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敏紧着眉不作任何辩驳。郦宸风重重坐在圆凳上,看他越是不说话便心里越不痛快。
“陛下息怒……”田福安低声说着,侧脸看着晏敏轻轻扯他的衣袖,想让他退一步给自己和郦宸风一个台阶。晏敏的倔劲上来,偏不说话,身体跪得笔直。田福安默默的哎哟一声,轻轻摇头。
郦宸风又抓起桌上方才喂给晏敏喝的姜汤狠砸在地上。水星溅了晏敏一脸,一片弹起飞来的碎瓷从晏敏的额前划滑过,他也不避闪。额头上留下一道,半寸来长的口子,血水立即涌了出来。
“血……”田福安小声的惊叫一声。郦宸风瞪着晏敏,血水从他额头往下滑过眼睛流到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线。灰白的脸色和猩红的血水配在一起,不由得叫人直打寒噤。晏敏无动于衷。
郦宸风双手攒拳,捏得骨节咯咯响。田福安挥了挥手,令一边跪着的小太监赶紧去传太医。小太监刚要起身,郦宸风瞪了一眼,小太监又吓得跪回去。
田福安无奈:“晏大人还请以国事为重……”
“臣为陛下出生入死尽人臣本份,而今只求告假将父母遗骨带回老家安葬尽人子本份。望陛下恩准。”晏敏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冰冷的地面上印出一个血印。
“起来。”郦宸风喝令。
“望陛下恩准。”
郦宸风狠狠的揪起他的头,恶狠狠的瞪着这张脸。
“陛下……,晏大人……,传个太医吧……”田福安又小声唤。
郦宸风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本来就是一道伤,刚才那一磕,又皮开肉绽。他倒是不惜命,不惜命。郦宸风愤怒的松开手在晏敏身边烦躁的踱来踱去。他骨子里的这抹固执,真叫人恨的想撕了他。一看到他额头上那点伤,又心疼得厉害。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吐了口气:“传太医。”
“不必。”
“你敢抗旨?”
晏敏不应。太医院的当值太医被小太监拖着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见这场南,行了礼也不敢多说,跪在晏敏跟前替他清伤口敷药,再用纱布小心的裹起来。被碰到刚才结的血痂,血水又从纱布里渗出来。
“大人回去小心些,别见水,别吃辛辣发性食物。伤口长好时有些痒,别抠就不会留疤了。”
“退下去。”郦宸风不耐烦的说。
“是。”太医又背着箱子退出福宁宫。
郦宸风吁了口气:“朕准两个月假去岭南迁父母的遗骨。至于守孝,心到便可,想来晏弩将军也不会怪罪。国家正是用人的时候,敏之不可或缺。你所虑不过是怕我叫你领兵去平斯兰。你是文臣,自然留京帮朕整理内务。打仗就让武将们去好了。”
晏敏眉尖动了动。
“晏大人,陛下都松口了,你也让一步吧。”田福安赶忙扯晏敏的袖子。
晏敏迟疑了片刻,思忖着这似乎已经是郦宸风最大的让步了,只好磕了个头:“谢陛下恩德。”
郦宸风也重重的吐了口气:“可以起来了吧。”
“是。”晏敏扶着地起身。跪得太久了,膝盖僵硬麻木得都快没有知觉。勉强站起来,身子蓦得一个趔趄,郦宸风顺势环住他的腰,抱着他站直身体。
晏敏后退一步:“臣失礼。”
郦宸风皱着脸:“知道失礼,还这么固执。”
晏敏低头。
郦宸风叹了一声:“回去吧。”
晏敏颤颤的由个小太监搀扶着出了福宁宫的门。郦宸风看着他步履蹒跚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不快。田福安命人换了杯热茶。郦宸风用手一推,一盏茶泼了田福安一身。田福安收拾起茶碗,令人再换。郦宸风不耐烦的睨他:“不必管朕。”
“陛下一向是目光长远的人,常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天是怎么了?”田福安细细声道。
郦宸风吸了口气,重重的吐出来,伸手从书屉里的一只锦盒里拿出上回从司马空那里要来的玉佩,细细的摩过上头的斯兰文字,用心握在手心。
***********************************
马车停在晏府门前。司马空正陪奶娘坐在门房里剥花生。一听到马车声,两人都停下手。奶娘绕过照壁走到大门口,猛得看见郑武搀着晏敏颤微微的从马车里出来。这也就不说,一抬头,他额头上还裹着条印着红印的布条。
“这是怎么了?”奶娘乍乍乎乎的叫起来。
“没事。”晏敏说。
“什么没事,有事没事我看不出来?”奶娘生气:“今天下朝下得这么晚,还只道是又留你商议什么,结果就落这一身伤回来。这腿是怎么了?”
晏敏笑了笑,走路已经颇觉得吃力,也没闲心去跟奶娘解释。司马空走上前把他扛起来背在背上,晏敏的身体冰冷的,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送到房间,奶娘指挥着下人把炭炉抬来放在床边,手炉放好炭塞进晏敏的手里,被子、姜汤都送进屋。折腾了一气,看他的脸色好看了一点,奶娘才松了口气。少不得又唠叨他几句,叮嘱他好好休息。门刚关上,司马空又从外头进来,闷声不吭的走到床前掀开被子将他两条冰冷的腿抱在怀里。
“做什么?”晏敏有些不好意思。司马空拿出一个东西,辛辣刺鼻的气味刺处晏敏有些头晕。他缩着鼻子只觉得膝盖上一热,司马空拿着那种刺鼻的东西滑腻的东西轻轻揉到他膝盖上。膝盖上只感觉到一股热气四下流动,刚才还冻得都快麻木的两条腿立即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这是什么药?”
“管他是什么药。”司马空涂好了,又将那两只盐袋捂在他腿上,替他盖好被子。
“莫非是吐蕃僧进献给陛下的火域红花?”晏敏蓦然一惊:“这药极其珍贵,你从宫里偷出来的?若是叫人知道,那就是死罪。”
司马空捂住他的两只手不屑道:“死罪是什么东西。”
晏敏板着脸:“大内高手那么多,你倒不怕人替你担心。”
“懂得担心的何止你一人。”司马空一胳膊将晏敏揽进怀里:“那个皇帝这么不爱惜你,你又何苦替他卖命。”
“胡言乱语。”晏敏斥骂一声:“当今天子是个圣明的天子。十年之内大郢会成为四方来朝,万国通商的富庶之邦。”
司马空不以为然。
“陛下已经同意,若是与斯兰开战,我不需要领兵出征。”晏敏伏在司马空的怀里细声说。
“你跪求了他多久?”司马空微微一凛,旋即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晏敏撇撇嘴唇,推开司马空:“我想请纳木尔王子再帮我一个忙。”
“说。”司马空皱着脸看他。
“劳烦纳木尔王子陪我去一趟岭南。”
“岭南?”司马空蹙眉。虽然没去过,却也听过那些穷山恶水,蛇虫鼠蚁横行肆虐。暗忖是不是郦宸风又给他委任了什么难办的事情。
“我向陛下告假两月,去岭南接父母遗骨回乡安葬。”晏敏唏嘘一声。
司马空点头,托起他的手十指交握:“好,我陪你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我真的废话蛮多的~~~~~~~~
60
岭南 。。。
六十、
“晏大人已经离京。”凌落雪站在御书房内:“跟他一起出京的还有纳木尔王子。”
郦宸风放下手里的朱笔,眉心拧成一团。上一次在福宁宫前跪求到自己终于答应准了他两月的假之后,连着三天不朝,说是偶感风寒。除夕夜会宴群臣,他也只坐了一会儿就称病请辞。这会儿,新年才过三天就迫不及待的离京。还是跟纳木尔一起……
郦宸风幽幽的冷笑一声,将目光落在放着司马空玉佩的那只锦盒上。
“陛下……”凌落雪唤了句。
“哦。”郦宸风回过神:“辛苦了。晏大人素来最为倚重你,你果然是个得力好手。”
“陛下谬赞,卑职愧不敢当。”
“晏大人要去岭南接父母遗骨,珞非也被我另外委任了事务。这件事,太重要。只好交托你来做。”
凌落雪心下一沉,心知道每回郦宸风交待下来的事没一桩是容易的。她不露声色的拱手:“请陛下吩咐。”
郦宸风伸手将那只锦盒打开,拿出玉佩走到凌落雪跟前。凌落雪看着那块玉佩,听着郦宸风轻描淡写的说着他的计划。说完之后,凌落雪轻轻的吸了口凉气:“卑职定当尽心竭力。”
“自己小心。”郦宸风云淡风清的说。
“是。”凌落雪捏着玉出了宫。郦宸风心里盘算着,又坐回到御案前提起朱笔。手上一道折子是个拍马屁的文臣写的,说是眼下相位悬空,只有副相代行丞相事,终有些不妥。提议任晏敏为相。
郦宸风勾起唇角,将折子扔到一边。
过了长江,天气就开始暖和。再往南一些,狐裘都排不上用场,连棉衣都可以收拾起来。脱了厚重的衣服,晏敏也欢实起来。在葵州过了一夜,一大早他们便出发。快马跑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岭南之行的最难关,浮宵山的脚下。浮宵山相比于北方的高山不算高,却山深林密,瘴气横行。晏敏将从京城带来的药袋扔了一个给司马空:“这里要加倍小心。”
司马空将药袋挂在胸前点点头,两人携手上山。山势蜿蜒迤逦,越先还风景秀丽,流水潺潺。骑着马边走边看倒也惬意。渐渐的,便人迹罕至。杂草丛生阴翳蔽日。骑马不成,两人下马小心的走。越往里走,气味越来越难闻,参天树木将下方封闭成了一个几乎密闭的空间,潮腻闷热。司马空用药袋捂住口鼻走在软绵绵的路上,幸亏有药草提神,要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晕倒在路边成了虫兽的吃食。这种路晏敏好像很熟悉,明明看不见也知道怎么走。步履轻捷不为所困。蓦然间,两匹马有些不安份,晏敏回手一剑,身后便闻到浓浓的血腥气。司马空瘪着嘴,看到断了头的蛇身从树上掉下来扭曲挣扎着,被两匹有些受惊的马踏烂。蛇头滚到不远处还在吐着信子。
司马空微微蹙眉。晏敏笑道:“这里蛇虫鼠蚁最多,这才只是开始,你可要小心。”
“有图雅护着我,无妨。”司马空牵着晏敏的手。
晏敏轻笑,两人继续往里。一刻敢不敢停歇,走了两天一夜才终于走出浮宵山。出来时,衣服湿透了,天地间晨昏难辨,灰蒙蒙的。
司马空看了一眼太阳:“今天晚上怕是要在荒郊野外过一晚上。”
“唔。”
司马空牵着牵着晏敏的马在山路边的从浮宵山流下的溪水边找了个平坦的空地安营扎寨:“委屈图雅了。”
“让你陪我翻山越岭,我得跟你道歉才是。”晏敏靠着枣红马,走了那么久的路,身体累得不行。
“图雅何必这么见外。”司马空替他铺好床铺,起了堆火驱走随夜晚来侵的寒湿气。晏敏坐下,伸长腿轻轻捶着。司马空翻开干粮包裹,晏敏嗅到里头在葵州买的极咸的咸肉,眉心微皱:“还有没有别的?”
“将就一下。”司马空削了根树枝将肉扎起来架在火上加热。
晏敏轻轻叹气。司马空睨看他,把扎着肉的树枝塞到他手里:“拿好。”
晏敏不解他怎么了,就听见他走身走到溪水边击水。
“抓鱼?”晏敏走身摸过去,就听到司马空用树抓扎到一条小鱼扔到岸边。鱼挣扎着,打得岸边的石头啪啪响。一会儿的功夫,司马空抓了四、五条用匕首刮鳞剖洗干净,全用树枝串起来放在火堆边,人又钻进了树林。不多时他出来,手里拿着些有刺激味道的植物。司马空熟练的挤出手里那些植物的汁液涂在鱼身上,又将卤肉削片塞到鱼的肚子里。鱼的香气很快飘来。晏敏吸着鼻子,嗅着那些奇怪的香料的气味。
“尝尝。”司马空将烤好的鱼递给他:“小心刺。”
晏敏吹凉了,小心的咬了一口。虽然不清楚那香料是什么,但是味道正好去了鱼的腥味,留下了甜香。咬到中间又吃到咸肉,有种刚刚好的感觉。
“不错。”晏敏扬起眉毛。
司马空笑起来,也拿起一条鱼啃起来。两条鱼进了肚子晏敏叹了一声:“若是有一壶熏风,真是绝美。”
司马空笑了笑:“图雅所言甚是。”
“等到回京的时候去宫里找陛下要两坛子酒。”
“要喝酒又何须找他。我快马加鞭往玉门关去一趟,现成的五年陈酿。”司马空不屑。
晏敏嗤笑一声:“早知如此,就该让你往玉门关跑一趟,省得这一路上都没得象样的酒,没意思得很。”
司马空皱皱脸,将他揽进臂弯:“你想要有意思倒也简单。”
晏敏脸色微热:“骑一天马怪累的。”
“我可什么都没说,难道你想……”
晏敏恼羞着擦了擦手,倒头睡觉。司马空躺在他身边,环着他的腰,将他揽进怀里。
“等明天过了泯江就到了。”晏敏说。
司马空望着远处的崇山峻岭,淡淡唏嘘:“随你父母到岭南的时候几岁?”
“七岁。”
“七岁……”司马空默念了一声。自己七岁时,父亲出去打猎,回来的时候成了被虎皮裹着的硬邦邦的尸首。撒蒙已经称王,回到王庭的第一件事不是安葬父亲,而是驱逐了所有不拥戴他的将军,将七岁的弟弟跟继母囚禁起来。
他抱紧晏敏,将脸埋在晏敏的肩上。晏敏蜷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气味进入梦乡。
天蒙蒙亮,树林子里的鸟就消停,叽叽�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