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命令,你能下么?!
你能和你的决策集团提前讨论么?!
狄阿鸟确定这个问题,健符解决不了,自己又被逼上了不得不试着替健符解决的地步,几经矛盾,最后不得不开口,上前抓起一个和伤员抢马的人扔一边去了,喝道:“你小子跟伤员抢马,还有人性么?!”
他一边走,一边拔出长剑,杀气腾腾地宣布:“胆敢与伤员抢马的,杀无赦。”说完,远不像健符那样无目的,却又有所顾忌地震慑,只是当成一条即行的军令,见着不听的,毫不留情,一剑毙命。
随着几个赴地倒毙的壮汉,全谷一片肃然,远处停不了手的人连忙提醒自己的对手:“没看到吗?!与伤员抢马,格杀勿论,快停手吧。”
他们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刚刚不是说不要伤员了吗?!怎么?!有人造谣?!
狄阿鸟不停地宣布:“我们还在敌人的包围之中,你们都傻了,愣了,被狗娘用奶砸了么?!抢马?!抢你娘你抢不抢?!马是伤员的,这是我们的战友,一起浴血奋战,挡了敌人刺你的刀,挡了敌人射你的箭,你就把他们抛在这里不成?!突围?!突围有什么难的?!中军就在身后,我们一起杀出去,哪一个也不丢下,哪一个也不放弃,你们自己说是不是?!要是不愿意的,站出来跟老子理论,站出来呀。”
他吼的嗓子都哑了,健符和一干决策人都在犹豫。
大伙要认可了他,让伤员骑马,这么多伤员,怎么突围?!
不过,他们更加担心,这乱流已起,狄阿鸟杀人横行,众人反应过来,他安全吗?!健符连忙给身边的卫士挥手,让他们跟上,跟上去,保护好这个忘了自己是谁的混蛋,这种情况,比先锋官还嚣张几倍。
然而为了刹住这股风,狄阿鸟也不和他们商量,更没有等谁来保护,一边我行我素地走着一边咆哮:“受了伤的今天是他们,明天就是你,你敢说,你受了伤,就不要人理睬了?!我们没到弹尽粮绝的时候,都有生望,到了没有的那一刻,那些走不动的,突围不了,而我们背不动,扛不走的兄弟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陪他一起死,他们自己就会留下为我们殿后了,让我们活下去,将来为他们报仇……你们这群畜牲,差点把事情做绝了,干脆,你们把他们杀完,还抢什么马,先杀一气,没人了,谁也不跟你争抢。”
他一路喊下来,把后路都留了,真到了突围不出去,想必突围无望的伤员会承担留下来的责任。
回到健符身边,健符也最终认可了。
这么争下去,别说突围,已经是在敲丧钟,他淡淡地笑了笑,故意说:“谁给你了权力,看起来,你才是真正的先锋官嘛。”
这一点,狄阿鸟无话可说。
从某种角度上说,是这样的,他这个参军把先锋官的权力行使了,尤为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比先锋官还先锋官,先锋官遏制不住的事态,他一阵发飚,把乱源给理清了,不但杀了人士兵们不仇视,还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想必放到心胸狭窄的将领那里,他这样的参军迟早人头搬家。
他发觉了不妥,哪里还有话可说,只是请求健符说:“请将军组织兵力,进行突围。”健符看他都把话放出来了,自己也别无他法,只好让伤兵骑马,而伤兵骑马,不能先行,突围时自然要让他们走在中间。
骑兵没有了,伤兵居中间,到时分出前后左右,都是步兵,兵力也分散,根本就不符合健符任何一种战术打算,健符干脆带着看他表现的想法,请求说:“你来分配兵力吧。我给你做参军。”
狄阿鸟吓了一跳,发觉他不是开玩笑,连忙小声说:“别胡来。你组织兵力,要不这样,大部开路,伤兵跳跃式行军,等在后面。你别觉得我这是打乱你的步骤,士兵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让伤兵骑马,出了谷,骑兵就一哄而散了,骑兵哄散,步兵随之也要哄散,突围,突围变成各自逃散。”
这话把人心里说得咯噔一下,到了那种地步?!这些士兵,是军人吗?!一到厄境,就能独自逃散?!
不过,健符还真说不准,即便是他的本部人马,他也接手没多久,看看今天,也有不少人参与抢马,想必出谷后,是有这种可能,把马让给伤员,是在一定程度上,把大伙拴一块儿了。他只好点了点头,说:“照你的意思办。”
就这样,他们出谷,已经到了半中午,比预定时间要晚了很久。
前面官兵大部与阻击的敌兵厮杀,伤兵就站在谷口等着,等着前路畅通,等前头打了小旗,这才赶马,去撵前面的兵。
困兽之斗,人人拼命,随着血肉纷飞的刺激,伤兵们都恨不得赶起战马,与敌人撞个粉身碎骨。
几个来回,行军过慢,虽然成功地突出谷口,狄阿孝也赶来了。
他带着对己方首领的震怒,开始围追堵截,但是他也注意到了,敌人背后有一支骑兵在作蛙跳。
千年不曾遇到的战术呵。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敌兵在蓄势,先部署兵力,不要迎头硬截,观望着,直到确信那是一群伤员为止。
这时,他狂笑不绝,心说:“我的天哪,还有这么蠢的将领,把机动力都耗费在一群伤员身上,这不是上天的厚赠么?!天欲让我报大仇呀。”
他拔出马刀,指挥一支人马,去围步兵,又指挥一支人马,先把这些没有战斗力的伤兵拿下。战斗命令一发,上千游牧健儿人人贾勇,嚎叫着往步兵阵营扎去。
官兵大部再不敢行军,就地结阵。
身后的伤兵周围没一点儿防卫能力,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血肉之躯再次绞杀在一起,眦目欲裂。
这些都是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呀,把马匹让给我们了的兄弟们呀,在骑兵的碾压下,趋于劣势,好像雪雨中的蕉芭叶,好像大海中的孤舟,在摇晃,在颠簸,在挣扎,在毁灭,我们该怎么办好?!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五节
优势无需置疑,狄阿孝等着看马队从四面八方碾动那支步兵,先射他们一个底朝天,再将之赶回去。
赶回去之后,自己再下令,继续在谷外刨又深又宽的瓮壕,他们就一个也跑不了了。
他高兴之余,更密切地关注着战场,见第二支人马迅速接近,眼看就能分割对方的步兵和骑兵,那些骑兵骚动了?!
他们想干什么?!逃走?!
他们都带着伤,有的都不会骑马,在马上笨拙地挪动,他们想跑?!让他们跑又如何,缺胳膊少腿,浑身滚血,他们即便逃脱追击,也是稀拉而散,被伤痛拖死。想到这里,他再一次看不起那个愚蠢的将领,心说:“长生天呀,这样的人,你让他带兵,这样的人,他竟然带兵,打怕白羊王。”
就在他为夜晚到早晨战争的失利寻找一些慰藉的时候,那支个个带伤的骑兵动了,他们疯了,真的疯了,不顾一切地打马,拉出一道道箭快的走势,轰隆隆地飘动,对,是飘动,大地都在摇晃,眼前都在摇晃,雪气弥漫,身后白茫茫一片高浪,自然是飘动。
他们冲向己方的骑兵,在闪电的运动中,有的找不到感觉,狂舞刀花嘶叫卷过,有的纵身飞扑,有的直接驱赶马匹和己方的骑兵冲撞,毫无技巧,毫无顾忌,自杀式冲锋,有的没有打击到己方的骑兵,或者伤体失衡,或者知道马匹这么一冲,自己迟早落在雪地上,活活冻死,都是杀不到人就操械自刎,随着马势飚了一团一团的血雨,天空中就像是层层叠叠,抛了娇艳的玫瑰花瓣儿,震得人灵魂零落,马匹倒卷。
己方精骑并未损失多少,然而却在顷刻之间就果断地后撤了,或许不该叫撤,叫逃,人一错马,不是被对方玩命给弄伤,就是被对反自尽的鲜血扑一脸,人断魂,马惊嘶,根本就不受控制地逃。
狄阿孝一下儿变色了,马踽踽打转儿,喃喃道:“这都是被魔鬼附体了的人么?!”
导致了这一切的狄阿鸟本人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惨烈的一幕,侥幸生还的伤员骑在马上回来,扬着刀剑再冲向敌骑,人头掉了,在天空中飞着,尤哽咽嚎呼出一半的“兄弟们一路走好”。
健符却觉得他早意料到了的,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感到一阵阵可怕,他不是在为场面可怕,而是在为一个人感到可怕,刚刚士兵们还在一起抢马,经过他的一阵教训,过后就变成这样了,这人岂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将一支人心涣散的馁兵变成钢铁劲旅,不杀敌就自杀?!
这是一种什么力量?!
魔力么?!
抑或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神奇力量?!
敌骑窜逃,一时不敢回来,马匹往前奔纵,后背又被残余的伤兵有意阻隔,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步兵大部都好像是在一场梦里,挥泪如雨,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这些战死的兄弟们,心中羞愧,一边快速地通过,越过一个丘陵包儿,沿着树林向前行军,半个时辰过后,游牧人的骑兵又追来了。
这时,健符突然斜转,改为向西北行军。
狄阿孝本以为他是要南逃遁的,却没想到他这么一转,又奔西北去了,他不禁去想,这支人马要干什么?!
配合他们主力作战?!
前头的防线,仗打得正厉害,可是他们从山谷出来,并没有接到命令呀。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是敌人的诡计,步兵,直线逃走,怎么也逃不脱骑兵的围追堵截,对方的将领一定是判断他们的人马在西面儿,挽了个花枪,在自己先派人马从西北方向堵截时,做个弓背弧线,奔西边去了。
倘若他们在防线上与他们的人马会合,夹击防线,撕开口子,这将是非常可怕的。狄阿孝再也不敢不开动脑筋。他觉得自己要在西面的丘陵地带作一次布置,而同时,围追堵截还要继续,不然,对方的虚兵可能因为遇不到阻拦变成实兵。
他密切地布置着,同时也带着人马,追击在后,追了二、三里,前部咬上了这支步兵,这支步兵且战且走,慢得像蜗牛了。
西北方向的堵截也按时来到,这支步兵开始逆转,果然向西去了,正好跳入自己布置完毕的几埂丘陵处。
步兵妄想摆脱追兵,快速退入这些横向的丘陵时,丘陵上已经先一步站满了骑兵,一声令下,冲了下来。
随着这些在生存考验下的步兵阵形纯熟程度越来越高,枪阵,盾牌,弩箭组织得当,谁也不好一时整编制地吞下他。
双方在这里研磨,一直打到天黑。
这批步兵又趁天黑,硬生生顶进了丘陵带,狄阿孝令人把这儿团团围困,则到鱼木黎那儿去了,看看主力战线是否还能撑得住。
白羊王走了一天半夜了。
骑兵行军,一天至少二百里,他现在已经走了三百里以上,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偏转,官兵主力攻城;到底撑得了几日?!
也许,他们已经发现白羊王的踪迹,焦急的马蹄在来往的道路上迅速传送消息,最多不过两三天,官兵就打不下去了;虽然鱼木黎这边战事艰难,今天晚上差点顶不住,可他们根本就无法推进到高奴城下,如果不遇到什么意外,这一仗已经赢定了,到时只剩纵马追敌。
他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听完情况,又奔往高奴城去了。
被他包围在丘陵埂带的一支人马,经过一天的消耗,只剩下八百疲惫之卒。
此时毯帐尽抛,平板车上只有武器携带,随身冷硬干粮只能就着雪吞,又面临一个雪夜,大伙还真难顶得住。
士兵们相互坐着,睡不下去,身上又无丝毫热量,到了夜里,都嗷嗷痛叫。
健符一直在判断主力的位置所在,根据自己一天遇敌的情形,也判断了个大概,主力就在向西五里外,他决定趁夜晚,挑选出十余名将士去请援兵,把这十余最出色战士的命运交给史千斤。
狄阿鸟也觉得甚好,他觉得这么一夜熬过去,明天兄弟们恐怕只有在地上爬的体力,浑身僵硬麻木,更不能一战,如果找不到援兵,把大伙救出去,自己就要另寻他法解厄,包括冒险打听打听阿弟的下落,让他放大伙一马。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这两天,一直都有一种奇怪感觉,也就是说是直觉,战场上处处都是他阿弟的身影,指挥作战,已经判断水准,都像极了。
不过他无法肯定,总不成狄阿孝才来数日,就已经控制了这里?!这不大可能,这小子虽然和自己一样大,可是他明显稚嫩,要是他能短短几天就控制高奴,那还得了吗?!就是白羊王嫁女儿,认儿子,也不可能把战争这么大的事儿交给一个十六、七的人呀,难道自己思弟心切,嗅觉不灵?!
史千斤带着人没入黑暗,狄阿鸟和健符就在埂头上坐着,去注视四周虚设的火把。光看这些火把,他就觉得这是阿弟的手笔,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没有比自己更清楚他的了,他这一手,就是结明火,藏暗兵,看似悄无声息,其实内中大有乾坤,判断是这么判断来着,可他哪来那么多人?!
健符把他的大氅交去狄阿鸟手中,轻声说:“你卷着它,睡上一会儿吧?!下半夜,你起来注意着,我再睡。”
狄阿鸟没有推辞,把大氅接过,在雪坑里按了个雪窝,卷了大氅躺进去。
两人的眼睛在黑夜里交织。
忽然之间,狄阿鸟发觉自己再难排斥这个仇人了,一种惺惺相惜、生死与共的情感,正在两人之间越结越深。
他想起王志以“哥俩”称呼他们二人,忽然想:他要不是健布的儿子多好呀,我愿意与他结为坦答,一辈子相互救助。可是,长生天却是这么安排,把巨大的仇恨横在我俩面前。将来我复仇之时,该怎么向他下手呢?!
这时不应该去想这些。
大敌当前,自己还是能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一个光明磊落的仇人,总是令人放心,就让仇恨远离一会儿,宁静地睡上一觉吧。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六节
半夜降了雾,天明时曙光腾升,大雾弥漫,十几步外只有一个淡淡的人影儿,健符一觉醒来,见此天气,精神振奋,决定再次突围。
狄阿鸟却提出反对。
他自幼在外长大,知道越是这样的天气,官兵越吃亏。
若说谁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准确无误地行军算一种超凡入圣的本领,游牧人到了四十上下,很多人都具备�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