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辉良久才转过头看顾国泰;“你知道唐路声为什么要这么个死法吗?”不等顾国泰回答,许辉便自顾自地说道:“他不死,很多人就会死,可能包括我,也可能包括你。”
顾国泰没吭声,抱住许辉的手臂却勒的更紧了,他斟酌了许久才问出心里的那个疑问:“辉子,你是喜欢唐路声吗?”
许辉讽刺的笑了笑:“随你怎么想。”
顾国泰说:“我想听你说,听你亲口说。”
许辉疲惫道:“你觉得呢?”
“你这么难过,”顾国泰整个人都懈怠下来,那失落的模样,像没有达成愿望的十几岁少年。“你认识他的时候多大?”
“很年轻,”许辉像想起来那会的情景,唐路声说他有的地方很像林溪,具体是哪?大概是看人的眼神,很虚无缥缈的东西。医院呛鼻的消毒水味让回忆戛然而止,许辉转头看了眼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苦笑道:“我去过很多地方,几乎把中国都走遍了,还是像从前一样目光短浅。顾国泰,你说如果我身上的炸弹是真的,死了会有人难过吗?”
顾国泰只觉得心口像压了块石头,他喃喃道:“你要好好活着,要长命百岁。”
许辉回头看顾国泰,很温柔的笑了。眼睛被阳光映的亮晶晶,像山中夏夜天空里的繁星沉入清澈的水底。
顾国泰许久没见许辉这样笑了,他顿时心猿意马,小心翼翼地吻上许辉的嘴,温柔地缠上他的舌头。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顾国泰才结束那个吻,趴在许辉耳边低喃:“辉子,别离开我。我以前犯过浑,做过很多错事,给我留步路走好不好?”唐路声的死给他的冲击力很大,他不敢想,如果哪天许辉也这样对他。
许辉朝顾国泰笑了笑,随后挣开了他的怀抱,走到病床前躺下:“睡吧,累了。”
许辉这一觉睡的很沉,直到深夜才醒来。病房里空空荡荡没有人,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到房间的地面上,影影绰绰。许辉拉过被子蒙住头,那被压抑的情绪如山洪爆发般汹涌而至,滚烫的泪水烧的脸上的伤口很疼。唐路声在他心里的位置很特殊,既像哥哥又像父亲。刚遇到唐路声时许辉年纪太小,他很多地方不自觉地在模仿唐路声。拿烟的姿式,抽烟的动作,说话的方式,那时的自己既青涩又幼稚。一恍快十年,他连把骨灰也没留下。
那压抑的哭声就像被猎人射伤的野兽,一边舔舐伤口,一边发出嘶哑的悲鸣声。许辉什么都说不出来,昨夜的雨一直敲在他心上,像每个无法去赴的约和未来得及还的愿。就那么停在心底,无法排解了。
……
唐路声的事在白道黑道传的沸沸扬扬,根儿扎这么深的人都落得这么个下场,更让道上混的其他人人心惶惶。仿佛一夜之间,某些政要被迫辞去当下职务,要求调职到其他地区锻炼,李京的大伯和叔叔也在其中。
李京的姑姑把给儿子煲好的汤放在床头桌上,李京不想跟她正面碰上,她刚进门他就托辞去外面抽根烟,没想到等他回去的时候还是碰上了。
李京有点尴尬,低声问她:“还没醒吗?”
那年近五十仍然保养的不错的女人摇摇头:“还没,你说,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任性呢,唉。”原本定好的订婚仪式被迫取消了,那姑娘家过来问,就说身体不太好,要休养些时间。对方说了些客套话,两家心知肚明,这事算就此搁浅了。
李京没吭声,过了会问他姑姑:“出国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那女人叹着气摇头:“你劝劝他吧,他不肯去,不知道这性格到底像谁。你姑父,也没这样。”
李京点点头:“好,我尽力。您要走吗?我叫人送您。”
那女人这才对上李京的眼睛,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小泽说要跟你在一起,是真的吗?”
李京顿时觉得姑姑看他的目光像绵里藏针,李京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转头对他姑姑说:“您心里都知道,何必要问。”
她听了这话显然有些激动,眼圈瞬间红了:“你们这样不对,你是懂事的孩子,你们不能这样……”她说着几乎要哭出来,那夹杂着渴求的眼神让李京实在承受不住。
李京递给她纸巾擦泪,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了些才说:“我要不懂事,他今天就不会躺在这里。姑姑,您累了,先回家休息吧。”
她这两天耳朵里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自己俩哥哥都被李京从北京整出来了,她这侄子,很难让人摸清心里到底在打算什么。从小凌泽就喜欢粘他,在家人眼里,李京只是个温柔包容的大哥,谁会往那方面想?
送走姑姑,李京坐在床前握住凌泽瘦削的手,十指交握。他自言自语道:“你怎么能这么逼我?快点醒过来,啊?我担心,不是以前总说最不喜欢看我皱眉头?”
凌泽是开车前吃了安眠药,其实他不是有心的,就觉得累,想睡,可又睡不着。吃了安眠药后许久困劲都没上来,他想开车出去转转,累了自然就睡得着。没想到正开着车呢,药劲儿就上来了。他脚上不听使唤,踩刹车踩成了油门,车一头就撞上前面开过来的小型货车,脑袋磕在了方向盘上,被交警送进了医院。
或许是听到了李京在叫他,凌泽半夜醒了。李京睡的浅,凌泽稍一动他就睁开了眼,低声关切地问道:“哪不舒服?渴吗?”
凌泽头上还缠着绷带,麻醉药效过去后一跳一跳的疼。他皱着眉半眯着眼看李京,过了会儿又闭上眼睛。
李京温声问:“怎么不看了?”
凌泽哑着声音说:“我做梦呢。”
李京被他逗笑了,他不常笑,但笑起来又特别让人有安全感。凌泽很文艺的形容过李京,说他像凌晨时深蓝的海面,任海风吹过任海鸟掠过,但谁也不知道海面下的水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李京伸手摸了摸凌泽的脸:“怎么这么任性?你爸妈要担心难过的。”
凌泽闻言皱了皱眉头,又疼的不得不舒展开:“我没有办法了,身体觉得很累,但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想到哪天我结婚或你结婚的画面……你不知道我多难受。如果真有选择,我不会让自己这么难过。我知道,你们都希望我过的好,可没办法,我控制不住……唉,快乐的日子能数得清,可难过的日子数不清。”
李京心里难过,哄着他道:“去国外待两年吧,换个环境,能认识更多的朋友,到时就不会再胡思乱想。”
凌泽虽然没有拒绝这提议,可李京不确定他听进心里。凌泽说:“你带我去北京。”
李京帮他调整个舒服的姿式,握着他的手,十分耐心地分析:“北京空气不好,污染严重。北京人多,堵车厉害。你在北京又没什么朋友,待久了会无聊……”
李京的话被凌泽哼了声打断,他使劲捏了捏李京的手:“可那里有你啊,你以前在重庆我觉得重庆好,你以前在成都我觉得成都好。你在哪我就会关注哪,甚至会去看那地方的新闻和天气预报。我妈说的对,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人,没事业心没人生目标。你跟我讲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就只知道,一旦迈出去那步就没法回头了。”凌泽顿了顿,接着说:“你要真去结婚成家立业,我闹几天也不会怎么样。可以后绝不会再见你,到时你想我了,该怎么办?”
李京垂下眼来,凌泽说:“家里从长辈到年纪差不多的同辈都说你做事缜密,计划从没有过疏漏。可你能算得清,人跟人之间的感情吗?对,那不是你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的对等回报,也没法斤斤计较毫厘必争。唉,那应该是最公平和最不公平的东西吧。”
李京将凌泽激动时撩开的被子帮他拉好,说:“累了吗?要不要睡会?”
凌泽一下子火就起来了,他掏心掏肺说这么多,李京是当他开玩笑还是当他小孩子闹脾气?他甩手将被子掀到床下,就要跟着下床,吼道:“李京你来干什么,谁稀罕你来,滚回你的北京去吧!”
凌泽抬脚往他身上乱踢,手也没嫌着,使劲舞着推搡他,只听‘啪——’的一声响,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凌泽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竟然甩了他一耳光。
李京攫住凌泽的手腕,盯着他道:“闹够没有?”
“我没闹!你滚!”凌泽指着病房门:“他妈的谁让你装情圣,滚——”
李京二话没说抱起人就放到床上,手按住凌泽乱挥的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要我怎么做,是想我在这里上、你吗?”
凌泽眼睛湿了,看李京的眼神说不出的委屈:“你他妈的倒是上啊!不然就滚,滚……我不想听你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想理解!”
“唉,”李京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要跟了我,你想过以后的日子吗?”
“我知道,”凌泽死命咬着嘴唇:“哪天你要是出了事,就什么都没有了。要是真有那天,我一定去你坟墓前上柱香,谢谢你这么替我着想。”
李京皱眉:“这话谁教你的?”
凌泽说:“有时候半夜想你,电话你不接,短信你不回,我就这么想。”
李京内疚道:“对不起。”
凌泽苦笑:“对不起当个屁用啊,带我去北京。”
李京看着凌泽皱着的脸,突然就想起凌泽十岁的时候。李京难得回家一趟,凌泽几乎形影不离的跟着他。有天晚上俩人睡在一起,半夜凌泽以为他睡着了,趴他嘴唇上轻轻舔了舔,然后又吮了吮。李京当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某个地方顿时就硬了,那是他头一回觉得俩人之间有点不对。再后来,凌泽十八岁的时候,诱惑着自己上了他。凌泽疼的煞白的脸,生涩的勾引与迎合,哭着在他身下获得高、潮。此刻那一幕幕就像潮水一样冲击着李京的心,有些事真的断得了吗?
李京把凌泽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下,低声问道:“真的这么离不开我?”
凌泽点头:“假一点天打雷劈。”
李京说:“那就快点好起来,我可不会抱着你回北京。”
凌泽顿时哭了,过了一会又傻笑起来。就这么哭哭笑笑,直到累了,才肯安然睡去。李京帮他掖好被子,去走廊里打了个电话。
37、第三十七章 重量
顾国泰站在病房门旁边,低着头听门内压抑的哭声。他几次把手放在门把上,又硬生生地拿下来。值夜班的护士从他身边经过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顾国泰装没看见。等那哭声逐渐平复之后,顾国泰才推门进去。
许辉翻了个身,闭上肿痛不堪的眼睛。顾国泰轻声上床,从许辉身后搂住他。背上立马传来厚实的温暖,既熟悉又陌生。许辉脑海里乱哄哄的闪过一个又一个镜头,最后定格在唐路声身上炸弹爆炸的那刻。那血肉横飞的画面,血夹杂着雨点溅到脸上,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唐路声很残酷,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许辉,自己却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许辉知道,他想让林溪内疚,想让林溪到死都记着他。
顾国泰感觉到怀里身体不自主地绷紧,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把许辉的眼睛轻轻捂住:“有什么别自己想,跟我说,我替你分担。”
许辉没吭声,过了好大会才说:“跟你说,你也不懂。”
顾国泰瞬间火就上来了,有点气急败坏地道:“你他妈不说我怎么懂!皮上儿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其实心里难过的要命!”
许辉哼了声:“谁难过了,要睡就睡,不睡就下床。”
顾国泰按住许辉要踢他的腿:“腿上还有伤,别乱动!不难过那哭什么,你要是想哭个够我陪你去他坟上哭,别他妈把泪掉在枕头上!”
许辉心里正烦躁,一下子被撩起来了,冲顾国泰吼道:“跟你没关系!”许辉挣扎着要下床,却被顾国泰狠狠按住。许辉手腕上有伤不敢使劲,手就被轻而易举地压在枕头上。
顾国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你他妈到底想我怎么样?”顾国泰的腿嵌在许辉两腿间,活像头负伤的野兽:“要不是看你现在伤着,老子不操、干、死你的!”
许辉使了吃奶的劲终于挣开了顾国泰的束缚,抬手就要掴他巴掌。幸好顾国泰躲得快,那巴掌落在肩膀上。许辉像上了瘾,又是拳打又是脚踢,他手下没留劲,顾国泰咬着牙都疼的闷哼出声。过了好大会,许辉总算消停了,但看起来却比挨揍的人更憔悴,躺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顾国泰帮他抹干净头上的热汗,牵动到身上的伤忍不住哎哟一声:“妈的都快把我打残废了,这下出气了吗?”
许辉偏过头,不与顾国泰对视。顾国泰只好厚着脸皮移到他面前:“以前的那些事就都算了吧,不管你对唐路声是哪种感情,他已经死了。从山西回来我想了很久,我是真的爱你。”
“嘘,别出声,听我说。”顾国泰按住许辉的嘴:“我也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林溪看到唐路声死哭的那么痛。男人心里得多难受才能哭成那样,我挺佩服唐路声的,如果哪天我也拖累了你,我就这么个死法。”
许辉盯着顾国泰的眼睛,顾国泰松开了手。许辉问:“俩光棍就这样过一辈子,你能保证吗?”
顾国泰认真地点点头:“能。”
许辉嗤笑道:“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以后再说吧。”
顾国泰两手撑在许辉的头两侧,低声问:“那我现在,是不是算进入试用期了?”
许辉挑了挑嘴角:“我说你面试过了吗?”
两人对视,许辉在心底深深地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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