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震东当即微微笑道:“一切都随干娘的意思吧。”我却知道,老夫人想大肆铺张,只是好教天下人都知道,镇关大将军袁震东如今成了她的义子,如此一来,天下再也没有什么人,敢对沈家不利。当下沈齐、沈福与我,都重新给袁震东见了礼。
袁震东说道:“我听说洪大哥是干娘最疼的儿子,于情于理,我当要去看看哥哥才是。”在袁震东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从他和黄烟陌的面容上,都看到一种十分不寻常的表情。虽然只是一瞬间,黄烟陌的头,又深深埋下,袁震东的面色也瞬间转变,却仍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心里总觉着袁震东此行沈家,还莫名地认了老夫人做干娘,甚至于那日云门山相遇,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虽然这种感觉,只是觉得没有来由的,却是那么强烈。
一行人随着老夫人来到相公的房中,相公却刚好睡下。我说道:“反正是来日方长,相公现既已睡下,邢枫哥……震东哥和嫂子不如改日再来探望吧。或者等相公的病情好转,我和相公前去将军府向哥哥嫂子请安。”
袁震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黄烟陌面上的颜色,一瞬间竟是有些变了。她娇媚无限地笑道:“九容妹子如此端庄贤淑,才气过人,嫂子的心里,对沈家的大公子,倒是期盼着见一面哪。”袁震东说道:“九容妹妹,如今我是不知喊你嫂子好,还是妹子好啦,我们便自个儿喊自个儿的吧。我与妹子一同长大,便如同胞骨肉一般,妹子嫁人,我这做兄长的原本应是看着妹子出阁,却没有想到因为东辽战事,居然给耽搁啦。如今若是不能见沈大哥一面,震东当真是心有遗憾。”
袁震东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老夫人说的。老夫人听罢,当即说道:“既然是震东想见见洪儿,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震东身为镇关大将军,亲自来探视洪儿,这份情义,多么难得。何况,他们兄弟二人,实在也该好生叙叙兄弟情义才是。”
我心中叹息一声,只得把房门打开,把诸人引了进来。此时,相公躺在床上,睡得正酣,宝宝守在床边。
“相公,相公。”我走到床边,轻轻唤醒沈洪,把他扶起来。他的精神,还是很不错。见着袁震东,他问道:“这是何人?”
当下,老夫人把认袁震东做义子的事儿,说了一遍。沈洪忙拱手向袁震东行礼,袁震东说道:“大哥莫要如此。自家兄弟,何必多礼。”
第六回 不关风与月(中)
沈洪正应答着,蓦然一抬头间,目光扫过黄烟陌的脸,整个人顿时如同木头一般,僵立当场。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黄烟陌的脸,毕竟那是一张和柳雨湘一模一样的脸。而柳雨湘,又是教他那般刻骨铭心爱过的女子。
沈洪如此这般盯着义弟的妻子看,实在是有失礼仪。只是黄烟陌的面上,似乎并没有在意的模样,反而是忽然间平添了几分伤感,与她原本的那种娇媚蚀骨的姿态,是完全不同的,却是酷似了昔日的柳雨湘。
袁震东的面色,一时有些尴尬。他有意咳嗽了两声。老夫人叫道:“洪儿!洪儿!”一连喊了沈洪两声,沈洪都置若罔闻。
我轻轻走到沈洪面前,拉起他的手,说道:“相公,你的病可是又犯了么?”沈洪这才回过神来,忙说道:“没,没……只是……这……”
明月欣儿在一旁嘟囔道:“什么这啊那啊的,大公子,你是不是说将军夫人生得和原来的那个大少奶奶是一模一样的?我也这么觉着呢。难怪你方才都看傻啦。”明月欣儿向来是说话不分场合,得意起来更无视尊卑。我见着又胡言无忌,忙朝着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用力把嘴巴捂上,强迫自个儿不说话。
黄烟陌却是微微一笑,似乎毫不觉得惊奇,说道:“我原是生得太普通啦,和别人长得相似,原本也不足为怪。”
“岂止是相似哪?简直是一模一样,简直是湘儿再生。”沈洪仍然盯着黄烟陌,目不转睛,不由自主地说道。那一瞬间,我瞧见黄烟陌的脸上,显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凄怨和怨毒的神色,但仍是一刹那,又隐去不见。
黄烟陌说道:“我原本是与哪位少奶奶生得一般模样?只不知那少奶奶如今哪里去啦?若真是肖像,我是定然要见那少奶奶一面,结为姐妹也是一场缘分。”
沈洪的面色,立时黯然起来。他说道:“她死啦。”
黄烟陌说道:“死了么?却是如何死的?怎么年纪轻轻便死去了?可是得了什么病么?”老夫人闻言,面色瞬间变了。沈洪有些发怔,面上神情痴痴,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我明明知道沈洪的心中原本是没有忘记柳雨湘的,可是如此见着,心中仍是觉着有些难受。我与他这两年来,虽是相濡以沫,夫妻和顺,却是始终不能代替柳雨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眼见着房中的气氛,很是尴尬,我忙笑着圆场道:“嫂子莫听相公胡说,他今个儿是太累啦。自个儿说什么,自个儿心里都不清楚。”
“许是不是因为太累的缘故呢?”黄烟陌立时说道。说完后,也觉着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忙解释道,“我只是对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奶奶感兴趣罢了。毕竟天底下生得模样相同的人,除去双生姐妹,还是不常见到的。”
袁震东听到妻子这么说,不但不阻止,反而说道:“震东既然已经认老夫人做干娘,我们便是一家人啦,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呢?九容妹子打小就是这谨慎脾气,长大了到底还是没有改变。听闻大哥这么说,我倒是也好奇起来,只是不知道那位少奶奶,如何就年纪轻轻的去世了呢?若是可以和内子烟陌凑成一对姐妹花,说不得还是一段美谈呢。”
听闻袁震东的话,众人到不知怎么说好。老夫人叹口气,终于说道:“唉,冤孽哪,一切都是冤孽!”
黄烟陌说道:“干娘,您没事吧?我不是有心要惹您老人家生气的,若是不能说的伤心事儿,那便不要说啦。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老夫人笑了笑,面容苍然,说道:“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该来的总会来的。和你生得一般模样的那少奶奶,被投进白浪河啦。只是到现在是死是活,就没有人知道啦。”
岑溪弦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说道:“应该是死了罢!那么大冷的天,那么大的石头,还要被装在猪笼里,若是还能活下来,也当真是怪事啦。”
黄烟陌听了,叹口气说道:“那么白浪河中,岂不是又多了一个落水鬼?”梅娆非的神情,当时就有些变了。
老夫人接口说道:“若是鬼,那自然是没有什么吓人的。反而是人,便不好说啦。其实很多时候,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鬼,而是人心。”
我听了老夫人的话,心里一动,明白老夫人已经认定黄烟陌便是回来复仇的柳雨湘。我虽然总是觉着黄烟陌和柳雨湘,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是从袁震东忽然来沈家拜访,到他莫名其妙地认老夫人做干娘,再到他们夫妻坚持要见沈洪,再到现在说起柳雨湘的事儿,这一切,却都是太巧合了,而且,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黄烟陌似是完全不明白老夫人说的话,对着沈洪微微一笑,那一笑,风情万种,百媚横生。沈洪一时又有些发痴。黄烟陌说道:“老夫人,那位少奶奶,为何要被浸猪笼投到河里呢?我们家乡那边,只有不守妇道的女子,才会被浸猪笼,难道说这位少奶奶,也做了什么不守妇道的事儿么?沈大哥,可是这样的么?”
沈洪的面色,忽然激动起来,他吼道:“湘儿不是这样的人!不许污蔑湘儿!”他边说着,边把双臂举了起来,声嘶力竭,情绪十分激动。我忙握着他的手,让他冷静下来。
袁震东站起身来,说道:“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给干娘添麻烦啦。烟陌,我们还是回去吧。”
黄烟陌面色淡然,说道:“干娘,烟陌不懂事儿,因着好奇,问了些不该问的问题。还请您老人家见谅才是。”
我看到老夫人的脸上,刹那的犹豫不决。我明白她的心中,已然认定黄烟陌便是柳雨湘。刹那犹豫是在想,是仍然认袁震东做义子,还是就此不再与他们夫妇二人往来。
老夫人也站了起来,面带笑容,说道:“震东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能来看洪儿,是沈家和洪儿的福气。既然你们要回去,我也不便强留,只是不如吃了饭再走吧。”老夫人这么说,我便知道她的心中,还是选择认袁震东做义子,毕竟,有了镇关大将军为沈家做靠山,以后是绝对没有人敢得罪沈家的。哪怕黄烟陌真是柳雨湘,碍于丈夫的情面,她也不能和沈家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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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不关风与月(下)(1)
袁震东的面上,已然讪讪,说道:“今日将军府邸,还有些杂务要处理,今个儿就不在这里叨扰干娘啦。等公务闲下来,震东定然再次前来拜见干娘。”说完告辞离去,老夫人带着沈家的人,阖府送了出去。
自从袁震东和黄烟陌在沈洪面前出现之后,他刚刚有起色的身子骨,又很快地病弱下去。整个人羸弱消瘦,面色蜡黄,一如当初被人给服食“罂粟膏”的时候。他时常一个人躺着发呆,谁也不理会,我走上前去和他搭腔,他也只应着。只是我总觉着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自个儿在应着什么。总之,他整个人变得,就如同只剩下一具空壳一般,如同被魔鬼吞噬了灵魂的空壳。
我的心中,要说一点儿涟漪都没有泛起,那是不可能的事儿。我原本以为沈洪即便不能忘却柳雨湘,有了我,他也会“怜取眼前人”了。毕竟,我们两个一起挨过这一两年,也算是患难与共的夫妻。谁知到头来,沈洪心中最爱的,或者说唯一爱着的,唯有柳雨湘而已。单看他如今如痴如狂的神态,便可以知道了。
这日清晨,杜灵若忽然来到沈洪卧房,当时宝宝正喂沈洪吃粥,我正坐在一边整理东西。
杜灵若谁也不理,一个人径自坐下,高高翘着三寸金莲,拿着瓜子优雅地嗑着。自从她嫁入沈家后,几乎很少来沈洪的卧房。
她边“扑哧”一声,将一颗瓜子皮吐到地上,边说道:“相公,我听说你的老情人回来啦?当真是可喜可贺哪。九容妹妹,我们可是又多了一个大姐哪,你说接下来,我和你,谁是老二,谁是老三呢?”
沈洪听了杜灵若的话,整个人顿时受了莫大的刺激,猛的咳嗽起来,呛了宝宝一身。
我见状,忙拿了帕子去给他擦嘴,安抚他躺下。
杜灵若见了,越发刻薄道:“九容妹妹,你可真是一个贤妻良母哪。当初为了和我争老大,不惜摆出那么一副姿态。现在还没开始争老二哪,你又开始来啦,你瞧着,你瞧着。”
我对杜灵若的话,置若罔闻。无论她怎么刻薄我,我总是不吭声。她自个儿又说了几句,觉着没趣儿得很,便自己离去了。
宝宝说道:“少奶奶,对付这种人,你倒是有法子得很。”我微微一笑,心里想,以杜灵若的性子,来我这厢找碴没有成功,多半接下来要去老夫人那里啦。杜灵若倒也不是坏人,岑溪弦、梅娆非三番五次拉拢她,她也瞧都不瞧上一眼。只是从开始到现在,相公伤害她太深。这种伤害,换了哪个女子,也决计好受不到哪里去。是以说到底,她终究也只是个可怜的女子而已。
唉!其实沈家的女子,哪个不可怜呢?外人看沈家的人,一个个衣着光鲜,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说不尽的荣耀福气,可是置身其中,才知道被锁在金笼里的滋味,反而不及外面的人情半分真。
果然,我预料得没有错。杜灵若从我这里离开后,心中越想越是不忿,便跑到正堂,对着老夫人一阵抢白。老夫人原本年纪大的人,身子骨就好不到哪里去,前几天又被黄烟陌的事儿,弄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如今更在一些下人面前,被自己的儿媳妇一顿寒碜,又气又急,一时之间,居然也病倒了。
老夫人这次的病情,来势汹汹,和以往不同。请了令狐大夫来诊断,说也是中风。虽是如此,却到底比沈洪的病情轻一些。
老夫人病倒,沈家大院里顿时乱了套。争权的、夺利的、为自个儿打算的……原本平息了很多的火药味,现在却又浓重起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七回 不关风与月(下)(2)
值得欣慰的是,老夫人虽然人下不了床,心里却是明白的。她把沈家酒坊的事,交给陈叔和庆叔负责。沈家大院儿的事儿,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她心里头也明白得紧。老夫人认袁震东为义子,原本是思量着要大摆筵席,如今病来如山倒,却是也摆不成了。
这日,老夫人忽然打发菊妈来喊我去正堂。我心里正疑惑着是什么事儿,菊妈已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少奶奶,真是要恭喜你啦。人家说麻雀变凤凰,我瞧着你今个儿也像。”
我不理菊妈。菊妈又说道:“不过哪,依我看,麻雀始终是麻雀,麻雀就是飞得再高,多插几根羽毛上去,也是变不成凤凰的。少奶奶,你说是不是?”
我冷冷瞟了她两眼。我是沈府中唯一打过她两次的人。她的心里,对我多半也有些顾忌,便住嘴不说了。
进入正堂,老夫人高踞暖凳之上。如今虽然是阳春四月,她的面前,却放着一个暖炉。沈齐夫妇、沈福夫妇还有杜灵若,都已经到了。我请了安,老夫人点头应着,让我一边坐下。
她说道:“人都到齐了。我今个儿谴菊妈叫你们来,原是有件事要宣布。”
众人听见要宣布事情,都屏息凝视,没有一个人说话。正堂里安静得有些近乎窒息。
终于,老夫人说道:“我听说自打我病倒后,酒坊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陈叔,有这么一回事么?”
陈叔须发有些发白了,自从冰儿走后,他仿佛老了很多很多。听到老夫人问话,他点头说道:“是。”
老夫人点点头,缓缓说道:“陈叔和庆叔说了这事儿后,我这心里,上下翻腾了很多天。沈家的酒坊,是沈家上一辈的心血,绝对不能这么毁了。齐儿也在酒坊待了不少日子,也熟悉酒坊的程序,以后酒坊的日常事务,便交给你来打理吧。”
老夫人刚说完,岑溪弦已经眉飞色舞了。沈齐的面上,倒也沉静,站起来,说道:“但凭老夫人吩咐,齐儿是沈家的子孙,愿为沈家的事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有你这句话,我也放心啦。还有一件,就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