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栋,你聚拢本城兵丁,将契丹人看住,那迪烈的妻女,莫要惊扰,若有奸淫之举,便阉了你!”南霁云喝道:“另外,组织人手民夫,将城门封起,准备守城!”
梁栋本来是咧着嘴乐的,一听得“准备守城”,顿时慌了:“为……为何要守城?”
“若是迪烈大军北返,不守如何能行?”
“迪烈不是死了么?”
“谁说的?”南霁云一愣。
樊重武厚着面皮,嘿嘿干笑道:“某说的,某方才诈那些契丹人,说迪烈已死,故此我们才到此处。”
“哈哈,樊重武,你原先挺老实的,现今却是坑蒙拐骗样样通了。”南霁云忍不住笑道:“罢了,梁栋,迪烈死还是未死我是不知晓,不过做好他未死准备就是!”
梁栋此时的脸色又和土没有什么两样了,他只道契丹人已经完了,故此才屁颠屁颠跟在樊重武身后,现在才知道契丹人还未必战败,这等情形,让他岂不后悔惊畏?
“怎么,后悔了?”樊重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梁栋一缩脖子,打了个冷战,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哪有,哪有!迪烈便是此时没有死,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你现在可是代城主,若是迪烈回来了,你这个代城主不但不保,只怕全家脑袋都要搬家吧?”
这是大实话,梁栋又打了个冷战,细思极恐之下,大声道:“南将军,樊公,当如何做,你只管吩咐!”
“方才不是说了么,控制好城里的契丹人,南将军可是我们叶司马爱将,他许你的代城主,那这城里的兵丁人员都由你来管了。”
“可是他们不听我的啊……我以前只是一个门丁。”
“樊重武,你跟着他,带上两个伙。”南霁云道:“城中行街禁,若有不从者,斩之!”
“遵令!”
打发走这两个活宝,南霁云舒了口气,如今他人手少,不得不把城中的各族都用起来。
梁栋虽没有什么本事,但有樊重武在旁相助,狐假虎威之下,很快便拉起了几百人。再由这几百人,驱使城中青壮上城,南霁云见他们一个个惶惶不安的模样,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可靠,契丹人若真大举来犯,只怕他们立刻会弃械而逃。故此也不给他们兵刃,只是令城中多出绸布制造旗帜,然后人手一根竹杆一面旗帜,时不时上城头巡逻一番。
“南将军这是何意?”梁栋看到这一幕,有些担忧地问:“不发兵刃,怎么帮大唐守此安市城?”
“南将军智勇双全,自有主张,他这样做,必然有其用意,你这蠢人,如何能想得明白,若你想得明白,岂不是你也可以当将军?”樊重武教训他道。
“我当不得将军,却可以当这代城主……嘿嘿,樊公,我们如今无事……我知道有几家的女郎甚是艳丽,樊公可要一观?”
樊重武怦然心动,咽了口口水,那边南霁云在布置城防,无暇理会他,他压低声道:“怕是不妥,南将军没有用,我先用上了……”
“我不说,南将军哪里会知道?”
樊重武听得这样讲,顿时泄了气,看了看身边的那两个伙,然后道:“南将军是不知晓的,但是叶司马肯定知晓,南将军晓得了,最多是一顿打罢了,叶司马晓得了……脑袋就没了。”
“不会吧,叶司马如何知晓?”
“唉,你不明白,叶司马可是天上星宿下凡,自有神灵替他通风报信,只要他想知道,那一定是能知道的。”樊重武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是起了色心:“不过,咱们只要不动,只看看倒是无妨……你带我去看看!”
“带你去?如今我是代城主,哪有亲自去的道理,一声令下,让他们几家将小娘洗白净了送来就是!”梁栋淫笑起来。
“不好,不好,这样弄肉没吃着反倒惹一身骚,还是上门去看。”
他二人商议已定,不管不顾,到城中去看各家女郎了。南霁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唐军此时已经精疲力竭,故此他也没有派出侦骑,只是令紧闭城门、严加戒备,自己亲自在南城墙上,抽空打盹休息。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被士兵摇醒来:“团练使!团练使!契丹人来了!”
南霁云翻身跳起,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是酸痛,心知自己并没有休息好。他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不足一个时辰!”
“这么短……契丹人有多少?”
“人数众多!”
南霁云听得这含糊的回答,心里有些不快,他拿起望远镜,向着南边望去。
在来辽东之前,叶畅花费了老大气力,才用水晶磨出四副望远镜来,但在玻璃窑起来之后,望远镜就不是什么难得的事物了。但因为其在航海、战争中的重大作用,目前叶畅还是有意识地限制望远镜的数量。整个积利州当中,只有五十具望远镜,其中二十具用于海上,二十具用于军中,十具作为库存。南霁云他们此来,便颁发了四具望远镜。
“人数确实不少!”
从望远镜中,南霁云看到,大约有千余骑正在向这边过来。这千余骑之后,还有更多的人,看模样,也是契丹人。南霁云脸色微微一变:莫非是契丹人知晓了自己突袭安市城的消息,尾随着自己便来了?
若是如此,那还真侥幸,幸好他先一步进城,又布置好了防备措施。
他有望远镜,又是居高临下,故此能看到远处的情形,而契丹人则不然,他们见安市城在望,又知道可能有大队唐军先到了一步,故此派出十余骑侦骑,先行飞奔而来。南霁云抬起望远镜看的时候,这些侦骑离城已经只有三里。
然后他们就停住马,几乎肝胆俱裂。
这个距离里,已经足以让他们看清楚城头上的旗帜——那些旗帜随风轻扬,虽然他们认不出上面的汉字,却能够肯定,这是唐军的旗帜,而不是他们契丹的!
安市城,已然易主!
哪里还敢继续靠近,他们现在人马俱疲,若是城中派人出来追袭,只怕他们的马跑不了多远就要倒毙。故此只看清城上是唐人的旗帜,而且旗帜数量甚多,他们转身便走,回到大军当中去。
见他们飞奔回来,契丹大军便停了下来。迪烈抬起眼,带着丝希翼,但从斥侯的神情上,便明白自己的希望落空了。
“唐军已经占据了安市城,大汗,完了,咱们全完了!”
侦骑哭嚎着道,这哭嚎声转眼便传播开来,片刻功夫,便弄得到处都是。迪烈自己,也禁不住痛哭,因为他的家人,正在安市城内,如今肯定也落入了唐人之手!
“当如何是好?”哭了一会儿,他抬头茫然四顾:“莫非只有请降一途?”
“大汗,降不得也!”听到他真的要请降,边上的弓辅慌了神,这一路上他琢磨着叶畅其人,越是琢磨,便越明白,自己是彻底中了叶畅之计!
叶畅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骄狂,与他此后用兵的细致缜密根本不是容,所以那骄狂当是故意展露出来的。
这样的一个对手,若是降了,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为何,如今我妻我女都在唐军之中,不降奈何?”
“大汗手中犹有虎狼之师数千,大汗又值壮年,横行辽东之地,妻女何愁不得?”弓辅急道:“可是若是降了,叶畅令大汗入宿禁卫,大汗去还是不去?叶畅令大汗征讨四方,大汗去还是不去?甚至,叶畅令大汗自尽,大汗死还是不死?”
迪烈愣了愣:“不当如此吧,唐人只是好颜面,只要我卑膝厚颜,多多奉承贿赂,他……不当如此吧?”
“大汗忘了此前的使者孙可折与习实德么?”弓辅叫道:“连两使者都不容之,何况大汗?说不客气些,我去降犹有活路,大汗去降,必死无疑!”
说完之后,他看了看四周:“不仅大汗,契丹人去降,都是必死无疑!”
众契丹人都是默然,他们当中有与弓辅不和的,此时伤心欲绝,再无气力与弓辅争执。
而安市城的失守,也让众人意识到,此前战败,并不仅仅是弓辅的责任,中计的不是弓辅一个人,而是全体契丹联军。
“那你说当如何?”
“先去安市城下看看,方才大汗说了,唐军便是入城,其数量也不会太多,两千人便到顶了。”弓辅不敢卖什么关子,建言道:“若是安市城有机可乘,咱们就夺回安市城!”
“这如何使得,我们远道奔来,人马俱疲,若是唐军出战,我们如何应对?”
“唐军难道不是远道奔袭么?我们累,唐军难道就不累?”迪烈喝了一声,他有几分枭雄气质,故此能够迅速从开始悲恸绝望中回过神来,他这一喝,说到了关键之上,契丹人一想也是,当下便无人反对了。迪烈又追问道:“若是无机可乘呢,我们当如何是好?”
“遣一人为使,入城中,求取族人。此支唐军,定是先我们而来,未必知道我军新败,或许可以诳瞒住他们,让他们以为我军乃是得到消息回援……”
有一句话,弓辅不敢说,这个时候,他基本可以确认,唐军的数量不会太多。这等情形之下,城中的唐军不多,也会怕契丹大军围城攻之,没准可以诳蒙得城中唐军一些让步。
听得遣人为使,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吃出使的亏这么多,弓辅还来这一套?
“小人犯有大过,愿将功赎罪,为此使节!”弓辅道。
“好,之后呢?”
“小人出使之时,请大汗休整全军,养足气力,无论小人此行成不成,明日咱们都得继续北返,速回盖牟州。回盖牟州之后,我们多花些时间收拢周围部族,此次若不是周围部族不与我们齐心协力,哪里会败!”
“那好,依你……你为使者,还要些什么?”迪烈又问道。
第285章去途漫漫断人魂
整理了一番衣裳,弓辅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狼狈。
他心知此次为使,不仅仅是关系到自己在迪烈心中的最后信任,也关系到契丹迭剌部未来的发展。
迪烈是受阻午可汗之令来辽东的,但契丹八部之间原本就很松散,迪烈也有自己的打算,并不真想一直听令于阻午可汗。可此次大败之后,若什么都没有获得,回盖牟州之后,想要再立稳足,就必须向阻午可汗求援。到那时,依附于人,岂会有如今的自在!
“一切就都拜托你了。”迪烈见弓辅要动身,向他一拜道。
“大汗放心。”
弓辅说完之后,便催马而行,向着安市城进发。
还没有到城下,他便看到城头的旗帜,心中不禁一紧:莫非自己猜测是错的,安市城中的唐军数量甚多?
旋即他又想到一件事,安市城离柳城甚近,如今大唐的安东都护府就设在辽西故郡城,若唐军是从柳城过来的安东都护府兵马……
弓辅猛然颤了颤,立刻否决了这个猜想,如果是安东都护府兵马大举而来,那么对方不可能会守着安市城,而应该出来与己方野战才对。对方旌旗虽多,应是虚张声势,实际兵力,并不充足。
但饶是如此,城池守备紧密,也不是没有任何攻城器械逃至此处的契丹人能够攻下的。
他到了城前,向城上拱手行礼:“某乃契丹迭剌部迪烈汗帐下参军弓辅,请城上唐将叙话。”
城头之上,南霁云探出头来,似笑非笑:“原来是你这厮,倒是久违了!”
弓辅第一次为使者去见叶畅时,南霁云随侍在身边,故此认得他。弓辅当时也同样注意到南霁云,听钳牟丁介绍他便是阵斩撒喇的勇将,更是不敢小瞧。如今见城上竟然是他,心中再度一颤,便知自己此行难得善了。
虽是如此,既然来了,总得努力一番。
“竟然是南将军,也不算久违,七八日前还在建安州城外一见。我道是我军击破唐军之后,斩获俘虏之中都不曾见到南将军,原来南将军竟然逃至此处。”
城上也有高句丽人,闻得此语,都讶然向南霁云相望。
唐军入城时说契丹人已败灭,但现在证明唐人撒谎了,现在契丹人又说唐军败灭……这是真的还是谎言?
“噗!”
弓辅正待南霁云回嘴,突的觉得头上寒气扑来,他一穿头,便觉得一股大力带着他头向后仰了仰。伸手去摸,却发觉一枝箭插在了自己头上发髻之中。
他脸色顿时煞白,身下的马也不安地向后退了几步。抬头望着城上的南霁云:“你……这是何意?”
南霁云不擅言辞,却记得叶畅说过的一句话:唇枪舌剑不能代替真枪实剑。这一箭射出,既是表明自己的决心,亦是让弓辅一大肚子准备好的言辞派不上用场。
“你来何事,实话实说,某却没有精神逗你玩儿!”
听得南霁云这样说,弓辅不敢再玩什么花招,直接道:“我家大汗本欲攻城,念在妻女尽在城中,实有不忍之心,请南将军释放城中契丹族人,我家大汗愿罢兵不攻城。”
“你让他来攻城试试,六万大军作鸟兽散,如今他身边还有一万人么?”南霁云噗之以鼻道。
弓辅瞠目结舌,却不知南霁云是如何知道这回事的。
契丹人在安市城外,并没有急于接近安市城。虽然弓辅对积利州情形有所了解,迪烈与弓辅还算谨慎,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南霁云手中有望远镜这样的利器。
故此,他们自以为在安市城视线之外扎营,实际上却仍然被南霁云看得清楚。
这就瞧出不对劲来。
“这些契丹人,从人数上来看,也就是万人左右,而且他们扎营休息,连帐篷都没有……莫非是吃了惨败,只逃出这些人马来?”
越看便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故此弓辅再如何巧舌善辩,也难以动摇南霁云之心。
“你……你……我家大汗只是不忍攻城之下,满城万余百姓尽为齑粉。”
“少说废话,让他来攻,杀撒喇不显我本领,再杀迪烈,方遂我意!”
弓辅情知自己这方底细尽被唐军所知,心中既惊且惑,他翘首相望,忽然觉得悲从心来,忍不住嘶吼了一声:“南将军,如何你才人将城中契丹人还我?”
“迪烈自缚。”南霁云冷冷地道。
“这不可能!”
“那便死。”
说完这三个字,南霁云又抬起弓,开始瞄准弓辅,弓辅发髻上所插的箭还没有取下来,见他这神情,顿时慌了,转身便走。
要让他带话,南霁云便没有射他,只是冷笑了一声。
弓辅狼狈回来,见到迪烈时,脸上哭丧之色再也按捺不住:“大汗,弓某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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