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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她应该高兴的,这说明长老们一定找到了其他办法,所以未东能继续维持下去。
然而这也说明这个世界并不是缺她不可,正如有些人并不是非她不可。
日头缓行,渐至头顶正上方。听得一声轻响,似自冥冥之中传来,紧接着那丛林之外开始呈现出一层半透明的纯净的浅绿色,很是美丽,很是妖异,仿佛罩在丛林之外的轻薄纱衣。
她跌跌撞撞地奔向那道防护阵,拔下头上玉钗划破手腕,让鲜血涌出。举手将血滴于那丛林浅绿色纱衣之上,她等着那纱衣破出一个通道,供她进入。
只是……
血滴在那丛林浅绿色纱衣之上,却似滴在光滑的玻璃表面,沿着那道防护阵划出弧度,一滴滴地滚落,落于地,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动。
预想中的通道并没有出现。
她举起玉钗,狠狠划下。血自手腕喷出,尽数溅在防护阵之上,不多时又尽数滚落,染红脚下的土地。
眼睛茫然地睁着,片晌,她忽然意识个中情由,方才回神,踉跄地退开两步。以手掩面,泪水滚落如雨。
她终究不再是未东门主秦嫣,所以她的血根本打不开通道。一道防护阵,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她终究不再是未东门主秦嫣,那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是谁?!
或许这一切亦不过一场梦境,花怜夫人做的一场梦。在梦中,她是一个身负全族责任的未东门主,她叫秦嫣,她爱上了一个又懒又呆又卡的魔教教主,他叫楚江。后来他走了,后来她死了。
然后梦醒了,她又是那个声名狼藉的花怜夫人。
或许这不过是秦嫣做的一场梦,一场濒死前的幻觉,因为不甘心,所以认为自己死后又从他人身上复活,得到了那些人的心,得以与那个人来见最后一面,却又因这道无法逾越的阻碍而不得不止步于此。
孰真孰假?是梦境是现实?她只觉自己再也分辨不清楚。
执起玉钗,狠狠地刺入手臂,一下又一下。鲜血自伤口中涌出来,白与红相映衬,苍白,殷红。她问自己,是不是很疼?那就这样疼下去吧。用疼痛来填满空荡荡的内心,然后就假装这颗心都是满的,厚重而充实。
她忽然记起很久以前的时光,那时她经常想起小九她们,想起她们时一颗心亦是这般空荡荡,所以她执了那银锤,细细地敲碎手上的每一块骨头。如果身体上的痛可以驱散心中的痛,她又何乐而不为?宁愿这样不断地伤害这身体,让它一直痛下去。
她忽然记起很多以前的时光,那时她还是未东门主秦嫣,那时他还陪在她身边。
他忿然作色道:你冲着我哭,我若扔下你不管,岂不是说我不是男人?
他声音冷到极点,不耐到极点:那你哭什么?你知不知道本教主最见不得女人哭?你是故意的吧。
他于她床头站定,幽幽地看她,长叹一口气:怎么又哭了?
他突然侧转头,薄唇擦着她的面颊错开,轻轻拥她入怀,低声叹道:你要我如何是好?
他附耳轻声一笑,语含戏谑:是在下的错。不不,是夜的错,今晚夜色太好太迷人。
他指腹摩挲在她腰间,转过头,附耳轻声道:秦门主,其实,我有句话想对你说很久了。
他手腕一转,折了旁边最艳的一朵梅花,轻轻别入她的发髻,眉眼含笑端详着她:现在果然整洁多了。
他说,平生不会相思,此世非卿不娶。
眼泪簌簌而落,怎么都止不住?她踉跄两步,跌倒在林间草地之上,火红的嫁衣裙摆蜿蜒出长而曲折的痕迹,像是一道缓缓燃来的火焰,一点点吞噬她所剩无几的坚强伪装。
她掩住眼睛,哽咽出声:“楚江——”
“夫人。”欧若吟大声叫道,打断了她的回忆。翻身下马,待看见防护阵前一片殷红之时,欧若吟顿时明白过来,忙自袖中取了那勾玉,贴上丛林外笼罩的浅绿色纱衣。
通道打开,欧若吟俯身将她捞入怀中,揽着她于马背上坐好,扬鞭打马,穿过丛林,直奔未东城而去。
经过那条热闹喧哗的街道之时,秦嫣自恍恍惚惚中清醒大半,忽然冲欧若吟大声道:“停下,停下。”
欧若吟不知何意,但还是依照她的要求,于一家成衣铺门前停住,照顾着她下马。
脚踝处肿起来,疼得厉害,她拉着他一瘸一拐地冲进铺中,环视一圈,指着铺中那件淡紫衣裙搭浅白软纱,急声道:“店家,我要那件衣裳。另外端来一盆清水,拿一条干净手绢,马上。”
店老板匆匆而去,不多时按照要求准备妥当。
她用那水细细洗净花了的妆容和面上的泪痕,用手绢擦拭干爽,又跌跌撞撞地闯进对面的胭脂铺,抢了一堆胭脂。欧若吟跟在后面付钱,手忙脚乱。
选出其中一盒,挑了些许抹在脸上,用手指小心地晕开,接着换上那件淡紫衣裙,她认真打理好一番,大睁着一对杏眼,忐忑地向欧若吟道:“若吟,我还好不好看?”
眼中一酸,欧若吟禁不住要落泪,轻声温柔道:“好看,夫人漂亮极了。”
她羞涩地点点头,细声道:“那,我们走吧。”
两年之后,她终于又回到这个地方。一路行去,府中花草树木依然青翠茂盛,亭台水榭依然配合得宜,院落布置依然错落有致,一如既往,一如她未曾离开过一般。
兜兜转转,进入那所院落,于房门不远处停下。她垂眸打量自己片刻,又转眼去望欧若吟,绞着手指道:“若吟,我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漂亮了?”
欧若吟笑了笑,笑容温柔如春风:“夫人和以前一样漂亮,真的,不骗你。”而在她转回头之时,他立刻抬眼去望天空,他怕自己会流出泪来。
默了良久,她咬了咬唇,咬得那丹唇渗出血意,这才干涩地开口:“楚江。”许久没叫过这个名字,含在口中都有似几分陌生,她的声调僵硬着,机械着。
顿了顿,她稍稍提高声音,道:“楚江,你在里面吧,你能听到我说话吧。”
微风拂面而来,吹动人的思绪。无数记忆缭绕在眼前,一圈又一圈,仿若水中的涟漪,无声荡漾开来。
两人之间,其实一直是她要留他,是她固执地留下他,要他陪她,要他给她承诺,要他说喜欢她,说爱她。
她向前一步,扯了他的衣袖,愤愤道:签的是死契,不到时间你不能走。我们未东不差钱,我不要退钱,也不要违约补偿。
他无奈扶额:那你到底要什么?
她脱口而出:我要你……
……
他拱拱手,抬步就欲向前走:若无事,在下告辞。
她怔愣地望着,咬唇冲上去,自背后抱住他,流泪道:别走,求你。
她搂紧了他,侧脸贴上他的脊背,轻声哽咽道:别走,对不起。
……
她觑眼看他,不自觉开始绞手指,小声道:教主,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
他挥剑斩开拦路枝桠,悠然道:哦,以前没有。
她手指绞得发红,声音更低:那、现在呢?
……
她捧着那簪子贴于脸颊。她只是想要一个承诺,一个证明他曾爱过她的承诺,至于这诺言是真还是假都已无关紧要。
纵使是假的,他也总算愿意费心骗她一次。爱一个人,竟然可以卑微到这个地步。
……
她咧了咧嘴:你能不能再说一次爱我,再亲我一下?
她听他说:楚江爱秦嫣,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
其实一直是她需要他,是她喜欢他,并固执地要求他也同样喜欢她,是她在不断地勉强,勉强他接受她,接受她肩上的责任,接受她被注定了的命运,接受被束缚被禁锢。
其实是她想当然地追逐他的脚步,妄想着有一天两人能够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所以他为她留下来,所以他为她劳心劳力,所以他为她重回未东。
她轻轻阖上眼睛,一点点松开紧握的拳头,一直是她在勉强他,或许是时候……
舔舔干裂的唇,她抬手抹去眼角湿意,咧嘴笑了笑:“楚江,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这些话不说我没办法走下去。你放心,说完这些话我就离开,再不会纠缠你了。”
她垂眼笑了笑:“其实这些话我已经说过一遍,只是你没听到,今天我想亲口再对你说一遍。”
她扯唇笑了笑,缓声道:“当年的事你别内疚,我不怪你。出了那种事,你去散散心也是应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做我恐怕连你的一半也做不到。”
她的眼泪重新落下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未东门主承受着最大反噬,注定一生寡亲缘情缘,孤苦伶仃。其实,上天对我已经很眷顾了,让我有幸遇到你。在魔教的那两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有你陪着,有你宠着,真真切切地幸福了一回,算来我已没什么遗憾。”
她的目光些许涣散,泪水自涣散的眼睛中滚下来:“曾经认为不能给你生个孩子是件憾事,现在想想,倒是庆幸没有孩子。这样我走之后,你就可以继续做回那个自由自在的魔教教主。你是这般恣意的一个人,是我束缚了你。”
她抬手抹去泪水,大声道:“人死如灯灭,我将忘记你,所以,楚江,你也忘了我吧。”
她冲他喊道:“自今日起,未东门主秦嫣成为过去,跟她有关的一切也都成为过去。她忘了你,你也忘了她吧,离开这里,离开未东,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再没束缚的生活。”
眼泪颗颗滚落,怎么都抹不干净。她又哭又笑道:“曾经以为与你诀别很难,所以不敢去想,更不敢去做,怕自己又重新依赖你,纠缠你。不过现在我要嫁人了,嫁给宁微,以后就跟他好好过日子。他待我很好,他待我一直很好。”
眼中闪着泪光,她道:“楚江,我要走了,你能不能让我见最后一面?我想看一眼你的模样。”
微风轻吹,房门紧闭,门内是沉默,久久的沉默。
眨了眨眼睛,压下欲出的泪水,她又道:“你放心,我只是看一眼。我已经把所有都给了宁微,绝不会再纠缠你了。”
沉默,久久的沉默。
脑中精光闪过,她脸色骤变,跌跌撞撞地冲上前猛推房门,不料力气弱没推开。欧若吟忙上前帮忙,一掌击开房门。
风旋进房中,吹得桌上的书卷哗啦啦作响,而桌前的人早已没了影踪。整个房间空荡荡一片。
迟疑须臾,她冲上去拉开幔帐,揭起床板。或许是走得匆忙,床板一角犹挂着一块明紫衣片。
他走了,他又走了,留她一个人。
脸上血色全无,苍白如纸,她怔怔地立着,整个人都似被抽空,没有点滴生气。
半晌,她忽然颤抖起来,先是从手,尔后蔓延至全身,浑身都在抖,抖得厉害。眼中射出寒光,她一把抽出欧若吟腰间的弯刀,猛地砍向那幔帐,那床板。
恨意若藤蔓般滋生,面上戾气大盛,眸中猩红一片,她握刀冲出去,厉声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各怀心思
瞳孔紧缩,眼底一暗,曹胄大手挥去:“弓箭手准备——”
弓弦一齐拉满,空气骤起万千响动,刺得人耳膜发疼。曹胄一愣,五百名弓箭手不应有这般大的气势。他立刻警觉,抬眼四望,顿时瞠目结舌,余下的命令哽在喉中再吐不出。
只见王府周边楼阁窗户一瞬全部打开,左右两边同时闪出人影,拈弓搭箭,直指他与宁微,气势凌厉,蓄势待发。
北国影卫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身形乍现将他与宁微护团团护在身后。
曹胄暗松一口气,眉目沉沉,转眼向院中那几人看去。只是待看清此时情景,他差点吐血。
摸了摸那两撇小胡子,程浮呵呵一笑:“平阳侯,弓箭手影卫什么的并不只是你们北国才有。”
埋伏于外围的弓箭手引得曹胄分神,瀛国与南疆的影卫于千钧一发之际抓住时机,一齐掠向院中,身子一转团团将那几人护在身后,组成一圈结实的人墙防卫。
曹胄面不改色,斜挑眉一笑:“终于有点意思了。诸位若如刚才那般束手待毙,本侯倒觉得索然无味。”顿了顿,他沉声道:“启动第二计划。”
话音未落,只见无数影子腾空而起,同时拔剑出鞘,五人一组,剑尖斜挑,对准各自的目标,随时准备展开生死击杀,将对方毙于剑下。
程浮笑了笑,侧目看卫凌:“卫公子,该你了。”
卫凌扬眉,灿然一笑,击掌为令:“山庄众弟子何在?”
一声令下,外围建筑上,重重黑影凌空现身,脚步相错,亦是五人一组,以五芒星之势立定,进可攻退可守,与北国军士凌然对峙。
曹胄脸色微沉,笑容减淡。
程浮转眼打量一番,忽然疑惑道:“卫公子,你这人数有点不太对啊。我们当初商量好,你这边带一百人吧。不过目前看,至少有三百人。”
卫凌朗声一笑,露出细细密密的洁白牙齿:“啊哈哈,程公子何必计较细节。”
颜戈翻了翻眼,哼道:“程公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外围弓箭手你每处只需安排一人,请问怎么冒出了两人?”
程浮笑得一点都不尴尬:“当然是人多好办事喽。”
他们说话之间,曹胄已再下命令。一阵整齐脚步声落定,北国铁甲卫队直接将那院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在武力上绝对压制,不再取任何巧处。曹胄冷眼瞧着他们,不屑道:“诸位还有什么后招,亮出来吧。”
程浮与卫凌齐齐看向颜戈与米辞。颜戈自袖中取出一枚竹筒状物什,往地上一抛,只见那物落地之际猛然炸响,一道白光直冲天际。
与此同时,隆隆响动远远传来,犹如闷雷滚过。众人正在疑惑间,忽有北国军士飞奔来报,“王爷,侯爷,王府外惊现两门红衣大炮,直指王府,南疆衣着军士执火把,只待点燃即可发射。”
众人:“……”
卫凌暴跳如雷:“吾靠,米辞,说好的火铳什么时候换成了红衣大炮?你们是何居心?难不成想一炮轰了我们,然后带她跑路?”
程浮拍拍卫凌的肩:“卫公子淡定淡定。你那多出的二百人手还没给大家一个解释呢。难不成是协力抢亲之后,你想一人独吞?”
四人早就商议下,一旦言语劝阻不成,于拜堂之际武力强抢。抢到手后,公平竞争。
卫凌挠挠头:“啊哈哈哈,怎么会呢?”
米辞拂袖看程浮:“程公子,你是不是也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程浮摸上小胡子,笑道:“米公子,我刚为你说过话,你至少领点情嘛。”
卫凌立即跟上,呲牙笑道:“虽然没用到抢亲上,不过多带点人手看来毫无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