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篱说着说着就滑到地上,突然哭个不住。
“臭鹤影!说走就走,也不想想我……再也不理你了!讨厌你!你这个自私自利的臭妖怪!不要脸!”
“咳咳!”
花篱:“……”
花篱瞪圆了通红通红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胸口:“鹤……鹤影?”
“刚想看看你,就听见你骂我……”鹤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似是无奈地说道,“别的就算了,我怎么不要脸了?”
“鹤影……”花篱压根儿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嘴角一撇,就大哭起来,“鹤影!鹤影……呜呜呜呜……”
鹤影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哭得脸都皱成一团:“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骗你。”
花篱捂着脸:“你一点诚意都没有!又骗我!大骗子!”
“我早说了,我模样不好看,不想被你看见我那样被带走……”鹤影低声说道,“我马上就要进丹炉了,想先和你说说话……花篱,你想不想我?”
花篱抽抽噎噎地:“你说呢!笨蛋!”
鹤影低笑一声:“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
花篱抹着眼泪,脸蛋红红的:“讨……讨厌……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什么时候回来,你都等着我么?”
花篱别过眼去:“那……那得看我乐不乐意。”
鹤影低声吸了一口凉气,花篱立刻紧张起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鹤影笑道,“方才服用了一些祛除魔气的丹药,不大要紧——既然这样,我就当你答应我了,你要乖乖等我回来。”
花篱忙道:“你就要走了吗?”
“嗯。”
花篱垂下目光,念念不舍:“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你也是。”
“嗯。”花篱点点头应下了。
鹤影那边便没了声音,花篱抱着膝,在黑暗里傻乎乎地坐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整颗心都要被一腔柔情化成了水。
但是……
他突然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明明说好再也不理你的!”
八十四
自从这次鹤影用傀儡术说过一次话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花篱心中虽然挂念,却仍只得照他说的“乖乖地等着”,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鹤影的信誉也想来不怎么样,但是既然已经有了约定,他就愿意再相信一次。
反正他被骗了那么多次,也不缺这一回。
鹤影离开的第一百个年头,花篱这样对自己说着。
元明山的妖怪们生活节奏缓慢,这一百年和前面一百年,除了大王换了妖怪做,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对于花篱来说,这一百年可就大不一样了。
虽然也是孤身一妖,妖怪中依旧流传着他身为狐狸精却偏偏没人要的各种传说,但是,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并不是没人要的。
只是那个人不在这里而已。
——所以其实也没差别,不是么?
时间久了,像上面这样的念头便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花篱的脑海,每每想到,总会让他变得更消沉敏感,然后就要开始在信守诺言与伤心欲绝之间辗转难眠一整个晚上。
不过所谓诺言,守与不守也没有什么区别,反正他也没人要。
——每当他想到这里,便觉胸中更加郁愤难平。
所以渐渐地,花篱便越来越受不了别的妖怪在他背后嚼舌根子,指指点点地说什么“花大人没人要”之类的话,但凡听到必定要掐着腰将对方数落得体无完肤才解气。
毕竟,没人要这种事这么悲惨,他们总拿这个说事,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受点教训也是应该的!
但是他却并不知道,众妖怪们背后指指点点的全文其实往往还包含了“花大人以前是个大变态,猥亵小仙鹤……现在说不定也是,唉,谁敢要他啊”这样的前提,并非没有同情心地胡乱嘲笑。
但这些隐情对他,大概也不重要了。
鹤彰来到元明山的时候,山上还是那些老面孔,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山大王现在也照样不知在何处逍遥,永远在洞府里兢兢业业管事的花大人依旧守在议事大厅。
只是,当花篱看到他来的时候,手里的算盘立刻便掉到了地上。
鹤彰便打着扇子笑:“哟,这许多年不见,花大人看到我都激动成这样了?”
花篱瞪大了眼睛:“你!你……”
鹤彰走到椅子边悠闲地坐下:“怎么了?看到我这么欢喜?”
“鹤……鹤影呢?”花篱奔到门口,左看右看,外头却半个人影也无,他着急地回头,“你……你回来了,鹤影呢?”
鹤彰摸摸鼻子:“嗨,还以为是见着我高兴,原来心里只想着阿影。”
“不……”花篱微微红了脸,“也……也不是这样。”
鹤彰抚手道:“一路行来有些口渴,真想喝些茶水……”
“哦,哦哦!”花篱这才想起自个儿礼数不周,连忙去一旁偏房里斟了茶水送过来。
鹤彰喝着茶,眯着眼睛,显得十分受用,花篱在一旁觑着他,一脸期盼。
鹤彰摆足了谱,这才慢吞吞地说道:“我这才从天界下来,阿影已经平安出了丹炉,如今正在某处休养……”
“在……在哪里?”花篱两眼闪着泪花,亮晶晶地看着他。
鹤彰清了清嗓子:“咳咳,这个嘛……可不能轻易告诉你。”
“为……为什么?”花篱急道。
鹤彰抿着嘴:“看我做什么?是阿影自己说不要告诉你的。”
“啊?”花篱既不解又委屈,“他……他……”
鹤彰歪着脑袋:“唉,不过也难怪,他现在的模样啊……哈哈,大概是不想被你瞧见啦,这个我倒是能够体会一二的……”
“我……我又不会嫌弃他……”花篱忧伤地垂下了眼睛。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呀,就是死心眼儿,你不嫌弃他是不假,可他自己嫌弃自己呀,这有什么法子……”
鹤彰说完,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默默地想。
换了我,毛被烧光了,也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谁也见不着我才好!
八十五
鹤彰带来的怎么说也是个好消息,鹤影出了炼丹炉,魔气终于被彻底拔除,虽说元气大伤,但有鹤族众位医师细心调理,身体完全康复,也是很快的事。
所以没过几天,一天夜里,花篱睡觉的时候,就听到了鹤影久违的声音。
他欢喜得都要疯了,早前的那些个怨愤气恼也都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两眼泪汪汪地咬着被角。
“鹤影?鹤影!你……你好了!呜呜呜……”
“嗯……”鹤影的声音有些迟疑,“好……好了吧。”
“你……你是不是还很虚弱?”花篱哽咽着道,“呜呜呜……我好想去看看你,你让我去看看你好不好?”
“呃……”鹤影那边顿了顿,然后坚定地拒绝了他,“不要。”
“为什么呀!”花篱真是搞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你的魔性都已经除掉了,我正好能去照顾你,就算你现在憔悴点、样子难看点,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都不想念我吗?”
“当……当然想念,”鹤影有些尴尬,“但是……我眼下正在……正在静养,这里也很无聊,你来了一定后悔……”
“胡说!”花篱有些生气了,“你根本就不想我!我知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这些日子,于你不过是在炉子里待了一百天,你根本就没有想过我!我已经等你一百年啦!你知道这一百年我……我是怎么过的吗!”
“花篱……”
“你倒好,说走就走,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从来就不考虑我的感受!”花篱越说越生气,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声诉说着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委屈,“你根本就没有想过我,呜呜呜……你这个混蛋!你干嘛和我说话?你既然不让我去见你,就继续对我不理不睬好了!混蛋!”
“我是有苦衷的……”鹤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花篱抽抽噎噎地:“那你有什么苦衷,就不能说出来吗?”
鹤影:“……”
花篱忍无可忍地大吼:“我就知道你是糊弄我!你别和我说话了!我不想理你了!”
花篱发了一通脾气后,鹤影果真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道鹤影还有没有继续看自己,赌着气窝进被窝里睡自己的觉去了。
但是,到了第二天,他就有些后悔。
他和鹤影都一百年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了——虽然对于鹤影而言只是一百天——如今第一回联系,却是以这样的场面收场,他好不容易等到了鹤影康复的消息,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有来得及同鹤影说,两人的关系就闹成了这样……
可是,要他收回前言,拉下脸去道歉讨好,他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明明等了这么久,受尽相思之苦的是自己,被拒之门外,不被准许探视的也是自己,为什么还得要自己主动去道歉啊?
鹤影现在心魔都治好了,他可没有理由继续惯着他!
下定了这样的决心,花篱便愣是没有去主动再同鹤影说话,而且还暗地里想着,要是鹤影来找自己,自己还一定得端个架子,不能轻易原谅了他。
于是他便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地,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后来的一段日子里,鹤影果然时不时地就会在夜里突然叫他一两句,这个时候花篱就假装没听见,翻个身继续睡觉,鹤影大概以为他真的睡着了,往往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倒是惹得花篱心里气愤不已——一点诚意也没有,见我睡着了不会把我叫醒吗!
可是万里之外的南海某个小岛上,鹤影头顶包得严严实实的,还暗暗地觉得自己十分体贴,不会为了道歉轻易打扰小狐狸睡觉呢……
八十六
可是体贴归体贴,让花篱一直气着,对自己不理不睬也不是回事,鹤影心里考量着。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备受煎熬的这一百天里,花篱可是真真切切地在人界等了自己一百年,再加上之前偷窥的那几十年……
鹤影如今头脑清醒,更觉自己欠花篱良多。
而且眼下这番情景,自己有苦难言,花篱气愤也是应该。
可是真的要用这样可笑的模样去见花篱吗?
鹤影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的布巾——不行!绝对不行!
花篱当年喜欢上他,原本就是觊觎他的好容颜,俗话说得好,色衰而爱弛,他以前对花篱不够好,现在心魔虽去,却法力受损,还是个残废,唯一能够称得上优点的,大约也只有这副好皮相了,要是连这个都没有了的话,真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套住花篱。
经历了这么多曲折,要是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那他先前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么。
鹤影狠下心来,决定自己务必要沉住气。
每天晚上,鹤影都会试图和花篱说几句话。
花篱先时自然是不理他,可是时间长了,一直装睡也太不像话,渐渐地,便开始同他一句两句地搭话。
“你现在法力还在恢复,就不要每天施术同我说话了……”一天夜里,花篱终于忍不住说道,“多耗费灵力啊……”
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好好养好身体,早点回来见我才好啊混蛋!
鹤影听了却在心里想,果然,如今也知道说我法力大不如前了……
“嗯。”他只得应下来。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说话就变成了三天才说一次话。
花篱遂了心愿,但渐渐地又有些懊恼。
这种事情他说一句倒是就听话了,其实……其实鹤影就是没那么想他吧,所以三天说一次话也没什么关系,不像他,一天不能听到他说话就难受……
就算他那样说了,如果鹤影真的很想他的话,也可以拒绝的呀,这么立马就答应了,真是让人好生……好生生疑……
等到他从这种越陷越深的怀疑主义心态中醒过神来,立刻便浑身一抖,忍无可忍地当头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怎么能娘儿们兮兮的作成这样!
日子就这样如流水一般地过去,等到有一天,鹤影摘了头巾,终于能给自己梳一个正经发型了,这才满意地决定主动去元明山见花篱。
他总觉得最近花篱对他好像隐隐约约地有些不上心了,大概是分离得太久了,当初那么浓烈的感情也有些被时光磨平了吧……鹤影对此表示十分地理解,他抛下花篱一百多年,这时间,都够凡人死好几回了,花篱就算变得冷淡些也是情有可原的,他现在心态良好,自认为十分地豁达,反正他现在已经可以回去了嘛,这种局面马上就能被扭转,有什么好在意的?
为了让自己的出现让花篱更加惊喜,鹤影事先并没有告知他,而是径自悄悄地去了元明山。
这一天,正好是小裳的九百岁生辰,元明山的众妖怪们正聚在一起为她庆祝。
小裳一边喝着今年的新茶,一边感慨:“唉,再过一百年,我也该度天劫了呀!”
大家也都是感叹不已,然后纷纷地算起了各自的修为年纪,最后得出结论,他们这一拨妖怪里头,离天劫最近的,是黑豹大王玄明。
玄明被吓了一跳,他这辈子只听说过赤蛇度天劫的事,其中惊险,让他直到现在都还心惊肉跳,这会儿听说了自己也快到天劫了,立刻脸色煞白。
但他到底还是谨记着自己大王的威严,不得轻易泄露心里的恐惧,强撑着等到吃饱喝足大家散了,这才拉着花篱跑到洞府外面的僻静处,哭丧着脸说道:“大花毛!我害怕!”
花篱嘴角抽搐:“你怕什么?”
“我……我害怕天劫!”玄明嘴一撇,眼睛立刻便红了,“我……我不会死掉吧?我什么都不会,也没有虎大仙来保护我,我……我不想死!呜呜呜呜……”
玄明扑在花篱怀里“呜呜呜”地哭个不住,花篱素来知道他外强中干,也理解赤蛇的事对他造成的心理阴影,更明白他那可怜的脑子大概根本就不知道天劫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