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汝不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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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汝不识丁-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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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陶道:“放心。我已派人沿途保护他。”
  纵然不派人沿途保护,黄广德也不敢伤顾射分毫的吧?想归想,老陶还是没说出口。顾射身上带着谜团,想他堂堂一个相府公子,天下闻名的才子何以沦落到谈阳县这样的小地方安居?
  若说避难,天下间只怕只有皇帝才能给他这个难了,若是如此,顾相府绝不会毫无动静,而向来与顾相不和的史太师也不会装聋作哑。他既然未听说这方面的风声,便说明是另有原因。至于是何原因……若不是顾射与陶墨走得这样近,他是没兴趣追究的。只是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追究了。
  他可不想让陶墨落入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
  床上的陶墨微微动了动,嘴角往上扬了扬,不知想到什么好事,一翻身又陷入更深的梦乡里去。
  
  那大夫开的方子果然有效。
  至翌日,陶墨的脸上身上已不似昨日那般发烫。
  老陶原本还想让他多住两日,观察观察,但陶墨坚持要当日赶回谈阳,老陶拗不过他,只得从命。
  由于顾小甲回谈阳来邻县都是租用的马车,所以顾射回去时依旧租了那辆马车。顾府原来的马车倒留了下来。
  郝果子以前虽然与顾小甲互看不顺眼,对顾射的冷漠又颇有微词,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道:“顾射人真是不错,知道少爷生病,还特地将马车留了下来。”
  老陶微微皱眉。
  陶墨正一心向着顾射,郝果子此言无异是推波助澜。
  怎料金师爷也附和道:“观顾射平日为人,的确想不到他也有这样古道热肠细心的一面。”
  陶墨虽没说话,但老陶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些话正中他的下怀,听得他开怀不已。
  郝果子被老陶打发去赶车。
  顾小甲和桑小土不在,他便是唯一赶车之人。
  老陶和金师爷一同进了车厢。
  金师爷见陶墨宁可坐在硬板上,也不愿坐顾射原先坐得软垫,讶异道:“东家大病初愈,熬不住辛苦。反正顾公子不在,你便是坐坐他的宝座也无妨。”
  陶墨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道:“我熬得住。”
  金师爷也不知他在坚持什么,见他这样说,只好由他去。
  去路漫长。
  金师爷与老陶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陶墨听着听着,便又犯困起来。
  金师爷和老陶见他入睡,都收了口,各自休息。
  眼见谈阳县越来越近,老陶见陶墨的双颊却又红起来,不由一惊,起身去摸他的额头,竟比昨日还烫。
  金师爷见状也是大急,“定是熬不住舟车劳顿。”
  老陶干脆抱起他,放到顾射的位置上,又将顾射平日用的狐皮盖在他身上。
  陶墨睡得迷迷糊糊,任由他摆弄。
  金师爷掀帘往外看了一眼,道:“不远了。”
  虽说不远,到底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马车进了谈阳直奔县衙。
  等老陶派人将陶墨从车上搬下来时,陶墨已经有些糊涂了。
  老陶不敢怠慢,一边着人去请大夫,一边让人将昨日的药拿去煎。
  郝果子原想跟去帮忙,却被金师爷打发去还车,并让他顺便问问顾射的进展。他虽然一万个不情愿,却也知道这件事陶墨一直惦记着,若是醒来定然要问,只好想将心头忧虑搁下,驾车去了顾府。
  到了顾府,顾射与顾小甲却都不在,说是去了一锤先生府还没有回来,只留着桑小土看家。
  一听顾射去的是一锤先生府而不是林正庸府,郝果子就觉得这件事要黄。
  果然,桑小土叹气道:“听说林正庸不愿意出手相助。”
  郝果子皱眉。
  如此一来,堂堂讼师之乡谈阳县竟是无一人敢接此案。
  
  “并非不敢接。”一锤先生捋着胡须,施施然道,“而是受人之托,不能接。”
  亭中凉风东西穿堂。
  顾射不动声色地问道:“谁之托?”
  一锤先生模棱两可道:“故人。”
  顾射道:“理由?”
  一锤先生想了想,左右不是什么丢人之事,便说了,“当年我打输了官司,他放我一马。我欠他的情。”
  “你输过官司?”顾射微讶。还以为一锤先生与林正庸在堂上都未逢一败。
  一锤先生苦笑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同你一样,诸事顺风顺水?”
  顾射不语。
  一锤先生道:“你在林正庸那里也碰了钉子吧?”
  顾射沉默。
  一锤先生嘴角微露得意。虽然熟知顾射性格,但看他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去找自己的对头,心中仍有几分不爽快。他似笑非笑道:“我早料到了。那人既然来找我,当然也有本事能让林正庸闭嘴。不然他找我也无用。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个讼师可以出手?”
  顾射道:“我不上公堂。”
  一锤先生道:“你不想上,我又怎么会强人所难?谈阳既称为讼师之乡,人才济济,又怎么会真的找不出一个人来?”他见顾射隐隐不耐,识趣地揭晓谜底,“我指的是……卢镇学。”
  顾射疑惑地看着他。
  “卢镇学虽说是林正庸的得意门生,但这几年已经渐渐脱离林正庸,准备自成一派了。他的背景深厚,又急于成名,眼前这个大好时机对他来说最合适不过。”一锤先生笑眯眯道。
  顾射道:“你不怕你的恩人遭殃?”
  一锤先生笑得别有深意道:“欠他的情与承他的情是两回事。”
  “多谢。”顾射淡淡地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一锤先生突然道,“我曾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不想,竟也会因人而入世。”
  顾射道:“你呢?”
  “我?”一锤先生笑笑,“我从来便在这红尘俗世中,从未离开。”
  顾射道:“我也是。”
  “哦?”一锤先生一脸不以为然。
  “只是之前无人看到我罢了。”顾射迈步离开。





69、新仇旧恨(六) 。。。 
 
 
  陶墨的病情有些反复,烧烧退退,来来回回,大约折腾了三次才稳定下来。
  县衙里的人个个忙得人仰马翻,甚至下人之间已经有风言风语说这一任的县官又熬不过今年了。
  那时老陶和郝果子围着陶墨团团转,这些个传言当时听过也就听过,没工夫计较。等陶墨病情稳定,郝果子立刻拿着名册开始秋后算账。
  县衙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不过这样的慌乱倒是冲淡了几分病气,平添几分热闹。
  虽说陶墨退了烧,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底子垮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补回来的,只能暂时歪在床上任由老陶和郝果子轮流将补药和滋补汤端上来。
  陶墨吃得恶心,又不忍辜负两人好意,只能捏着鼻子往下灌。
  如此过了五六日,终有一天,他熬不住问道:“顾射,一直没来吗?”
  正对着勺子帮他将补药吹凉的郝果子没好气地抬头道:“谁知道。都几天了,成与不成一句话都没有。”
  陶墨面色一黯,随即又抱着一线希望道:“那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那自然是知道的。”郝果子道,“我一回来就将马车送回去了。”
  陶墨静默半晌,才小声道:“哦”。
  “不过,”郝果子顿了顿,眼睛下意识地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陶墨见他一脸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发生何事?”
  郝果子道:“顾射虽然没来,顾小甲却来过两三趟,还带了些药材来,说是顾公子给的。不过老陶都打发回去了。”
  “啊?打发回去了?怎么打发的?”陶墨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郝果子手一抖,勺子里的汤药洒了出来,正好落回碗里。他吓了一跳,忙道:“少爷别担心。老陶虽然给他吃了闭门羹,但是分寸还是有的。说是无功不受禄云云,总之没伤了对方的体面。”
  陶墨默默地缩回手,叹气道:“他这样心高气傲,心里一定不舒服得很。”顾小甲来过两三趟,就说明是碰了钉子之后又来碰的。这对顾射来说,已是极难得了吧?
  他手指轻轻抓着被单,挠出三条浅浅的抓痕。
  “少爷?”郝果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陶墨抓住他的手道:“帮我去准备马车!”
  “现在?”郝果子一皱眉。
  陶墨道:“他送了这么多药材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登门道谢的。”
  郝果子道:“但是少爷大病未愈,不宜下床。”
  陶墨道:“小病而已,只是被你们养成了大病。”他说着,就准备掀被下床。
  “那先药喝了。”郝果子将补药往前一送,心里却思量着阻止他的法子。
  陶墨将药接过来,看也不看地囫囵几口吞了下去。
  “啊,我一会儿还有其他事要做,不如让老陶送少爷去。”郝果子灵机一动,立刻将烫手芋头抛了出去。
  但陶墨打的如意算盘正是莫让老陶知晓,怎容他破坏,当下反手抓住他道:“有什么事回来再做,就说我准的。你先去备马车。”他顿了顿,特别叮咛道,“莫让老陶知道。”
  郝果子听得头皮发麻,只好出门去准备马车,心里却暗暗后悔自己多嘴。
  陶墨起身穿外衣。
  他在床上躺了几日,突然下床,便觉得一阵头重脚轻,两只脚像踩在云端里,半天使不上力气。好容易靠着床柱站稳了脚跟,就见郝果子又回来了。
  “马车这么快准备好了?”陶墨一愣。
  郝果子摇头道:“有人来拜访少爷。”
  陶墨眼睛一亮,“顾射来了?”
  “不是。”郝果子轻叹了口气道,“是旖雨公子。之前蓬香来过好几次,我都说少爷病着,把他打发走了,不想这次他竟然亲自过来了。”
  “啊。”陶墨犹豫了下,摸索着回到床上,轻声道,“请他进来吧。”
  “少爷不去顾府了?”逃过一劫又是一劫,郝果子说不出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陶墨道:“一会儿再去也是一样的。你先请旖雨进来吧。”
  郝果子出去了。
  陶墨在床上靠了会儿,眼皮有些发沉,便听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慢慢地靠近。他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一个身穿白锦里衣,套着青翠纱衣的身影迈步进来。
  陶墨睁大眼睛。
  旖雨发髻上的珍珠碧玉簪子一闪,熠熠生辉。他今日上了妆容,有些浓艳,却衬得他不俗的五官越发出众起来。“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蓬香站在他的身后,如以往那般,轻轻托着他的腰,扶着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抱歉,有失远迎。”陶墨努力往上坐了坐。
  旖雨嘴角微微扬起,道:“你看,你我多么不幸,不是我躺在床上见你,就是你躺在床上见我。”
  陶墨苦笑。
  旖雨轻叹道:“可惜啊,我们始终没有机会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说得这样赤|裸裸,表达得这样不留余地,让陶墨无处可藏,只能低头不语。
  即便当年他迷恋旖雨入骨,他们的接触也仅止于举盏碰杯时那不经意的碰触。不是不知道旖雨早非清白之身,也不是不知道旖雨对他若即若离只是一种诱惑的手段,只是那时的他有心与他共度余生,因此不愿在烟花之地与有肌肤之亲,在他心中沦落成一名逢场作戏的欢客。
  只是那时的他万万没想到,后来的情势会急转直下。
  黄广德竟会突然因旖雨而向他发难,他父亲更为了救他而命丧知府衙门!
  在痛极恨极之时,他也痛恨过旖雨。痛恨他冷眼旁观,痛恨他宁可言不由衷地委身黄广德,也不愿意与他一同破釜沉舟!但痛恨只是一时。待诸般情绪慢慢沉淀,他才恍然领悟,那些痛与恨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因为从头至尾,他真正痛恨的人是自己!
  若非自己沉迷酒色,若非自己一事无成,若非自己无所事事……
  他的父亲不会走得这样凄凉这样不甘这样遗憾!
  “舞文。”旖雨轻唤。
  陶墨抬头,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糊了他的眼,只看得见一片扭曲的朦胧。
  唇上一凉。
  他一惊退后,手忙脚乱地擦拭着眼睛,正好看到旖雨缓缓退回去。
  “你……”陶墨瞪大眼睛望着他。
  旖雨转头对蓬香道:“把东西留下,你先出去。”
  蓬香皱了皱眉,脸上隐有几分不甘,最终却还是将手中拎着的黄布包袱放到旖雨膝盖上,退出门去。
  旖雨的手留恋般地摸着包袱,低声道:“你没猜错。当年黄广德要害你,我是知情的。”
  陶墨心头一紧。
  旖雨道:“不过他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你。他为的是你爹的米行。还记得那年饥荒,大多数米行纷纷抬价,唯独你爹一意孤行,不但不抬价,反而压价卖米吗?”
  陶墨道:“记得。我还记得,黄广德当时还特地送了一块‘积善之商’的匾给我爹,大肆赞扬。”
  “赞扬?嘿。”旖雨冷笑道,“他赞扬不过是因为你爹做了善事,得了民心,不得不为之。你可知道,那些抬价的米商之中,有不少是黄广德的人。”
  陶墨震惊地看着他。
  旖雨道:“从那之后,你爹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打击你爹,你的事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而已。”
  陶墨心跳骤疾,半晌才问道:“你几时知道的?”
  “一开始便知道了。”旖雨道,“他一直是我的常客。只是他是官,不能明目张胆地来,所以经常是到了半夜,偷偷差一个轿子来接我。那时候他还要名声,还想着升大官,所以处事极为谨慎。不过后来几年,不知怎的,他慢慢肆无忌惮起来了。”他顿了顿,看着被一连串事实打击得说不出话的陶墨,轻声道,“所以,你要怪我,要恨我,都是应该的。”
  “不。我不怪你。”陶墨手掌按着被角,任由眼泪一颗颗地打在被面上,心房传来的揪痛让他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这一切都是我,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人。”纵然黄广德只是用他来打击他爹,但毕竟是他给了黄广德一个借口。不然,也许以父亲的谨慎未必会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一万次地悔恨当初他为何不自裁了事!若是如此,至少他父亲还能活下来……
  活下来的本该是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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