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用同情的眼光看向苏凌:“遇上这种人,算你倒霉。”却见苏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脸憋得通红,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少年顿时慌了手脚,用衣袖擦着苏凌还没流下眼泪的眼睛:“哎,别哭啊,都怪我,没事跟那个赖子打什么赌呢?”
苏凌打掉他的手,用自己的袖子在脸上乱擦了一把,强行憋出付老成的模样,恨恨道:“无聊!”
那少年愣了愣:“你说的对,是很无聊。可有什么办法,深宫恨海啊,红颜易老啊,如果不做点无聊的事情,怎么度过这青春寂寥岁月。”
听他把自己说得像个深宫怨妇,苏凌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笑了笑了,你笑起来可真好看,象个玉娃娃。”
“我才不是玉娃娃。”
“瓷娃娃。”
“也不是瓷娃娃。”
“雪娃娃。”
苏凌识趣地闭上嘴,再说下去自己就要成面娃娃了。
“不过,雪娃娃,你的爱好真特别。”那少年下意识地看向苏凌脚下,说得意味深长。
苏凌低头一看,自己居然还站在马粪里,赶紧用力拔腿,无奈那马粪混合了雨水,居然异常粘稠,连拔了几次都没拔出来。
那少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他的腰往上猛提,这才将他从粪坑里拉了起来。
满身都马粪,老远都可以闻到臭气,这副模样会去凝芳宫的话,不定会被爹爹骂成什么样子。苏凌想着越来越丧气,又低着头发起呆来。
“雪娃娃,你傻了吗?”那少年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苏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才是傻子,我只是在想这个样子怎么去见姑姑。”
“呵呵,知道回嘴,看来真的没傻。你姑姑是谁?”那少年做了个鬼脸道。
“我姑姑是苏明妃,今天是她的寿辰,我是来拜寿的。”
“哦,我说怎么会有外人,原来是明妃娘娘的侄儿。要说你这副德行确实不适合去拜寿,虽然我觉得你是雪娃娃,但别人一定觉得你是个屎娃娃。”那少年装模作样地捏着自己下巴,上下打量着苏凌。
苏凌愈发丧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吧,到我那里去换件衣服,我叫人把你身上的衣服洗了,也免得别人说我以大欺小。”说着拉起苏凌的手作势欲走,却发现苏凌一动不动。脑子略略一动,便明白了个大概:“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这家主人的儿子,名叫肖浚睿,年方一十三岁,容貌俊雅,性情温和,人见人爱。对了,报上你的底细,我得弄明白点,免得你把我拐去卖了。”
苏凌红了红脸:“我叫苏凌,今年九岁,是苏万钧将军的儿子。”
“哗,是镇国大将军的将门虎子啊,失敬失敬,能为少将军效劳,实在荣幸之至。”肖浚睿吊起一只眉头睨着苏凌,一付油腔滑调的样子。
十七
肖浚睿这名字苏凌自然知道,他是当今皇帝嫡出的四皇子,太子的一母同胞。和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是不学无术、轻浮浪荡等一系列带着贬义的词汇。每次苏明妃提起这个嫡出的四皇子,都连连摇头。
传言果然不虚,这人看上去真的是不怎么样。苏凌这样想,却极力绷着不表现出来。
“怎么,你对我的大名如雷贯耳?”
“你怎么知道?”苏凌奇道。
“看你的样子,鼻子眉毛都皱成一团,明明就是很不屑一顾的样子。”
苏凌一听,赶紧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抬眼看见肖浚睿的贼笑,才知道自己上了当。不禁大悔自己表现得太明显,现在眼前的人大概不愿意帮自己的忙了。
肖浚睿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低下头神色苦闷地叹了口气:“命苦啊!”忽然又笑起来:“不过你别担心,我还是会帮你的。谁叫佛祖说‘日行一善,益寿延年’的呢?”
“佛祖说过这话?”苏凌怎么也想不起佛祖说过这话。
“你就当他说过不好么?现在我可是在益寿延年的诱惑下才帮你的。”肖浚睿正色,庄重得象换了个人。
苏凌见他忽阴忽晴,一个人唱念做打乐在其中,明白自己跟他永远也说不明白,当下挺腰抬头:“多谢殿下,既然殿下如此热心,那么请带路。”
合着我成你的小厮了?肖浚睿正表演得高兴,见苏凌却已明显表示出不愿再配合,不禁有些扫兴。停顿间苏凌已经抬腿走去。
“等等,你知道我住哪吗?”
“你既然是四殿下,当然是住在长宁宫,难道不是?”
肖浚睿一呆,没成年的皇子自然和母亲住在一起,自己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明白,被这个小屁孩给抢了先机,真是大大的不该。
“唔,没错,咱们走吧!”
肖浚睿的住处在长宁宫后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各色纸片满屋乱飞,地上、桌椅上,到处都是。
从小先生便告诉苏凌“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看到这般杂乱的的书房,苏凌自然而然地皱起眉头。
“怎么,你一身都是马粪的人还嫌别人的房间脏?”肖浚睿到是敏感,全然不觉得自己是造成苏凌一身马粪的罪魁祸首之一。
苏凌识时务地调整了神情,却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肖浚睿回身看了他一眼:“去准备汤浴,苏小将军要沐浴。”见他如此善解人意,苏凌弯起双眼,勾起小嘴,给了他个感激的笑。
沐浴完毕,苏凌换上早就放在一旁的衣袍来,小脸红扑扑的。
等在外面的肖浚睿见他出来,立刻拉起他往自己的书房而去。袍子太长了,鞋也很长,苏凌几次踩在袍摆上,差点摔跤,幸好被肖浚睿提着。一进屋,肖浚睿就抱起苏凌放到桌子上:“你干什么?”苏凌觉得很不自在,虽然自己是小孩,但也不能往桌上放啊。
肖浚睿也不答话,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剪刀“刺啦”一声,便把苏凌那过长的袍子剪下了一截,接着脱下那松松垮垮的靴子。
“你,你,你!”苏凌几乎说不出话来。
只见肖浚睿把那剪下的袍子一分为二,分别塞进两只靴子内部,再往苏凌脚上一套。
“好了,这下不会摔跤了。”肖浚睿拍拍手心满意足地站在一边。苏凌来回走了几步,侧眼看到他得意的样子,发现他其实也没那么不讨人喜欢。
满屋的纸片被收拾了一下,乱糟糟地放在桌子上,苏凌拿起一张,却是一张青松图。
“你对书画有兴趣?”肖浚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忽地出声吓了苏凌一大跳。
“嗯,很喜欢,有先生在教我,不过画得不好。”苏凌有些腼腆。
“没关系,你还小嘛,以后多跟我切磋切磋就画好了。”肖浚睿笑眯眯地看着苏凌,对这个小屁孩大起知音之感。
十八
苏家世代簪缨,对子女的教养极其重视。作为苏家的长子,苏万钧对苏凌的要求尤其严格,从五岁启蒙开始,诸子百家、兵法武艺,甚至琴棋书画都没落下。苏家不仅仅是士族,更是将门,苏凌必须在方方面面都撑起苏家的门脸。
因此,如果不是重大节日或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苏凌基本是闻鸡起舞、挑灯夜读,日子过得充充实实,时间安排得紧紧凑凑。
今天不是节日,也没有非常不得了的大事情发生,苏凌却破例可以不读书不习武。只因为四皇子登门拜访,而拜访的对象不是镇国大将军,而是大将军府的苏凌公子。
皇子毕竟是皇子,就算只有十三岁且口碑恶劣,苏万钧大将军也不得不小心应酬,半点疏忽不得。
“苏凌,我把衣服给你送来了。”肖浚睿笑嘻嘻地道。
刚进门的苏凌正要答话,忽然看见一旁正襟危坐的父亲,赶紧低下头。
“见过四皇子。”苏凌施礼,端庄大方。
肖浚睿蹦起来,一把拉住苏凌的手腕:“走,去看看你的画。”苏凌赶紧回头看父亲的脸色,苏万钧他神色平和:“去吧,要招待好殿下。”
苏凌的书房整洁干净,纤尘不染。肖浚睿“啧啧”称赞一番后忽然问:“那你东西都能找到?”
“所有的东西都有既定的位置,收拾的人知道的。”
“嘿嘿,难得麻烦,我从来不许下人收拾我的东西,本来乱中有序的,一收拾反而找不到了。”
听他这么一说,苏凌终于明白一个皇子的书房怎么会那般杂乱。
画案上摆放着一堆画稿,肖浚睿一张张打开看,笔力虽还稚嫩,却已见风骨。画旁放着一只木雕的动物,长嘴立耳,很是精神,顺手拿过来上下抛了一下:“这只狗不错,哪来的?”
苏凌似乎很无奈,低声道:“这是我雕的,不过,不过它不是狗,是马。”
肖浚睿赶紧装作异常用心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审视了一遍,最后用很确定的口气宣布:“果然是马,你看还有蹄子呢。”看苏凌小脸通又开始变红,聪明地转移话题:“我教你画画吧!我可是丹青妙手。”
苏凌点头,他是不是丹青妙手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是皇子,这里他最大。
肖浚睿说自己是丹青妙手并非吹牛,他爱画成痴,虽年纪不大却已颇具水准,连很多宫廷画师都自叹弗如。
把笔交给苏凌,再将自己的手覆上那纤小的手掌,引领着他一笔一画地描绘:“来——对——就是这样。”
温婉的眼光从半启的窗棂中投入,照在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小小身影上。那个时候,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画一教居然会教了七年。
“明天上午你来宫里好不好?”
“不行,上午要读诸子。”
“那下午!”
“下午学兵法。”
“什么啊,学完兵法呢?”
“明天学完兵法该学琴。”
“别告诉我晚上你也不空。”肖浚睿有点生气。
“是,晚上要练字。”苏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那后天。”
“后天一样的。”
“那大后天。”肖浚睿很固执。
苏凌抿了抿嘴,小声道:“无论哪天都一样。”
片刻的沉默后,扳过那小小身体,让他与自己面对面,肖浚睿一脸严肃:“苏凌,我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
“殿下是来干什么的?”苏凌一脸疑惑。
“我是来救你的!”肖浚睿一字一顿。
“救我?”
“是的!”语声铿锵,掷地有声。
“我是来救你的!”肖浚睿说这话是那稚嫩却坚决的脸庞又鲜活地浮现在苏凌眼前,仿佛就在昨天。
苏凌紧紧握着手中的纸片,直到手心的汗水将它濡湿,斑驳的墨迹印在修长的手指上,如同记忆的点滴。
肖浚睿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从那以后,他每隔十天半个月便想着法子溜出宫找苏凌,借着教他绘画的理由带他四处游玩。苏万钧也不好干涉。
两个寂寞的孩子就这样成为了玩伴,圣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印上了他们的足迹。苏凌过去哪里有机会满大街乱跑,眼见满世界的花花绿绿,快乐得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小鸟,弄得肖浚睿咧着嘴笑他没见过世面。
“我听说皇子们是不许随便出宫的,你为什么整天都在街上乱逛呢?”
“笨,规矩是说,不许从正门出宫。”
“哦,你是偷跑出来的!”
“什么叫偷跑,叫走侧门,走侧门懂不?”
说这话时的肖浚睿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点着自己的脑门,鼻子皱得象包子,却偏要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想起他的这副样子,苏凌“扑哧”笑出声来。
“公子怎么了?”胡贵尖细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苏凌感紧捂住嘴:“没事。”
十年了,浚睿,你终于准备好了么?你放心,为了实现我们的承诺,为了回到你身边,无论多么艰难我都会活下去。
苏凌微微阖上双目,当窗而坐,任清凉的夜风吹动了额际的发丝。
十九
今日的芷竹苑似乎格外不同,宫女们不再嬉笑打闹,侍卫们也少有的精神。苏凌一进苑门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宇文熠斜靠在苏凌平时爱坐的软榻上,随意地翻弄着手中的书卷。一身光鲜的锦袍,柔软的貂尾和着几缕发丝从金冠上垂下,将已经显出刚毅轮廓的面庞衬托得温和儒雅不少。
“这么久才回来,放野了。”听到胡贵请安的声音,宇文熠略略撩起眼角,见苏凌僵硬地坐在轮椅上,脸上的惊讶还没有来得及消退。
放下书翻身下榻,走到苏凌面前蹲下。苏凌此时已经恢复了冰冷的表情,毫不退让地迎上宇文熠锋利的眼神和冷冽的笑容。
宇文熠捏了捏苏凌的右臂:“终于痊愈了。”说着伸手要去解他的腰带想要看看他其他地方的伤势,苏凌一惊,立刻死死护住。
宇文熠也不勉强,收回手站起来:“我去军中这些日子,你可想好了?”
这许久不来,原来并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是对自己失去了兴趣,而是去了军中。苏凌的心慢慢抽紧,悄悄握住双拳却不答话。
“看来你是逼着我对你做禽兽不如的事情,那就怪不得我了。”宇文熠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渐渐显现出嗜血的戾气,强大的压迫感令苏凌感到自己如同一只赤裸的羔羊,面对着屠刀无所遁形。
这种不堪的境地真的永远也无法摆脱吗?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旧如此!努力尘封的记忆终于再次被血淋淋地揪了出来,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苏凌努力调整着呼吸,不想流露出哪怕是一丝的胆怯。
眼前的人沉默不语,看似没有什么情绪,但在发丝和衣领下若隐若现的脖子上凸显的青筋却暴露了他此刻紧张与恐惧。
“怎么,害怕了?放心,只要你听话,我会很温柔的,不会伤你。”宇文熠抚摸上苏凌冰冷的脸庞,试图安抚他。
苏凌猛地抬起脸,扭曲的面孔加上疯狂的眼神,犹如被逼到了死地的困兽。
宇文熠没来由地觉得肩头被苏凌咬过的地方一阵发麻,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旋即发现这种示弱太不应该,冷冷一笑道:“果然是头野兽,父皇说得对,即使拔除了野兽的爪子,还得当心他的牙齿。不过……你这样有什么用,莫非你觉得你做出这副样子,本太子就怕了你,不敢动你不成?”话语间满是讥诮。
苏凌并不理睬,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眼里似要喷出火焰。
宇文熠无奈地摇摇头,绕过苏凌出了房门。苏凌刚刚松了口气,却见他又走了回来,重新躺回软榻上,悠闲地把胳膊垫到脑后,看起书来。
苏凌依旧一动不动,满是戒备。
良久,只听宇文熠懒懒地道:“放心,我只是想你陪我吃个饭,今天不会对你用强。”
听宇文熠这样一说,苏凌渐渐松弛下来,只是依旧把轮椅靠在门边。
不一会,罗春张罗着把饭菜摆放好,宇文熠伸了伸手脚,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示意苏凌立刻过来。
苏凌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