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棋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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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棋无声-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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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分明是御医办事不力!”

文晴湖摇头道:“那是因为金屏妹妹有心病啊,偏偏——”说着,她看向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续道:“事到如今,只能尽人力,听天命了。”

我心里一紧,连文晴湖也不看好书金屏的病情吗?越想就越是慌,咬咬牙,既然连宫里的太医们都力不能逮,便叫天下英才前来为皇后治病!我已经失去了成珠,再不能失去书金屏了。于是我便发诏告示天下,重金悬赏,凡是自信能妙手回春的便前来一展才华,凡是欺世盗名骗取荣华富贵的当即推出去斩首示众。

听闻书金屏病重,如今已经七十多岁高龄的袭国公当即进宫向我表示希望能经常来看皇后。我看他年纪不小,怕又平白叫书金屏多添一道烦心事,便劝他道:“国丈,你也不小了,万一不慎染上病了可怎么办?”

袭国公叹道:“可我心疼女儿,生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我不禁气结,又哭笑不得起来,急道:“国丈怎么能这么说呢?朕只要能有一份力都要投进去,务必使皇后好起来!国丈可千万别在这会儿说泄气话。”

袭国公瞪了我一眼道:“我当然知道这话不好,可——”忽然又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

给袭国公这么一说,我心里头越发堵得慌,闷闷地和他一同去往昭阳宫。书金屏今日病情不好不坏,正躺在床上咳嗽,看袭国公进来,便要做起来。袭国公急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叫女儿别勉强,若不是之前我有敲打一下,估计他没说几句话会儿就要老泪横流了。

书金屏强打精神和袭国公寒暄,安慰他道:“我近日觉得身子强了些,何况夫君已经遍请天下名医,女儿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的。倒是父亲,就别来得太频繁了,万一染上病就不好了。”

袭国公也只能强打精神,和书金屏互相勉励一时半刻后,方才告辞离去。

不久,我便收到书金屏的两位兄长的书信,要求请假回城看望妹妹。我问过书金屏后,便写信叫他们暂且等到年末。可是信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人来报,两位大舅哥已经离开各自任职的白州和钦州,星夜连程向京城进发了。

一个月后,他们便来到京城,进宫求见。我想了想,方才告诉书金屏。书金屏微微有些恼怒,可也无奈,便叫他们进来了。探望毕,书澄便向我请求留在京城代替老父看顾妹妹。我苦恼得直跺脚,最后也只好答应了,可又不放心,便叮嘱他们道:“你们别太张扬,平白给皇后增添心事。”

“这个我们晓得。”他们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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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文和十年初冬,冬雪降下,太一宫一片银装素裹,书金屏的病又恶化了,每次咳嗽总能咳出血来,太医们在检查的时候甚至能听到她的体内发出的细微的声音,都说肺部气血不充,络虚不荣,怕是救不了了。我气得发疯,抓住领头的室太医的衣襟,怒问道:“当真不能救了?”

“人身和世间万物相应,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唯有顺应时节方能保得身体安康。皇后娘娘的病最是怕冷,没有阳气滋养,病情自然加重。只有待到春天,臣等才能顺应时机催生皇后娘娘体内的阳气,祛除病邪。”

我放下室太医的衣襟,沉声道:“照你这么说,皇后若不能度过冬天的话,就会、就会……”

室太医默默地拱了拱手。我垂下头,眼睛里再度酸涩起来,不由得暗自向老天祈祷,可要千万保佑书金屏熬过这个冬天。太医开出催生滋养阳气的辅助方子后,便小心地告退离开。我来回踱步,觉得甚为痛苦,如果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故乡的话,一定能治好书金屏的病吧。

我怕书金屏在里面等久了,产生疑心胡思乱想,只好强作欢颜进入寝殿,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书金屏只是听着,什么也没有说。离开昭阳宫,我也没什么心思到处转,只是到福阳宫跟皇太后进行每日晨昏的定省后,便往含光殿走去。

迎面文晴湖走了过来,看她前往的方向,应该也是准备去福阳宫向皇太后请安的。我驻足等她过来,说起书金屏的病情。文晴湖听罢,安静了一会儿,沉重地说道:“夫君多陪陪她吧,这恐怕是最后一个冬天了。”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忍着泪,点了点头。自那以后便每日都去昭阳宫,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书金屏只是安静地咳嗽,很少说话,也不勉强我去处理政务。看她如此安静,我便知道她心里也已经有数了。

某一日,外面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宫外的枯树积累了一身的白雪,树枝不堪重荷沉沉欲折。下了一上午的雪后,厚重的云彩便渐渐被撕裂开来,露出了蓝色的薄空,金白的阳光洒了进来,照亮了昭阳宫。

妙喜从尚食局端来药汤,在为书金屏勺汤的时候又叽叽喳喳说起外面的景色,说一树的琼花玉片,就像是白色的杏花树,风吹起的银色雪花,就像在春风中舞动的杏花花瓣。书金屏微微笑了,回头对我说:“我倒是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春天的晚上,我和妙喜在中庭里赏月,院子里有一棵老杏花树,开得非常茂盛,非常的美丽。”

“那天的你也非常的美丽。”

书金屏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时你对我却是战战兢兢的,看见我就想绕道走吧。”

我有点尴尬,只好嘿嘿傻笑一带而过:“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从来都没心没肺的,自然不记得了。”

“那你什么都记得?”

书金屏神色复杂地笑了:“当然,我从小就过目不忘,哪怕是丁点大的芝麻小事,只要我愿意,也会记起来。”

我当即抬起头,想了想,问道:“那你都记得什么呢?”

书金屏转头望向透过纸窗的阳光,出神了。我没敢催她,便也陪着她注视宫内的光影发呆。宫里人保持着肃静,连一向活泼的妙喜也站得远远的也发起呆来,光便在时间流逝中慢慢移动了脚步,我忽然心有所感,转过头看向书金屏,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在注视着我。

书金屏的面庞比先前消瘦了不少,已经不复当年的端丽无双,即使如此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昔,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半晌才说道:“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突然闯了进来,愣头愣脑的自报家门,我连理睬你一眼都不愿意,当即别过头继续喂姐姐吃饭了。”

“嗯。”我一想起来也不好意思。

“然后你就将姐姐带走了。”我没好意思接话,当时只想着抱文晴湖回赋尺楼治病,完全把书金屏和妙喜抛在一边了。书金屏倒是很自然地笑了笑道:“若不是姐姐,我可能会一直呆在小院子里,父亲得知消息就会吵着要退婚接我回去,你们也当不了皇帝了,也不会有我们今天的日子了。”

我点点头,此话不假。书金屏之后久久没有说话,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我慌忙叫人去太医院,又叫妙喜赶紧为书金屏喂药。宫内一片忙乱,就像刚才的寂静不过是虚假的幻象。

我想暂住昭阳宫,又怕别人多心,一时犹豫不定。文晴湖支持我的意愿,说:“金屏妹妹可是皇后啊,你对她有多少宠爱都不过分。我想不会有人敢对金屏妹妹和书家有所不满的。”于是我便暂时入住昭阳宫,经常陪书金屏。

听闻我搬入昭阳宫,皇太后招我过去,忧心忡忡地问起书金屏的病情后,说道:“我看皇后的病怕是治不了了,太医院都是干吃饭的,指望不上。皇儿不如问问老天的意思吧?”

我大为诧异,不叫御医多努把力,反而要求神问佛?皇太后便说道:“从来大病大灾只能用大喜事相冲,方保平安。我想不如叫成雍娶个太子妃冲冲喜,保不定能将邪气冲没呢?”

料不到皇太后是这个意思,我也知道她是好心,踌躇了一下道:“我问问成雍吧。”

成雍听说后,没有意见。我便问他可有中意的对象,成雍沉吟着道:“上将军柯大人有个孙女和柳园年纪相仿,容貌端庄,性情温顺,饱读诗书,通情达理,是个不错的人选。”

“你可见过她?”

“见过。”

“太子妃可是将来的皇后。”

“儿臣晓得。”

“对方有那个意思吗?”

成雍面色微红起来,“应该有。”

我便将此事跟书金屏和文晴湖说了,文晴湖没有意见,书金屏则犹豫了一下,“再缓缓也未尝不可。何必为我的病兴师动众的。”不过文晴湖劝说了一番话后,便欣然同意了。

看重量级的人物都同意了,我便问柯家订亲,又叫钦天监观察星象,选择上好大婚日子,定在来年元月初五。于是宫里宫外便为成雍的大婚开始忙碌起来。

将近新年的时候,书金屏的病情才稳定下来,只是形容比以前更加枯槁,四肢出现的紫绀颜色越来越深,有时候甚至会昏迷数个时辰,也越来越不想和别人说话,即使如此她还是流露出了强烈的想和我交流的愿望。

一日,外面天气不错,书金屏的神智很清醒,便叫我抱着她到窗边坐一坐,看看外面的晴雪景象。许久,她才说:“搬来昭阳宫是你的意思?”

“是。”我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什么书金屏会问这样的问题。

“和姐姐商量过了吧。”

我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乖乖点头:“我怕给你添麻烦。”

“夫君真是听话呢,”书金屏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说的笑容,好像是了然,又好像是溺爱,又好像是无奈,又好像是伤感,又或者兼而有之,“真的是太听话了。”

我惴惴不安起来,我做错了什么吗?可又不敢问,只好呆然地瞧着书金屏。

“以前燕王追求我的时候,我曾经犹豫不决,于是向姐姐请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书金屏谈起当年的事,好奇万分,不自觉竖起耳朵倾听起来,“姐姐说,燕王是人中豪杰,雄才大略,志向高远,又深得先帝欢心,是最有可能问鼎天下的英雄。但是,他不是我的良伴。”

“因为燕王太过风流?”

“不是,那会儿我和姐姐哪儿知道他的这个缺点呢?要说的话,问题是出在我的身上。”

我诧异极了,只听书金屏慢慢说道:“燕王和我很相似,都因为自身比常人优秀百倍,因而极为自负,不会轻易听进他人的意见。如果我和燕王是君臣关系,若起了争执,我便会退让一步,燕王也会重视我的想法,而不至于伤了君臣情谊。可是我成为燕王的妻子的话,夫妻之间就少了顾忌,燕王怕是很难听得进我的话,如果他成为天子,就更容不得我在背后指手画脚了。我若是和姐姐一样的性子,自然能和燕王和平相处。可偏偏我是个要强的人,又年轻气盛,怎么可能容忍?自然不会和他有好结果了。”

我恍然大悟,难怪当年文晴湖只催我赶紧收了书金屏,却一字不提燕王,敢情是不看好书金屏和燕王的结合前途。外人称羡的郎才女貌,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个中滋味吧。可我又有什么优点让文晴湖如此笃定书金屏一定会选择我?

书金屏看出我的疑问,说:“你和燕王恰好相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能听得进他人的意见,不会随便自作主张,能老老实实地照着别人的说法去做。比起燕王,这样的你更合适成为我的伴侣。姐姐便是以这一点说动我的。”

我的心情很复杂。

书金屏微笑了一下,又道:“我们并没有笑话你的意思。确实,你的优点在别人看来是一个很大的缺点,可在我和姐姐看来,却是一件好事呢。可是……”她转过头,望向空中的某处,近乎呢喃地说道:“我近几年对你的听话却有些怨恨呢。”

我立时如坐针毡,不明白自己又哪里错了,惹得书金屏这样生气。

“夫君一直以来最听谁的话呢?”

我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

“算你还有些良心。”书金屏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做出要掐我的样子,许久却没有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说道:“二十二年前的我做梦也绝不会想到我会这样在意你,这样在意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而这都是你和姐姐害的。”

我反手将书金屏的手握住,却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听她继续说。书金屏此时却陷入了沉思,仿佛在想该从何处说起。我心里越来越沉甸甸的,不祥的预感总在心尖上绕来绕去,不禁很想祈求书金屏不要再说下去了,又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令得她怨恨起我来。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你的呢……我也说不清,不过第一次被夫君伤了心的事,我仍记得清清楚楚。燕王轻薄我的时候叫夫君撞见了,可是你当时并没有生气,我想你生性迟钝,如此反应也属正常。可是我很快就知道想错了,夫君压根不会为我和燕王的事生气,只会为燕王调戏姐姐的事而恼怒,流泪。那个时候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会为你的事感到心里受伤。”

“不……”不是的,我想要辩解,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来。

“我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可是这的确是事实,何况在姐姐来之前,我都忍不住甩了你一个巴掌。再怎么自我辩解也是没用的,我也无法欺骗自己,我确实是这样的在意你。”书金屏将脸转向我,温和地问道:“我说这些话,夫君可有开心?”

我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可又觉得不对,急忙重新对上她的目光,郑重地回答:“嗯,非常高兴。高兴的有些不好意思。”

书金屏浅浅地笑了:“是吗?”

我急忙点头,攥住了她的手:“是的,我非常开心。”

书金屏却率先移开了目光,声音略有些低沉了:“夫君并不是我理想的郎君,那么我会在意你又是因为什么呢?夫君有想过吗?”

我摇摇头。

“夫君无论大事小事都必先问过我才做决定,无论好吃好穿的都必先让我享用才分给他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必定以我为首,总二十二年来一直如一日,从未曾改变,也未曾松懈。对了,夫君还经常以崇拜的目光望着我,也将女人一生所能得到的、得不到的最高的荣耀都给了我——如此说来,夫君是彻底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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