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玥咬着齿间的发音,用骇人的声音低沉地说:“这个家我呆不下去……任何事……任何事我都不想告诉父亲。我凭什么要告诉他……”
他狠狠地攥住拳头,抑制不住心口的怒火。前几日在家中的境遇,让他的恨意不可遏止地蚀遍了心肺。
那时的靳于息,一鞭子刷上了他的脸。
他捂住脸颊的指间,瞬时留下了猩红的血液,逶迤在细长而白皙的手指上。
侍从连忙将已昏死过去的,被靳玥折磨得不成人形且衣衫不整的一名侍妾抬了下去。
夜里,那父亲的面容因盛怒而变得如此骇人。
“孽子!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整死几个女人才安心?!”靳于息狂暴地吼叫着。
倒在地上衣襟凌乱的靳玥捂住自己的面颊,病态地笑着,撑起身子说:“父亲再送一个侍妾来,我就再整死一个,如何……?”
“你……!”他说着,一鞭子又挥了上去。鞭子与他的皮肉擦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响声。
“只要……我只要他……除了他我谁都不要……你逼我又如何?除了他我谁都不要!我不要她们来伺候我!”前一刻冰冷地笑着的靳玥,突然病态地大叫起来。
靳于息伸出手指指住他,气得睚眦毕裂:“你折磨下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虐待侍妾,我教训不了终于忍了你,你成天与娈童厮混,我忍无可忍但也只得当我生养了个废物!可你居然为了一个男人疯成这样!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可以不与父亲闹,我可以装作一副乖巧的模样,除非父亲把他还给我!”他发狂一般地大吼,突然眼中的泪就碎了下来,“你为什么让他走?!为什么偏偏让他走?!你手下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你这个疯子,为一个男人把自己弄得不成人样!你到底要不要脸?!你不要脸,我靳于息还要!我靳氏还要!”
“你不让他回来,我就去找他。”他泪水扔挂在脸上,混合着面颊上的猩红,一直染到素色的衣襟上。
“你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遽然一鞭,带出了他瘦弱的身子上的一道伤痕,顿时皮开肉绽。
他痛得按住伤口,身体上的伤处扯出尖锐的疼痛,霎时向全身蔓延。他依然哭个不住,与自己的父亲撕破了脸皮对骂道:“打断了腿又如何?!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去找他!我这辈子只要他!”
马鞭不停地刷在他身上,毫不吝惜地带出了他身上的道道伤痕,不消多时那破败的衣上便尽是绽开的血痕。
靳于息青筋尽冒,眼眶因愤怒而布满了血丝,气得面目可憎,分外扭曲。
“你这个投错了胎的孽种!怎么生得如此下贱?!我生你何用,养你何用?!”
“我是贱,我是投错了胎!我若是个女人早就嫁给他了!你倒是让我生为女人啊?!我就是喜欢他,我喜欢他难道有错?!反正你有好几个儿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何必管我?!可我没了他就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啊!”
“你……!!!”
正当举鞭之时,靳玥生母终于赶到屋内,扯住他手然后便失重般哭倒于地,痛心疾首地失声哀嚎起来:“夫君别打了、别打了……!你就算把他打死他的心性也改不回来了!他这辈子已经毁了!……早就已经毁了啊!但他好歹还是你的骨肉……请夫君看在我的份上,饶了他最后一回吧……!夫君……难道想要看到妾身哭死在你面前吗……?!”
妇人哭得俯倒于地无法直起身子,言辞之中俱是深深的绝望,靳于息怒张的血液尚未平复,颤抖着的手死死攥住鞭子,暗自咬牙许久,才终于怒声回了一句:“来人!把这孽子锁起来!就锁在这屋里!马上!!!五日之内,如有任何人胆敢给他送吃的,一律按家法处置!!!”
门窗俱被封上之后,他听到了门外落锁的声音。
他躺在榻上,睁眼看着这幽闭的屋子,捂住伤处,蜷缩着。
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他的指甲深深嵌在榻上,拉扯出一缕缕刮痕,不去管那满身的伤。
“呜……你……你回来啊……我只是想要你回来而已……他们都只会骂我,只会打我……”似是受了深可见骨的伤,他的眼泪混合着颊侧的血液,不住地流在曾经无比暧昧的卧榻之上。
“我求你回来好不好?我不打你了,我不强迫你了……你喜欢什么我都会去做的,你……你回来好不好……?”
他在那光线不足的屋子里哭着,并无人听。
哭到最后,几近没了声音。
靳玥恨意怒张地死死攥紧了颤抖的拳头,蓦地,眼眶泛红。
仆从余惊未了地注视着他,生怕他再次拳脚相加。
他却没做什么,兀自从恨得发抖的唇齿之间,挤出了难以辨识的几句话:“那个家……怎样都与我无关……我迟早有一天……会跟他们断绝所有的关系……”
之后两个月中,偶尔有宫中派出的密探秘密出入于后宫。
后有一日楚桐夫人前去面见国君,垂帘之内,那女子扶起虚弱的男人,笑着为他小心地喂着药,轻声靠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
随即,垂帘被掷出的药盅一激,遽然间剧烈地摆荡,有如被沉石击开的碎浪。
帘后病弱的男人不可遏止地吼了起来。
从此,祸起一端。
第27章 祸起(三)
“你说你,终日坐在屋中不出去走走,也不嫌闷。”垂帘半开的屋中,檀香暗自妖娆。低矮的几案的那一头,公子宴半撑着身子懒散地笑着,一手把玩着金兽,对埋头在案上忙于书写的鲤说。
跽坐的鲤并未抬头,漠然的音调中满是无奈:“公子,自一个时辰前辛垣先生让我草拟文书到现在,你一直在这么说。难道公子就不能……在我空闲的时候说这句话……?”
“哎呀,你终于回话了。你一直不理我,所以我才一直这么说,想看你打算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他突然来了兴致,俄然起身,将一只胳膊放在了案上,腻腻地笑。
鲤受不了他轻浪的样子,眼眸一滑就不再理他。
“要不要我帮你?比如研墨?”
“怎敢劳烦公子。”
“奉茶?”
“更是不敢。”
“那我能做什么?”
“……比如,不出声。”
宣于宴突然笑了起来。
“所以说,我真不喜欢门客。相处得久了,一个个都变成了焕的模样。”
鲤没说话,似是决意不理他。
“好吧,既如此……”宣于宴转了一下玄色的眼瞳,而后笑道,“那我就只剩下安静地看着你这一件事可以做了。”
那日的阳光很是柔和,流泻在盘错着华纹的衣上,挑出了衣角银色的边。宣于宴撑在几案上安静地看着他,细细地端详着他低垂的眉眼以及微微挑起的眼角,那蝶翼般的眼睫时而轻微地一拢,旋即又一瞬绽开,偶尔,又会带出眉间那轻轻的一蹙。
眼前的男子长发清透如泻,细细地缠在暗香缭绕的衣褶之间。那公子安静地看着,不自觉便看得很深。
光照疏浅地移动,缓缓覆上了鲤的眼。
正是他下意识地微微眯眼时,那光却又不见。
鲤抬头看取,却见宣于宴微微扬起衣袖,恰好替他遮住了那一束光线。
他以为他会看到他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容色,却不料那时他所会逢的那张面孔,笑容如此温柔。
他怔了一时,然后出言,声音轻浅,如丝如缕:“……多谢公子。”
“跟我有什么可客气的?”他的脸上依然存着朦胧的温和。
鲤淡如梨花地匀了匀唇角,之后再次垂下了眼,继续写了起来。
宣于宴轻轻移动了跪坐的位置,让自己的影子浅浅遮住他的眼,却又不至于碍到他的书写。
但影子并没有遮住他的脸颊。
年轻的公子看着看着,轻轻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那投影在他细腻的面颊上的灰影,也暗自动了起来。
好似中了一场精美的梦魇,那时的他俄然将所有的视线集中在那投影之上。
他轻轻地弯曲手指,让那影子,晃似爱抚一般,小心翼翼地从他的眼角捎向侧颊,并且,细细地摩挲。
影子缠在他的肌肤上,他浑然不觉。眼前的光似乎倏地变得迷离,犹如铜镜那般色调氤氲。
宣于宴专注于一场奇异的游戏之中,直至他手指的影子,温柔地滑到了他朱色的唇角。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心里猛地一震。
于是,俄然自嘲地大笑起来。
鲤陡然诧异地抬起了头。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他自顾自地笑,音调竟似乎含着未解的悲伤,令身前的长发男子满是疑惑。
“想要触碰而不得么?我终于理解你了,父王。想不到,我也会有这样的一天。”他依然奇异地笑着,令人浑然不解。
鲤停笔起身,颦眉而讶然地问:“公子,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宣于宴半晌之后才努力止住了笑,抿了抿唇。
“鲤,到我王兄那里去吧。从今往后,不要见我。”抬眼之时,他无端地,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什么?”素来波澜不惊的鲤,霎时惊声问道。
“还是,不见面好啊……趁着我头脑还清醒的时候。”宣于宴笑意不散,但那容色中的意蕴却难以辨识。
两两相望,鲤浑然不解他那时,浅淡却通透的眼神。
“为何……突然要这样做?”他蹙眉,眼中有一丝难得的慌乱。
“难道你不愿去王兄那里?你想留在我身边?”他似是有些不相信,不自觉就笑出了声。
“这……”
鲤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男子所做的一切,头脑混沌之中,亦不知该如何拾掇语言。
“那么是去是留,由你自己决定,”公子宴逆光而坐,淡然地笑着说,“你若想留在这里,便吻我一下,如何?”
他心中一颤,旋即回问:“公子……是在开玩笑吗?”
宣于宴一反常态,只是安静地笑。
“鲤,我曾答应过你不再开玩笑。答应过的事,我决不食言。”他严肃地跪坐着,专注地看着他,缓缓俯身靠他近了,又终于从唇齿间递出了噬毒般惑人的语言。
音色有些低迷,公子宴贴在鲤的耳边轻浅地笑,柔声问道:“所以……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打算的呢?”
正当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急促地逼到了耳边,辛垣焕的声音中,竟含着前所未有的惊诧与骇然。
那一声惊呼,让屋内的两人,遽然凝住了所有的思想。
“公子,宫人来报,大王宣长公子与鲤入宫觐见!”
第28章 祸起(四)
“父王怎么会知道鲤的存在?他为何会秘密宣召你们二人入宫?!”车舆停靠一旁,宫门外的宣于宴没有抑制住心里的惊诧,虽努力压低了声音,却没压住那惊异的调子。
“我也不知父王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宣于静央尽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此事未免太过蹊跷。”
“事态的暴露只得容后调查,若大王只是知晓了鲤的身份于是想要见他,倒不足为惧。”随上来的辛垣焕上前一步说。
宣于宴接到:“是啊,若如此则是情理之中的事,不需多虑。只是为何宣召的是王兄和鲤二人……”
长公子听闻,不禁深深锁住了眉心。
鲤在一旁面色苍白地立着,看着他们。
他不知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将是怎样的一幕。
长公子面中不觉渗出了细汗,他忧心忡忡地低声念道:“但若是有人向父王透露了此事并借机进了什么谗言的话……我如今,略担心一事……许是我多心了吧,理应不会如此。”
伫足一隅的辛垣焕见了他有些失常的容色,合袖躬道:“长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三人望向他,然后长公子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了十数步,然后辛垣焕微微俯首,以手掩口附在他耳边絮絮地说了些什么。
公子静央听了霎时一惊,然后目光流动于低处,倾心听着,时不时地颔首。
短暂的交谈结束之后,辛垣焕后退一步,恭敬地合袖而躬。
“总之,若事态发展到最差的结果,则请长公子务必让大王明白这一点,如此也许……尚有胜算。”
鲤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然而他无意中听闻的辛垣焕的言辞,却使他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
“不论如何,我陪你们进殿。”宣于宴咬着唇,定定地说。
辛垣焕静候在宫门之外。
长公子与三公子,以及鲤一道,如履薄冰地来到了湛国国君的卧榻之前。
垂帘后传来了浓郁的药味,混合在空气中,有些熏人,仿佛勾起了味觉中的苦涩。
帘后,那尊贵的男人躺在病榻上,安静地合着眼。
宣于静央与宣于宴近了垂帘便撩起衣摆,齐整地跪下,合袖拜道:“儿臣参见父王。”
鲤有些惊慌,见他们行礼,方要合袖下跪送出“小人”两字,便听帘内那男人沉郁而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央儿,你来了。跪着吧。宴儿,今日孤并未召你前来,但你来了也好。
然后透过帘间罅隙,鲤看到帘后的人向他微微抬起了手指。
“你过来,来这里,”之后那国君向宫人下令,“把帘子卷起来。”
垂帘被轻柔地卷起之后,榻上的男人的脸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中年男人容貌英武而轮廓分明,剑眉间镌着兵器般的锋芒与霸气,虽则久病的生涯混沌了他原本锐利的眼,但即便是此时的静观不言,也无法抵挡从他那被一袭玄衣包裹着的身躯之中,散发出的令人不觉被摄住的压迫感。
只是湛国的国君,有着一张过早地苍老了的脸。
鲤微微一怔,然后垂首上前,跪在他的塌边。
国君将眼光缓缓移到了他身上。
“把头……抬起来。”他说。
鲤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随后微微将脸扬起,小心翼翼地,将精致的面容展现在他面前。
那一时,国君的眼神,明显顿在了那里。
一直躺着的他,突然努力地,想要支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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