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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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归路-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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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王大概扫了这处厅堂几眼,这间别馆他从未来过,可所有摆设却合乎他的心意,想必是留守在此的卫宇军事先打探过了。
  「人呢?」
  朔王冷冷发话,用过奴婢们呈上的热茶,眼尾瞄着尚熙缓步过来。
  卫宇军低声回话道:「已让人去请了。」
  尚熙站在门边候命,半垂着脸,有意无意闪躲朔王责怪的目光,可不容他再细想,自他身後疾疾走来一名男子,与他匆匆擦身而过,尚熙感觉这男子甚是俊美,一袭青衫穿起衬得他肤色犹如美玉。
  然而这人面带点点愁容,见到朔王後立刻呜咽着喊:「朔王……」跪倒在朔王面前。
  朔王放下茶盏,凝视眼前噙泪的男子,淡然道:「怎麽了?」
  「朔王……」男子抽了几声鼻子後哽咽道:「您让青儿守在王宫,可沪亲王突然带兵闯来,青儿……青儿难以对付,被沪亲王给撵出宫了……」
  闻言,尚熙内心倒抽一口冷气,想不到沪亲王竟趁朔王离宫时造反!
  可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朔王居然会将看守朔王宫的重责大任交於冯唯青一人?!
  相较於旁人的讶异,朔王反而过於淡定,他难得柔起声音:「无须惊慌,这件事本王早已知晓。」
  冯唯青仰起头来,直视朔王泰然自若的脸色,而後怯懦道:「据悉沪亲王打算私拟王令,昭告天下,说是朔王要将王位禅让於他……」说到这儿,唯恐朔王勃然大怒,冯唯青连忙拽出怀中的东西,急急道:「不过青儿有将朔王授印好好藏着,所以沪亲王假令之事绝不可行!」
  「很好!」
  朔王登时赞美一声,扬起唇角,露出与方才责备尚熙时截然不同的满意笑容,他伸手唤冯唯青上来座前,要他坐在自己身侧。
  宽敞的位置,两人坐卧仍是绰绰有馀,更何况并肩,简直宽阔的妙不可言,可这幕在尚熙眼里却异常扎眼。
  饶是在宫中看惯朔王与美眷们朝夕相处,却也不曾这般心焦难耐。
  难道他对朔王竟然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本王有一物要给青儿瞧瞧。」朔王不理尚熙刻意避开的目光,轻抚着冯唯青长发,将方才自刺客身上搜出的书信递了过去。
  冯唯青一看,椅子也坐不住了,刷的一声又跪在地上,着急辩解:「这、这件事与青儿绝无关系!请朔王明察!」
  「急什麽呢?」朔王带笑,将冯唯青扶起,似是在安抚一只过於紧张的宠物,他搂着冯唯青的细腰,轻声道:「本王自然知晓你对本王一片忠心,即使你的父亲,也就是本王的丞相,他与沪亲王往来密切……」
  朔王语气越来越轻,尚熙距离的远,早是听不真切,但见冯唯青脸色渐渐舒缓,接着在朔王面前重重点了个头後展开笑靥,当场,尚熙竟感觉自己成了个标准的局外人。
  眼前的二人说说笑笑,言语间,朔王还宠溺的用手指头轻刮着冯唯青的鼻尖,尚熙看见这幕简直傻眼,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早心窒的难以呼吸。
  为什麽?
  这是尚熙给自己的提问。
  他问着自己,这无关乎君臣的情感究竟从何而来,迷惘之际,朔王与冯唯青已相偕步出门外。
  「尚将军!」一声轻唤,将尚熙的思绪拉回,朔王负手於身後,眼底尽是犀利:「本王明日便要领军杀回王宫,你要与卫宇军们好好配合,知道了吗?」
  尚熙颔首:「臣明白。」
  「你的通敌之嫌尚未厘清,你若能生擒沪亲王,本王准你戴罪立功。」
  闻言,尚熙心底闪过一丝苦楚。
  忠诚如他,何曾想过半点违逆的念头?只是瓜田李下,他又能解释什麽?他一如既往出声应是:「臣谢朔王恩典。」
  「好了,下去休息吧。」朔王摆摆手,迈步欲走。
  尚熙见状跟上半步,斗胆问道:「朔王欲往何处?」
  朔王并未回头,只是说着:「本王与青儿有话要讲,你就不必随行,本王自有卫宇军保护。」语落,大步流星而走。
  方才遭刺客追杀之事犹是历历在目,尚熙还在担心,一看见冯唯青讪弄的眼神,竟莫名其妙断了念想。
  俊逸的脸庞,一对丹凤眼微微弯起,那瞳中布满笑意。
  仅凭这短暂的四目交接,尚熙已是了然於心,正所谓美人迟暮,而他不过是一介武夫,远远比不上眼前这美男子的一根头发,於是他明白了,失去朔王恩宠後,他便什麽都不是。
  原来他还是太看得起自己。
  只因他曾以为,朔王心中自有他的归处。
  从杳川出来後,他一直在找一条属於他的归路去走,走到尽头,是一处安身的归宿。
  而如今看来,他在朔王眼里也不过是饱受嫌疑的罪臣罢了,从前无端升起的归宿之心,在此刻被朔王的绝情消灭的荡然无存。


☆、(9鲜币)七、一江烟水照青岚,奈何青岚笼凌霄(3)

  朔王夺回王宫只费了三日。
  负责先遣的卫宇军部队趁夜窜入宫中,将守门的沪王府驻军尽数杀绝,然後举火为号,大开宫门,刹时,大量朔军杀进宫殿,经过两个时辰,沪王军死的死、逃的逃,场面已被朔王镇压。
  夜晚再度归於寂静,朔王於堂前审视犯臣,正是被他查到与沪亲王有所牵连的冯丞相冯冀。
  朔王目光如炬:「供出沪亲王所在,本王念丞相功勋,可免一死。」
  冯冀侍奉两朝,年逾花甲,摇曳的火光映在身体上更显苍老,面对朔王的话,他拒不回答。
  自老朔王驾崩以来,相较於众公子年幼无知,他认定唯有老朔王亲弟、即是沪亲王有这资格承继大位,怪只怪朝中同僚愚昧,守旧派以过半优势支持老朔王的长公子继位,导致後来孟广瑜领军报复,夺得王权。
  孟广瑜在位期间,他私下屡屡建议沪亲王忍辱负重,暗中招兵买马,前些日子好不容易从儿子唯青口中得知朔王将要暂离朔国,他才将此事与沪亲王商议,决定趁隙起兵。
  无奈王印遍寻不着,仓促之间的谋反无法用正当的名义维护。
  短短的十来天,朔王再度回到宫中执政,仍是用那年轻跋扈的声音再次开口:「丞相,本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这个瓮中捉鳖的计画朔王本以为天衣无缝,谁知道竟让沪亲王趁乱逃走,当下他气得斩杀守候东门的一批军队,只因为沪亲王据说是从东侧逃的。
  「朔王误会老臣了,老臣只是恰巧进宫,如此而已。」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权衡之下,为了独子与亲人,冯冀如此说道。
  朔王挑眉:「你以为本王是三岁孩童?」
  沪亲王与谁暗中有联系,他早有打探,从他承继王位以来无不战战兢兢,朝野中谁有能力与他作对,谁有僭位之心,他心中有谱。
  自从得知沪亲王与冯冀有书信往来,那时他便决定要引蛇出洞,直到尚熙被俘於业国时,他知道时机来了。
  与冯唯青互换身分,自己亲身前往业国,即便冯唯青没有主动透漏,疼溺爱子的老丞相又怎会掌握不住儿子踪影,自然而然,会发觉朔国之王不在宫中。
  於是潜伏已久的形迹,逐渐露出台面。
  朔王要的就是这个时刻,堂而皇之的将敌人斩尽杀绝,除去障碍,当个随心所欲的王!
  冯冀又道:「老臣对朔国绝无二心。」
  朔王忽然哈哈大笑,他相信这老丞相对朔国没有二心,但对他这位朔王可就未必了,朔王脸色陡然转变,有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沉声道:「把人带上来!」
  这时会有谁来?
  往身後望去,冯冀不再保持平静,他冯家唯一的香烟冯唯青正走入殿中,与他并行跪下。
  「朔王,这……」
  莫非朔王要以其子性命要胁於他?!
  「别急啊。」朔王笑道:「听听你的爱子怎麽说吧!」
  冯冀不甚明白,骤闻身旁爱子吐出几句话来:「家父与沪亲王私交甚笃,意图叛乱之证据在此,请朔王明鉴。」
  随後有人呈上百封书信於朔王眼前。
  朔王不去看那些书信,反倒是睨着冯冀的脸,那大惊失色的老脸带着浓厚的绝望,他满意极了,对着冯唯青赞道:「冯爱卿大义灭亲,实属难能可贵,本王特赦你免於灭族之祸,加封右督御史,赏黄金千两!」
  冯唯青欣喜跪拜,大呼:「叩谢朔王!」
  蓦地,冯冀单手扬起,硬生生赏了冯唯青一个巴掌,怒斥:「逆子!逆子啊──!」
  冯唯青整个人趴倒在地,捂着脸颊,心底隐隐作祟的纠结在这时猛地爆发,可下一瞬,朔王下令将冯冀打入死牢,见自己的父亲已不在眼前,他的心境才渐渐回复方才的平静无波。
  他并没错!
  为了朔王,他情愿背负不孝之名,只因他深爱着朔王,从幼时首次见到朔王开始,他的一颗心始终悬在朔王身上。
  当这场面上再无他人,朔王弯腰下探,微微拉开冯唯青手腕看着他发红的颊:「你做得很好,青儿。」
  冯唯青自己揉了揉有些僵去的脸,然後振奋起精神:「青儿没事!」
  依旧笑靥如花。
  当晚,朔王藉着沪亲王谋反之事肃清了所有与沪亲王有关联的朝臣,并全面追缉在逃中的沪亲王。
  菜市口血流成河,血渍三天三夜,仍未流乾。
  相较於冯唯青升任右督御史,尚熙则是被贬职。
  右督御史从正二品,是直属於皇帝的监察部门,可说是位高权重,当上任的消息一传出去,冯唯青的御史府大门的门槛几乎快被踏穿,当初,冯唯青没有官爵便能在朝议事,如今官袍加身,更显示出朔王的器重,自然有一堆人抱着礼物登门巴结。
  尚熙本是殿前大将军,手掌重兵,为武将之首,然经颐远城一役战败,声势已渐跌落,朔王本有意将之削职,不过念其在沪亲王政变当中领军冲杀,特将其降为京师廷尉,负责保卫京城,除定期汇报外,无故不得进宫。
  城楼上,一道孤鸿之影。
  斜阳如血。
  尚熙遥望着云端,又是一天过去,城中朔王与冯唯青两人之间的传言沸沸扬扬,听得他心神不宁,可纵然他相思成瘾,独上城头,看到的不过是冰冷的砖瓦,不过是遥远的情衷……
  等到他再度见到朔王的面,也已是三十天之後。


☆、(13鲜币)八、思情争忍天涯落,相忆不如不相逢(1)

  除了出征,尚熙不曾隔这麽长时日没与朔王相见,况且从前一旦征战归朝,朔王总是会急不可待将他召进宫中,发泄连日来的欲望,本来很是悒悒不欢的面容,就在餍足之後变得眉开眼笑。
  回忆总是美好,但一想起就格外刺人。
  尚熙惊觉自己怀念起那段与朔王肌肤相亲的日子,不由得强压下体内的燥热,装作淡然无事,低头等待朔王入殿。
  如今他再无特权,要与众臣一道在王殿上与朔王早朝议事。
  此次是他身为京师廷尉首次入宫,难免遭旁人投来几道异样眼光,昔日威风凛凛站在朔王身侧的大将军,现在也只能苦守在堂下,自然引得他人轻视。
  而那专属於朔王宠臣的位置,站着的人,是冯唯青。
  窃窃私语声中,朔王缓缓入内,他的态度依旧不可一世,端坐於王位,眼光扫向众臣时带着几分戏谑与傲然,当众臣垂首跪礼高呼万岁,朔王的目光正巧停在尚熙身上。
  没人敢出声,即便他们已经跪於堂下有段时间,始终等不到朔王说句平身,众人当中,只有冯唯青敢抬眼,他顺着朔王目光望去,发现尚熙不卑不亢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禁恨恨地磨了磨牙,又唯恐被朔王发觉自己的心思,装出一脸善解的笑意:「朔王?」
  听见有声,朔王随即把视线带回,冯唯青嫣然带笑,有意无意暗示着这周遭大殿的景况,朔王心神一收,假扮一贯的波澜不惊,淡淡道:「诸位卿家平身吧。」
  众朝臣谢恩站定,依序上秉要事。
  朔王不喜欢的事情太多,早朝更是其中之一,偶尔参与几回堵住那些自诩良臣的口,却怎也不如今天这样准时。
  谁又能晓得他不动声色特意早朝,竟是想起今日是尚熙述职的日期,昨儿个夜里,虽睡的晚,卯时未到就无端清醒,吩咐整装上殿,吓楞了一干侍婢。
  无奈在朔王过於高傲的自尊里,他不愿承认其实自己对尚熙抱有怀念,然而情感无意间的流露,让第三人看了进去,亦是他始料未及。
  趁着大臣依序上奏,尚熙偷偷注视朔王,刻意隐匿的视线里,发觉朔王似乎变得更加俊俏,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举手投足看似合度却隐然有股不羁的气质。
  从前匍匐在此君身下时,怎不觉得朔王有如此勾人?
  尚熙恍惚,直至退朝,才发觉自己没把握机会上前说几句话。
  他沉闷步出宫门,甫跨过槛,眼角瞥见一旁通向後宫的径道,眼下无人把守,未做深思,四顾以後立即窜入通道之中。
  即使远离王宫许久,这几条路他还是认得一清二楚,绕过重重回廊,总算来到朔王常在的偏殿附近。
  他一路本来走得挺顺,直到这里,脚步才开始踟蹰。
  无缘无故闯入内宫,若是朔王不悦,恐怕不是剥皮抽筋可以了事,尚熙左思右想,打算找个仆役通传京师廷尉求见,却在这时听见朔王与人对话的声音,基於作贼心虚的理由,他下意识遮掩住自己的身影。
  瑰丽花影中,朔王悠然品茗,冯唯青与之对坐,一张粉色小嘴却气鼓鼓的嘟起。
  「朔王您明明答应青儿今日要去打猎的……」
  听着对方咕哝,朔王低声安抚:「打猎一事依然可行,本王已令许腾随护与你,许腾射箭不错,你当可尽兴。」
  「青儿是想跟朔王一起去的啊!」冯唯青恃宠而骄,语气自然不如从前如此忌惮,他回想起今早在殿上朔王注视尚熙的眼神,心中猜测朔王临时变故是否与那人有关,不禁试探地问:「朔王莫不是跟别人有约了吧?」
  「不。」朔王端出有些烦恼的脸色:「政务繁忙,本王无暇他想。」
  冯唯青机伶,这些时间朝夕相处,大致摸出朔王的性格,什麽政务繁忙,明摆着是个藉口,那王案上批阅奏折的朱笔从未见过朔王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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