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凌是她们宿舍的学究,一心读研读博再读博士后,不修炼成灭绝师太不罢休,一清早就到操场看书去了。汪诺最懒,夜半不躺早上不起,口头禅是“早起的虫子被鸟吃”,这时候蒙着被子睡得正香。
这俩懒家伙昨晚磕了一地儿瓜子皮,一个人也没想到要打扫。罗浅浅洁癖发作,只好认命地做起清洁工作。一边还怕吵醒了好梦正酣的汪诺,挪桌搬凳都尽量小声。正跟桌脚里的几个瓜子皮死磕着呢,手机响了。
“大肚爸爸大把大把赌……大肚爸爸大把大把赌……”调皮的音乐声循环往复。
罗浅浅扔下扫把,手忙脚乱地去屋角拔正在充电的手机。拖延的这么会子工夫,乐声已经级级上调越来越响。好在汪诺这家伙,睡着了打雷都不会醒的。
电话那端,是室友兼闺蜜陆珩波的声音:“喂,浅浅?”
“你昨晚怎么没回来?手机还关机?”罗浅浅压低了声音问。
“你不也关机吗?”
“我是没电了。你没回来,是跟宋齐在一起?”
“唔,这个你就别管啦……”陆珩波在那头答得含含糊糊,“对了浅浅,我跟你说,我今天有事回不来了……”
“知道了,我会帮你代点名的。”
“不是这个啦!是……呃,我下午本来有个工作,是去大宁广场那里拍一组宣传照。现在有事去不了,能不能你替我去?”
“做模特儿?我哪行!再说这人也不是你说想换就能换的吧?”罗浅浅拧眉问。
陆珩波最近在做兼职平面模特儿她是知道的,她的新男朋友宋齐是美院的,据说脑子很活,认识一帮艺术圈的朋友。这工作机会也是他帮珩波找的。
“没关系啦,宋齐已经跟人联系好了,我给你地址和电话,你到点儿直接去就成。”
“……”罗浅浅还没来得及反对,那边已经一连串地把地址和电话号码报了出来,末了一叠声哀求:“浅浅拜托你啦,你也知道这种机会很难得的,我现在在外地赶不回来,求你啦!这照片是是一群女孩子一起拍的,替游乐园做宣传用的,你就去充个数,没什么难度的,好不好嘛?”
陆珩波的嗲功全校闻名、男女通杀,不消几分钟,罗浅浅就举白旗投降。
到了大四,课已经不多。
上午上了两节,整个下午都空出来了。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罗浅浅背个包上了路。
学校离大宁挺远,她先坐地铁,再换公交。按着地址找到了大宁绿地附近的一个小游乐园。
过去一看,那游乐园正检修呢,停止对外营业,看门的就一老头,日头底下正打瞌睡。
罗浅浅按珩波给地号码打了电话,人家也不听她啰嗦,只一叠声的催:“快进来,进门直走再左拐,有个小卖部,人都在这里等着呢。赶紧的!”
虽然还没到预定时间,但浅浅不习惯让别人等,一路小跑着就过去了。游乐场很小,一会儿就到了人家说的那小卖部。进去一看,果然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六七个女孩挤在里头,差不多都换好了衣服,正化妆呢。有个穿休闲西装的瘦高个男人一看见她,就哎呦一声:“怎么找这么个丫头!得得,快进去换衣服!”
罗浅浅还没喘定气呢,对方“哗啦”一声就把衣服抛过来了。她闷头闷脑地抱着衣服钻到屋角的布帘后头,扯开一看,松了口气。还好,布料不算太节约,不是她担心的很暴露的那种。
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地上的编织袋里,她有些别扭地在这窄小的空间里换起行头。不得不说,衣裙都很漂亮,连内衣裤都是极粉嫩的糖果色,缀着繁复的蕾丝小花边,做工十分精致,而且设计得比一般的三点式要保守。这让她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莫名的安心。
摘掉黑框眼镜,将运动服换成粉粉的塔夫绸无袖连衣裙,钻出布帘的罗浅浅感觉整个换了个人。连刚才那个目光挑剔的西装男都露出了满意的笑。
化妆师是个笑眯眯的胖女人,但是手脚很快,在她施了魔法般的妙手下,女孩子们像新鲜出炉的蜜蜡水果一样娇艳欲滴。
在罗浅浅化妆的空儿,摄影师已经来了。
厚身板、大胡子,看不出年纪,手里托着个单反,沉默不语地看着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挺专业的样子。
罗浅浅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些微微的失望。难道她期待的那个人,会到这种地方来拍小成本片子不成?再说来了又能怎样?跟她来个狗血的久别重逢?这么想着,自己都忍不住啐自己一口。
西装男似乎是负责本次拍摄的,做事很有效率,看见准备就绪了就把大家往外赶。
“快快,场子就借到4点,大家都抓紧点!”
别看他吼得急,实际上拍摄过程挺轻松。
包括罗浅浅在内的几个女孩,基本就是把游乐园各个项目装模作样的玩了一遍,在她们玩闹的过程中,摄影师不停地按动快门。
十月的微风,温暖的阳光。
旋转木马灯光闪烁。
穿着缤纷糖果色裙衫的女孩们,明媚的笑容。
轻风拂过,粉色花瓣簌簌落下,美得像初秋时节的一场梦。
单拍的时间段。
粗麻绳,破渔网。海盗船里填满了五色糖果,摇篮般轻轻晃动。
阳光有那么一点点晃眼。
仰面躺在糖果中的罗浅浅,不自觉地伸手遮挡阳光。
“咔哒”一声快门轻响。
“棒极了!”摄影师情不自禁的赞叹,同时冲她扬扬手。“可以了。快起来,把裙子脱了,接下来我们拍点别的。”
什么?
有那么一刹那,罗浅浅以为自己幻听了。
因为躺太久而头晕目眩爬起来的罗浅浅,大吃一惊的看到,海盗船附近绿地上,剩下的几个女孩都换了装扮。
依然是丫鬟髻。草莓、橙子,造型夸张、色彩亮丽的可爱发饰在头上舞蹈。
毛毛球、蕾丝边,是每个女孩童年的挚爱。唯一不协调的是什么?是它们被装饰在内衣上,衬托着早就发育成熟的女性胴体!
“快点,快点,别浪费大家时间!”
摄影师一叠声地催。
再看绿地上那些女孩,衣着暴露旁若无人的走来走去,骄傲地展示自己的青春。
一切都仿佛理所当然,只有嘴巴张成“O”字的罗浅浅,像这疯狂的童话世界中突兀的闯入者。
“做什么这幅表情?要做什么你应该早就清楚了!难道还要我帮你脱?专业点,我还等着下班!”摄影师近在耳旁的大声呵斥,再次提醒她这不是幻觉,而是如假包换的现实。
好吧,长大成人后的世界没有屠龙王子,只有蓝胡子和邪恶的巫师。
醒悟过来的罗浅浅,一把揪住自己衣襟,似乎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我不知道,我是替别人来的,没人跟我说过!我不拍□的,你要是强迫我,我会报警!”
虽然一直被戏称为罗大胆,一手包揽整个宿舍打蟑螂、赶老鼠的重任,此时此刻的罗浅浅,声音还是没出息的抖。
摄影师的三角眼里凶光毕露,但是还好,他没有直接来拉扯罗浅浅,而是三两步从海盗船的台阶跨下,跑到草地上西装男那边。
两人激烈争论的时候,罗浅浅也在天人交战。
跑,还是不跑?是个问题。
跑的话,她体育从小到大没及格过,800米的成绩接近人家1500米的。要是不跑,看这形势,说不定贞洁不保。
纠结了几秒过后,她还是决定跑!就算被抓住也算努力过了,好歹对自己有个交代。
跨下台阶,向记忆中大门的方向狂奔。她已经卯足了劲,创了个人记录,但可悲的是,没多久就被一股大力拖住。然后整个人被反转过来。
阳光下的络腮胡摄影师,笑得一脸邪恶:“这就想走?”
“那、那你还想怎么样?”
“至少,把你的裙子留下来!”
“做梦!”罗浅浅绝境中爆发了勇气,屈起膝盖,狠狠撞在对方最脆弱的部位。
“呵!”那家伙痛得弯腰,齿缝里嘶拉嘶拉吐气,手却依然固执地紧紧攥住她腕骨。“你、你这丫头!要你换回自己的衣服……下手至于这样毒?果、果然跟靳辰那家伙有得一拼!”
作者有话要说:万能的上帝啊,请让轻舟的文收跟专栏收默默地涨起来吧,啊门!
、与你擦肩
难得的模特体验,以愉快的开端、惊险的过程、乌龙的结尾而告终。
罗浅浅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游乐园,茫茫然在路上走,连自己怎么上的公交车都不知道。大约是她游魂似的状态看起来很像病患,上车没多久就有个大叔给她让座,她搂着包包闷头闷脑坐了下去,等想起来该向人道谢的时候人家早挤到前面等下车了。
长长地吐了口浊气,罗浅浅无奈地将脸转向窗外,刚才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你认识靳辰?”
“嘿,小丫头不记得我了!我是林政宇,你哥的大学同学,以前到你们家你还给我煮过面!”摄影师弯下腰使劲将脸往她面前凑,似乎这样就能唤起她的回忆。
林政宇……这名字隐隐约约有点印象,不过实在无法跟眼前这把大胡子联系起来。
罗浅浅在陌生人面前有点口拙,尤其刚才还对人家下了狠手,一下子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胡子一点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叉着手眯着眼问:“我说,靳辰那小子不是回国了么?他知不知道你来拍这种片子?”
“没有。”提到靳辰,罗浅浅一下子不知该怎么跟人家解释,最后还是十分生硬地回答:“我不知道他回国。我们分开很久了,而且现在……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大胡子脸上仍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但是罗浅浅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仓促地鞠了个躬,算是对踢伤他的道歉,然后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公交猛地一个急刹,罗浅浅正魂游天外,一不小心额头就磕到了前座靠背,火辣辣的痛感成功唤回离散的神思。车门还没完全打开,等得不耐烦的乘客已经你推我挤地涌了进来,汗味混杂着劣质花露水的味道蒸腾在鼻端,耳边是因为推撞而引起的此起彼伏的骂娘声。
罗浅浅坐在座位上,轻轻吁了口气。
这才是属于她的世界。
世俗、忙碌、拥挤,鲜活而又真实。
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膝上的假耐克包,背包里放着她小心翼翼从杂志上裁下的靳辰的专访,32K的铜版纸里隐藏着另一个世界,华丽、冰冷,不可触及。
下车的时候罗浅浅已经成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现在才四点一刻,离打工的六点还差将近两个小时。她穿过十字路拐角,熟门熟路地走到临街的开放式小花园里。现在天光早,跳广场操的阿姨跟玩跷跷板的小朋友都还没有出来,小花园很安静,她挑了个有树荫的长椅坐下,从包里拿出纯净水跟干面包放在一边,然后掏出本《艺术管理概论》看起来。还有不到一年就该毕业了,论文、实习、找工作……桩桩件件的事情挤在眼前,没有空余让她伤春悲秋。
接下来的时间忙碌而充实。她在小花园里及时完成了功课,匆匆忙忙解决了晚餐,再步行五分钟,赶到打工的书吧交班。
东平路一带是S城最热闹的酒吧街,休闲场所鳞次栉比,酒店、花坊、书吧、画廊应有尽有,连绵不断的西欧建筑风格小楼、开敞式的围墙庭院在茂密的梧桐树映衬下充溢一派精心雕琢的浪漫。唯一的遗憾是离罗浅浅的学校有些远,她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打工,不是贪恋这里的繁华,而是因为这儿聚集着大量艺术界的精英,就连她打工的秦韵书吧里都偶尔会有艺术界或者传媒界的腕儿出没。
当初选的是文化产业管理这么个不靠谱的专业,学校在S城也是所二流大学,到了大四基本就是放羊吃草的状态,只是罗浅浅天性顶真,既然选定了方向,就会尽其所能踏踏实实地向前。她当然不指望在打工的地方寻找到什么机遇,但是能在工作的间隙享受着沉静的读书氛围,在端茶送水的同时听客人们娓娓而谈,也是除了薪水之外别样的收获。
到收工的时候,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罗浅浅问店里借了一把伞。离宿舍的门禁只有一个小时,时间掐得很紧,她在汪着水色的路面上疾行,踏碎一路灯影浮光。
伞是店里为遇雨的客人准备的长柄伞,撑在手里有些累赘,过街角的时候伞沿刮到了路人,她连忙说了声“对不起。”
“没关系。”清亮的男音,吐字格外的利落干脆,穿过细雨跟人流直入她耳底,感觉莫名的熟悉。
一瞬间,她竟然不敢挪开伞,抬头看一看。
短暂的呆滞过后,她终于鼓足勇气回头。夜雨中行人匆匆,并没有哪个背影看起来格外不同。
原来一切都只是错觉。
重新转身离去的罗浅浅,并不知道就在路旁几步远的一间欧式院落里,有个男子也正在驻足回望。
浓密的梧桐树影阻碍了他的视线,从他站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黑色的铁栅栏外一角伞面正渐离渐远。
“怎么了?”同来的朋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没什么。”靳辰淡淡的回答,随之转回了身。
或许一切都只是错觉。
推开酒吧大门的刹那灯光大亮,男男女女跺脚欢呼。
靳辰僵在门口,挑着眼角瞥旁边的同伴:“这就是你说的小型聚会?”
“呃,同学会么,一传十十传百……”
“那为什么有那么多生面孔?”
“男同学要娶老婆,女同学会带男伴,人就多了嘛!还有外系那些仰慕你的忠实FANS!”纪泽摸摸鼻子顺嘴胡诌,眼珠一转看见里边吧台上的美女,急忙抬腿进去。“哎呦莫妮卡,没想到你也来了!约你多少次你都不出来,靳辰一冒头你就出现了,老伤我自尊了!”
靳辰黑着脸跟了进去。说好只是几个老朋友聚聚会聊聊天,结果搞来这么一大帮莫名其妙的人!若不是顾全纪泽的面子,按他的暴脾气老早就掉头而去了。
好在欢迎靳辰只是个由头,大多数人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喝酒叙旧泡妞,顺道看能不能交换些有用的社会资源。当然也有大学时就暗恋靳辰的女生冲他而来,奈何他这人从来口无遮拦,老早就宣布过32D以下谢绝表白,令那些要面子的女生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到最后身为欢迎会主角的靳辰身边反而最是清静,只剩下两个关系好的哥们缩在吧台一角叙旧。
“你别怪纪泽,他故意散消息出去就是想引林璟过来,当年没出手,这小子后悔到现在!”
靳辰默默喝了一杯酒。
林璟是法语系的女生,纪泽当年没出手是因为她先向靳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