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杂着法力的招式,招招进逼,孙悟空连冲秦欢使眼色的空都没有,初时还有些走神,现在却不得不全力以赴的应对了。
因为,杨戬手上越来越不留情面,一招狠似一招。
就算再怎么惊讶,也知道现在的杨戬,百分之百不对劲。挡下一记杀招,孙悟空盘算着是不是该用无骨鞭将他困住再说,否则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虽然自己巴不得跟他认认真真打一场,可不是现在啊。
晨雾渐渐化开,天光乍现。杨戬手上的招式缓了下来。虽然这一变化甚是细微,但也逃不过跟他对招的人,孙悟空边打边抬头,却见杨戬眉梢眼角的金色渐趋消失,额上的流云光华也不再如先前那般逼人。
“师傅!”
似乎是这一声“师傅”将人唤回了神,杨戬撤身出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掠回门前。
“欢儿。”
这两个字说出的时候,流云已逝,眉梢眼角也不见了之前的诡异,完完全全又是昨日那般模样。
“戬?”
不待秦欢开口,按捺不住的孙悟空就迟疑的叫了出来,天知道,现在他有多担心。
恩?杨戬侧了头,出神了半晌,这个声音很熟悉。
“痞子……”
勾起的唇角,茫然的眼神里偏让人感觉带了一丝冷意。然而那薄唇吐出的两个字,却让孙悟空瞬间激动。
也不管秦欢在侧,猛然上前,将人狠狠的揽进怀里,低语喃喃,“戬,你想起来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当着徒儿的面,被人如此对待,措手不及的杨戬大窘,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掌,击在来人的肋下,听到一声呼痛,方愕然收回手,心上莫名的划过一丝疼。
“孙悟空,莫要以为,编一个差不多的故事,就可以哄骗的了杨戬,想偷袭耍赖,拜托换个招数。”冷冷的眉眼间,带了丝恼怒。
孙悟空一愣,看这神色,听这话音,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曾记起。
“戬……”
“孙悟空,我们有这么熟悉吗。”
叹了口气,好,“杨戬,难道方才不不曾记起什么吗?”
“纵然记起了什么,跟你也没有关系。”
不死心,不甘愿,要知道,之前那让他心神激荡到险些不能自控的一声唤,藏了太多曾经的情意纠缠。
“那为何,又为何,你会叫出那个名字?”孙悟空捂着被击中的左肋,缓缓上前,层层叠叠的记忆涌上,一如当初,每次这人说打说劈,手上却甚少用力道。
“名字?你是说‘痞子’二字吗。”杨戬微微侧了一下头,衬在晨光下的脸上,浮上一抹冷淡,隐约勾起的唇角,似笑非笑,“我不过是觉得,这两个字,用字你身上,很是贴切。”
恍惚间,孙悟空觉得,眼前这人,比之先前,又妖孽了几分,而且是带了三分算计三分冷漠一分笑意的妖孽,只是有些渺远,让他碰触不到的虚幻。
有想起刚刚,这人莫名的住手,根本不管自己会不会继续打下去,当初在真君神殿的时候也一般无二。戬,我可不可以认为,在你心里依然记得我,信任我。
一时无话的静默,秦欢看着孙悟空金瞳里划过的失落,那无处淹埋的浓情似如藤蔓,将人紧紧缠了,至死也不松开。
不忍,突然就为他心疼了。
袖内的手,狠狠的握起,这样子的秦欢,可还是秦欢。强迫的忽略眼前的人,转头搭上了自家师傅的腕子。
“师傅,你想起什么了?”
杨戬长眉一轩,旋即紧皱,“封神。”
“封神之前的师傅都想起来了?”内息稍微有些浮动,但无大碍,倒是真气充盈,不似先前。
“恩。”杨戬点了点头,其实,他并没有想的那么清楚,记忆仍然是模模糊糊的,但是,他很确定是封神。那些战争的场面,他毋需去辨别,一动便知。
孙悟空在一边默默无语,看着秦欢终于诊完了脉,才开口道:“小欢儿,如何?”
秦欢尚未答话,就见杨戬冷冷一拂衣袖,道:“孙悟空,小欢也是你可以使唤的吗,再说,身体如何,似乎跟你无关吧。”
一番冷到不能再冷的话,激的金瞳明明灭灭,孙悟空突然上前几步,一把拽过青苔边的人,死死地扣着腕子,连拖带拽的拉进屋内。
“不管有关无关,也不管你想没想起来,都要先穿上鞋子。”
边说边动手给人着鞋袜。
大约是没想到这人会这么霸道,杨戬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就死命的往后抽脚,连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还有,自己警戒性都差的这样了吗,任人抓了腕子都没有反应过来。
需要好好反省。
“配合一点,别乱动。”孙悟空死死扣着杨戬的足踝,千年,七年,颠来倒去的情意,无处说,似乎狠一点,就能缓一口气一般。
这句话直接气的杨戬脸都白了,他哪里给人这样对待过,更别提说教了,一边挣动,一边喝斥:“你给我放手!”
孙悟空现在心情很不好,所以,拼了命不安分的杨戬让他更加焦躁,手一捻,一个定身法打出去,挣动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了。
很好。
这两人,不知道是谁的脑子短了跟弦,面对着如此法力的人,一个竟然用了定身法,而杨戬真不知是气急了,还是怎么,竟就干坐着不知道去解,愣愣的感觉那人给他穿鞋着袜,心里恼上来恨不得劈了这人才好。
屋外的秦欢默默地听着屋子里的闹腾,忽而一笑,这个样子的师傅,好像很不错。
好了,这样好多了,孙悟空站起身,想着再趁机探探他的脉,哪知,腕子还没碰到,就被人一记手刀劈了过来。
看来真是把他惹到了。
矮身躲过,迅速倒翻出去,双手接着紧跟而来的拳头。
看着打出屋子仍不罢手的两个神仙,秦欢淡定的进去收拾东西。而屋外,杨戬一门心思的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孙悟空则是嬉皮笑脸的欣赏某人久违了的暴走形象。
这样子,总比不言不语无知无觉来的好。
堪称厮杀的打闹,似乎冲淡了之前那么诡异的气氛。
☆、菩提祖师
虽然林间有阵法,一般人进入不得,可孙悟空还是不放心,临去之前,又在外围不动声色的加了一层隐形的保护结界,这才驾云往方寸山而去。
看不到尽头的天际,一连串反常的事情,让他内心沉沉。
按秦欢的意思来说,杨戬的状况很是奇怪,不知什么原因,他的法力突然恢复,而记忆却只是恢复了一部分。
想起秦欢那句“记忆被动了手脚”,更是眉头锁紧。
不过七年光景,却恍若万年。如今再思,前尘往事瞬间涌上。佛门从来就不是表面上的安然若素,从那场十四年的取经,就看得出,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而七年前的一切,一场赌,让他看得更明了。东进的野心,他们一刻都不曾停过。既然当初观音欲借众人之手除掉戬,那么今日之事,是否也会有佛门插手。
看来,事情真的不是那么简单。
回忆打开,就止不住的想起华山那夜的刻骨之痛,戬,这一次,不管会发生什么,我,孙悟空,以天为誓,绝不会再放任你一人受伤,你也休想再抛下我一人。
眼看,云层之下,方寸山若隐若现,定了定神思,按下云头,规规矩矩的敲了敲门。纵然他再是狂妄自傲心高欺天,在师门,还是规矩的很。
“小师叔。”打开门,看着这个云游不过几日的小师叔,斜月嘴上不说,心中不得不感叹,祖师说的果然不错,云游可以让人心情放松,看看小师叔,就是个鲜活的佐证啊。
“师傅呢?”
“祖师在禅房。”
孙悟空应了,径自往禅房这边行来。
在门外停了一下,这才轻轻推开禅房的门,见菩提祖师正在打坐,便没敢惊扰,而是立在一边静静的等着。
“悟空。”一盏茶的功夫,菩提祖师拂尘一甩,自蒲团上起身。孙悟空马上走上两步,凑到近前,躬身应了一句。
“陪师傅去走走吧。”
“是。”
师徒二人一个在前面走,一个默默的跟在身侧,俱是不言不语。
钟灵崖上,风云变幻。
“你今日来又是为了那件事。”
“师傅,是弟子不孝,辜负了师傅的期望。”
看着自己小徒儿的神色,想这七年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菩提祖师轻叹一声。
“自来,情字一关最是难过,不然,又哪来的痴男怨女。想为师修行万年,仍是脱不出这红尘世间,何况你本就无修行之心。”
自收他做徒弟的一天起,就看透了他一生多劫难,若非怕再增他的难数,当日又怎会狠下心赶他出去。
只是,他千算万算都没有料到,当日之举,竟白白便宜了西天佛宗,好好的徒儿,生生被人设计了去,为人开路,背负的可都是杀孽。
说他修行不到家也罢,说他抛不却红尘也罢,总之,今次,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手不管了。
“师傅。”孙悟空看着有些出神的人,心里不觉有些愧疚,方寸山本是远避三界之地,而自己每次来,总会给师傅添麻烦。
“悟空,你找到他了。”
“恩。”提起杨戬,就不自觉的担了心,“只是情况不太好。”
孙悟空捡着要紧的说了一遍,“师傅,三星斗怎么会融进了他的体内?”
恩,看来情况有点复杂。
“三星斗是师傅早年练就的法器,内里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当日,我让你拿了去,就是为了能让他的魂魄在三星斗里休养。破咒反噬的伤,可不是那个老头的鼎能够养的来的。可也因三星斗太过强大,容天地于方寸,所以,在里面休养的魂魄修复的虽然快,但往往容易受到牵制,尤其是夜晚。所以,你说杨戬一到晚上,就会无知无觉,那是他的元神被三星斗锁住的缘故,这个不用担心。只是,三星斗怎么会融进了他的体内呢。”
菩提祖师轻甩了下拂尘,“除非……”
“师傅,除非什么?”
“除非,他的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瞬间能够将三星斗吸进去。”菩提祖师说完,又摇了摇头,不可能,按说,那时杨戬魂魄还有伤,就算他完全恢复了,应该也不至于,若是这般,就只有一种情形可以解释了。
孙悟空皱了皱眉,“师傅,若非如此,可还有其他的可能?”
“三星斗认杨戬为主,甘愿以身化入,替他疗伤。”
“神器认主?可师傅,三星斗不是您的法器吗?”
“三星斗虽乃为师所炼制,但为师从未用过,亦不曾发动过。杨戬是使用三星斗的第一人,神器认主,也非不可。不过,师傅不曾亲见,也不敢便下论断。”
“那记忆呢,师傅可知他的记忆是怎么回事,可是……”孙悟空顿了一下,方道,“以师傅之见,可是被人动过手脚。”
西行之事,非是不知,菩提祖师知自家徒儿是忆起了前事,是以担忧更甚,转而又叹息一声,这千百年来,可曾见自己这个小徒儿对谁如此上心过。
杨戬,他不曾见过,封神一战里,自己是却不过情分,但心内实实有些不愿。阐教截教,连同他这方寸山,本是同根一脉,说是天道,其中利益纠缠,谁人不知,不甘不愿不肯罢手的种种,终是自相残杀,到头来谁落得一个好了。
原始,这数千年的封山,你可想明白了。
看来,是时候去好好看看这个清源妙道真君了,不为别的,哪怕是只为了自己这个傻徒弟呢。
“悟空,陪为师走一趟吧。”
“师傅,你……”孙悟空又惊又喜,他本想着,师傅修习万年,绝迹红尘,哪里会为这等事亲自出手,能得他指点一二足愿了。却不想,师傅竟然愿意出山。
“悟空,这些年,你有没有怪过师傅?”
孙悟空有些疑惑,师傅为何会有此一问。
“怪师父当年狠心,把你赶出去,还不相认。”
“师傅,弟子从没有怪过师傅,弟子知道,师傅这么做,必然有师傅的理由。弟子只感念师傅教习大恩。再者,师傅从没有不忍弟子。”
好,不愧是我菩提祖师的徒弟。
“悟空,还记的,之前你来找我问关于你元神的事情吗?”
“弟子记得。”那是华山之夜后的一天,孙悟空上方寸山,问自己师傅关于元神的事情。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元神有异,可自华山那晚才真正意识到,好像不是那么简单。还记得,师傅那时微微一笑,只说了四个字,五彩神石。
“不错。当年收你为徒的时候,为师就知道你元神非同一般,五彩神石啊,这也注定了你的劫数,所以,才在你艺成之后赶了你出去。”菩提祖师长叹一声,似是喃喃一般,“现在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一次足够了。”
“师傅?”
“没事了,悟空,走吧。光凭你的这些话,为师也很难断定杨戬究竟伤的如何。”菩提祖师一甩拂尘,转身而去。
孙悟空知道有些话师傅没说,但是,他也知道,是该自己知道的,师傅自会说,所以,也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跟着下了钟灵崖。
山门外。
“祖师要出门?”斜月看了看跟在祖师身后的孙悟空一眼,难道祖师也要跟小师叔一样,外出云游。
“恩。”菩提祖师微一颔首,“斜月,看好山门,若是有道友来访,就说我云游去了。等归来,定会回访。”
“斜月谨遵祖师之命。”
沿着石阶,师徒二人一步步离了方寸山,等那片郁郁葱葱不见时,已入红尘。
☆、缘法
红尘多远,离世几何。遥看那钱塘之地,山水之间,或舟或舫,或楼或亭,几多丝竹,几曲艳歌,逍遥,仿佛不晓忧愁恨恨,却不知,忧愁恨恨自在这山水之间。
不想太过惹人注意了,这毕竟是凡间。
师徒二人寻了一幽僻处落下,穿街转巷而出。只是他们太过出色的样貌,已然惹了路上行人的关注。
孙悟空是习惯了,当年西行之时,被多少凡人说成是妖怪指指点点的,为今不过是他们眼神中的意味换了一种而已。菩提祖师更是视等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