公室见了何正,聊了十分钟。一圈忙下来,最后带她去行政办公室,带点歉意地说,“暂时只能安排你在行政处了,明天和几个专家一起谈谈,看给你补哪些培训,等培训过后,再安排具体的项目。”王曼农点头称是。
行政处的人不多,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他真的姓郝,叫郝三观(王曼农暗想,三观,这叫什么名字),因为他脾气好,所以被手下年轻人称为好老头,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不会发火,如果手下捅了篓子,他也只会尽力去弥补,顶多说一句“下次注意”。这样的好处是和底下人容易打成一片,坏处就是经常被上面训,只在行政处当个头,此生无望继续升职也。
接下来都是年轻人,一小伙子叫沈楚留香,啥?王曼农乍一听还以为是个网名。“我爸姓沈,我妈姓楚,因为我爸我妈都是独生子女,所以为了我跟谁姓,打了好几架,最后确定给我姓双姓。我姥爷是个古典武侠小说迷,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我爸妈认为很酷,就留下了,前辈如果觉得拗口,叫我沈留香或者楚留香,我一三五姓沈,二四六姓楚,周日只叫留香,避免我爸我妈再打起来。如果以后我娶个同样遭遇的老婆,我们的孩子就会姓四个字的姓,太痛苦了!”
王曼农乐得脸都酸了,“幸会!”沈楚留香主要和人事处一起进行人力资源的工作。
然后是位年轻姑娘,二十七八岁,身材堪称完美,一张小脸也化妆得齐齐整整,但是她可不是绣花枕头,拥有重点大学物理学学士硕士和物理及管理专业双重博士学位。她叫潘素,是丁云路那位随母姓的亲妹妹。潘素是局里的宠儿,年轻,学位高,长得漂亮,无论那方面都堪称优秀,甚至还是跆拳道黑带,在局里打遍天下无敌手(这是熊道介绍的时候专门说的)。而且还心怀高远,一心想离开行政部门去做具体项目,已经打报告申请了好几次要求去太空外勤,但是何正认为她性子急躁做事不稳妥,一直没有批。
对于王曼农这么一个穿越来的老古董,来了就被各方重视,马上要参加专业培训,潘素心里是不大服气的,凭什么啊。
潘素心里别扭着,嘴上却说,“我能不能不叫前辈,太生分了。”
“随便,叫我曼农就好了!前辈什么都是熊副和我开玩笑的。”
除了潘素,还有一个小姑娘,叫张丽,眉眼普通,性子好,看上去非常温顺老实,没有什么存在感,经常被办公室的人叫来叫去办各种杂务。
就这样,王曼农在航天部北京局暂时安顿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木卫二
丁峻和他的队伍在环木卫二缓缓运行的飞船“刑天干戚号”上集合,他们将在这里进行几个月的集训然后返回地面修整。到达后不久得到了一个命令,打捞三年前不慎落入木卫二冰月探测器。
2022年,由当时的欧洲太空局牵头发射了JUICE木星系探测器(注释1),旨在对木星及木星卫星木卫二、木卫三和木卫四进行长期的研究性探测。数年前达到木卫二预定轨道的时候突然坠毁,因为上面携带了3000公斤的化学助推剂,所以航天部下了命令,距离木卫二最近的研究团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打捞出来,最大限度避免对木卫二的人为污染。
丁峻在向队友下达了指示之后,吩咐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秀才”陶平非常哲人地说,“好好的没事,非要发探测器窥探人家,一不小心掉下去,又怕因为自己的过错污染人家,可是这悲天悯人捞出来的过程会制造多少污染,却没人计算。”
祁麟瞪了他一眼,“就你事儿多!”
丁峻听了无声地笑了一下,“他说得倒没错,只不过这不是我们要考虑的!秀才,等完了回去,我可以写封推荐信,你这个样子很适合到空间可持续发展计划中心工作。”
“谢了,队长!”陶平做了一个鬼脸,“我还是呆在这里比较踏实。虚头八脑的官样文章不大适合我。”这话一说完,就听见队友们一片嘲笑起哄声。
丁峻又微笑了一下,等他们不起哄了,继续说正经事。他打开一幅木卫二的三维全景图,“经过计算,冰月探测器应该坠落在这一地区。”
他虚空转动整个图,让队员们看得更清楚一些,“这里接近卫星赤道,地面平均温度大约零下160度左右,冰层厚度有数千公尺。但是在探测器坠落的前后,恰巧遇到了‘暖冰’在透刺作用下上涌穿透地表‘寒冰’的现象,加上探测器本身出事故时的燃烧高温,当时猜测冰月探测器很有可能已经穿透冰层,落入木卫二深处的海洋。后来利用中微子扫描也证实了这一点,当时看到冰月探测器大约出现在距离地表10000米深的冰层里。但是这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略微停了一下,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众人的表情都是兴奋带点期待,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训练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派上点实际用场了。丁峻感觉众人的心情就好像当年自己第一次参加实战演习时候一样。
“木卫二的冰层厚度大约是1030千米之间,而冰月探测器坠落的地方,冰层厚度的确就只有10千米,所以探测器正在缓慢下沉,而冰下的海洋深度也许深达100千米,是人类从来未涉入的深度。对冰层的处理比较好办,可以直接打通隧道……虽然”,他微笑着看陶平,“秀才会觉得有点造孽。”
众人哄地一声笑了,鲍志安拍拍陶平的肩膀。
陶平插嘴,用了抒情般的调子说,“木卫二,冰层覆盖的欧罗巴,美丽的腓尼基公主,号称太阳系里皮肤最光滑的天体,居然要被我们生生地打一个洞,叫人情何以堪那!”此言一出,引起一片嘲笑声。
丁峻耐心地等底下人笑闹完毕了,才继续说下去,“在10千米的冰层上打洞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困难的是进入冰层内部之后,如果在将近100千米的海底把目标打捞上来。我估计现在深水抗压装置还做不到这一步。所以我们只能动用引力场设备了,虽然一直在试验阶段,但是,就当这是一次比较实战的试验过程吧。”
然后丁峻命令祁麟给小队分组,一组破冰,一组乘坐“海螺号”微型封闭艇准备进入冰洞然后下潜打捞,第三组负责联系和接应。
李颂星注意到丁峻在提到引力场设备的时候,有点踌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利用这个东西,也许还在试验阶段,性能并不稳定,于是她插嘴问,“队长,引力场设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