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拉着青儿在自己身边坐下,忍下眼里的酸涩强笑道:“青儿,为难你了,我明白,你都是为了我……我那一走就没了消息,大半年没有音讯……也是我糊涂,竟等爷官复原职,跟臧国打上仗了了才派人回来给你捎信儿……”
“您这不是折煞青儿吗?”青儿挺过了最困难的日子,早就练就成水火不侵,哪怕心里哭成了泪人儿,表面上还是爽朗的笑,“您遭了难,青儿遍寻不着,只能全心全力的把您交代的事儿做好不是?要不然,哪天您回来了,就缺这点银子谋生,难道要青儿跟您摊开空空的两手,告诉您偷香阁让青儿给败完了?要是那样,青儿就是死了,只怕也得变成个红脸鬼,阎王爷都不许青儿投胎”
她故意说得有趣,连语气都轻松戏谑,让暖阳等人不得不扬唇微笑了。
“话说回来,公主,”青儿小心问道,“那季平,当真就是臧国七王子,踏月,也当真就是越国公主越柔?”
暖阳看了月歌一眼,晒然笑道:“可不是?你这偷香阁可真是藏龙卧虎啊,要是知道他们的身份如此尊贵,只怕那菜价都得卖得高些。”
青儿附和着笑了笑,却低头想起了心事。
暖阳不想再提沈柯的事儿,正巧有小二端了吃食上来,立刻夸张的宣称肚子饿了,指着桌子上一盘子白色的银丝问道:“这叫什么?细如丝,白如雪,瞧着像是面,又不太像。”月歌也是不懂。
青儿笑道:“公主跟着爷打了大半年的仗,回来这一个月又忙得脚不沾地,青儿猜着您还没尝过这道菜,特地吩咐厨子给您做的。这是新近从西诺国那边传过来的,名叫‘飞刀鲙鲤’,这些轻若丝缕的雪线,实际上就是鲫鱼肉,佐以料汁同食,美味非常。”
暖阳从前听说过这种菜肴,听说这鱼肉还是生的,倒是第一次看见,立刻拾箸尝了,果然香鲜味美,连忙赞扬道:“果然好吃我若是临走的时候给爷带一份儿回去,会不会就不太新鲜了?”她知道生鱼片就是这样,只有现切的最好吃,放得时间稍稍长一点儿,味道就变了——心里想着,就有些发愁怎样给墨铭也尝尝这样的美味。
青儿故意掩口嘲笑道:“吖?这还是奴婢当日的主子海澜公主吗?”当着月歌的面儿,她不好意思说得那么直白,但是意思已经非常明显,就是在笑话暖阳从前日日想着逃走,如今却已经摇身一变,已经化身成真正的贤妻了。
暖阳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立刻红着脸啐道:“呸,小妮子,今日回去我就要让齐妈妈上心,帮你寻个厉害点的夫婿管着你,瞧你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张狂”
青儿不敢再说,便张罗着给暖阳布菜介绍,并让小二把今日新请的那几个舞姬请上来,给暖阳等人起舞助兴。
暖阳本来并不喜欢这些,安安静静的吃饭也就罢了,非要让一群人在面前手舞足蹈,饭都吃不消停,正要拒绝,青儿便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求道:“公主赏青儿个脸吧,这里面有个女子跟青儿特别投缘,初次见面便相互喜欢,几句话下来便觉得对方是知己,若青儿是个男子,只怕以为自己对她动心了呢。”
暖阳见她说得热切,哪里忍心拒绝?自然笑着应了。
不多时,七八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鱼贯而入,一进门便自动排列整齐,彬彬有礼的给暖阳见礼,暖阳见她们个个生得灵秀俊俏,身上都穿着清一色的重重纱衣,衣下还都露出寸许梅红肚兜,虽然有些媚俗,穿在这些小舞娘身上,却显得无比俏皮。
暖阳好整以暇的欣赏,目光渐渐落在角落里一个身材高挑的纤瘦女子身上,她此刻正呆呆的看着自己,目光盈盈,竟闪出点点泪光。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时,那女子已经低下头去,只把头上高高的美人髻留给暖阳观看。
暖阳把这个女子的摸样记在了心里,便向青儿点头,示意可以起舞了。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堕珥时流盼,修裾欲朔空。
舞姬们的舞姿的确优美灵动,暖阳的眼里却只有那泪光盈盈的女子一人,待到曲终人去,暖阳才叫过青儿问道:“这些个舞姬的确不错,从哪儿寻得的?”
“听那班主说,是从海澜过来的。太子爷与多伦王打仗的时候,他们在那边没了生意,便举班迁来大兴京都,想着这里繁华,可以多挣些银子糊口。青儿本来只是请她们每月过来舞四场,见客人们喜欢,见不到她们的时候还心心念念的找,有的甚至听说她们在哪里就追过去,青儿便想,反正都是海澜老乡,求她们每月来八场……谁想,她们倒很是干脆的应了。”
“哪个跟你相熟要好?不妨请上来,一块儿坐一坐。”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暖阳刚才见了那泪光盈盈的女子,便觉得青儿说的那个与她惺惺相惜的女子就是她。
如果真的是她
哎,我又多疑了。
暖阳在心底暗暗叹息了一声。
“当然好,青儿跟她提起过您,她对您一直很是仰慕呢。”青儿立刻答应下来,亲自出去请那女子前来。
“大*奶,若是让齐妈妈和徐妈妈知道您结识这种女子,只怕又要在您耳边说个不停了。”兰儿觉得暖阳这样做似乎有失体统,连忙小心的提醒道。
“算不得结识,她们为咱们舞了一曲,我心里喜欢,喊个人上来打赏,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暖阳见兰儿仍旧如此谨慎,虽然嘴上不当回事儿,心里却喜欢的紧,笑吟吟的抬手拍了拍兰儿的手背,以示安慰。
正在这时,楼梯声响,送暖阳等人前来的押车小厮匆匆忙忙的跑上楼来,见了暖阳,连忙躬身报道:“大*奶,方才大爷派人过来请您回府,说是有什么急事儿呢”
暖阳一愣,因为墨铭一向沉稳,从来不会做出这样毛毛躁躁的事儿来,既然这样着急,一定真的有事儿,连忙让伙计跟青儿解释一下,自己带着月歌和兰儿匆匆回府。
安国侯府还是从前的安国侯府,不同的是,府里的主子只剩下墨氏兄弟和暖阳,外加个不到两岁的小灵儿,下人们也大都是从人牙子手里新买来的,对性情并不十分熟悉。
而且,鉴于季平的教训,每一个进府的下人都由墨霖亲自过目评定,再请齐妈妈亲自分配管理,短短的一个月内,府里的下人并不太多,再加上墨铭一向特立独行,身边只有副将,没有小厮。
所以,等墨铭找人传话给暖阳,再等暖阳回府,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将军,这是怎么了?”暖阳一进海澜居花厅,便见到墨铭若有所思的坐在那里发愁,连忙问道。
墨铭似乎一下子被惊醒一样,连忙起身迎上来,走了几步才想起月歌等人还在,立刻倒背了双手停下,埋怨道:“这大热天儿的,怎么还赶得这样急?瞧瞧你那一脑门子汗。”
暖阳早就知道了他的脾气,并不生气,只是调皮的笑着吐了吐舌头,吩咐兰儿伺候自己洗脸,月歌跟着忙活了一阵儿,待暖阳梳洗完了,便有眼色的告辞退下,兰儿也让小丫头把屋里清理干净后退出去,顺便掩上了门。
“这样急赤白脸的叫我回来,就是让我洗脸吗?”暖阳逗墨铭笑。
墨铭扬着嘴角笑了笑,习惯性的上前环抱住暖阳的腰身,慢慢说道:“什么也不及大*奶重要。”
“呸”暖阳笑着捶了他几拳,笑吟吟的戳穿他,“真受不了你,人前人后两个样,累不累啊你。有话快说,别罗里啰嗦的。”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53章 一见“钟情”
墨铭犹豫了半晌,才道:“二弟要大婚了,你既是当家主母,又是这家里唯一的女人,就张罗一下。”
暖阳一愣:“二弟要大婚?”心里想的虽然是月歌,却不敢相信,因为这毕竟是大兴国,讲究个门当户对,月歌虽对墨霖有情,墨霖也对月歌不错,说到大婚,明媒正娶……暖阳不觉得墨霖是这样的人。
果然,墨铭说道:“婚事是皇上和越皇早就定下的,因祸事推迟,如今……”
“越柔?”暖阳更加不敢相信,“当日在哥哥的大帐里,越柔公主不是亲口说,要跟二叔退亲的吗?”
“两国和亲,岂能如此儿戏?再说,若是越皇答应了,又怎么会这样帮着咱们?”墨铭摊手道。
正是如此。
越柔公主那样的个性,一看就是被骄纵出来的,从小被压制排挤朝不保夕的公主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个性,瞧瞧花容就知道了,她虽然生在普通人家,也是一样的道理,因是庶女,定要比旁人多出十二分的心机才能存活,那些被日日捧在手心里的,哪里会活得这样小心?
也正因如此,越柔的话并不是出自深思熟虑,又或者……她只是要面子,要在外人面前表态,她不要嫁给墨霖而已。
这个外人……说不定是沈柯呢。
直到现在,暖阳也不知道越柔和沈柯之间的纠葛,她本也不想知道,世上的未知之数本就太多,哪有那么多精力一一探究?管好自己就得了。
墨霖是不是娶月歌,自己是不是愿意和越柔这样的刁蛮公主做妯娌,本来就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倒是月歌,她对墨霖可是真心的,跟越柔公主又好像有什么误会……只怕她的日子要难过了“还有……”墨铭似乎努力了老半天,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今日上朝,皇上称我抗敌有功,除了奖励了我金银珠宝,锦帛良田……还奖励给我两名异族女子……”
“靠”暖阳在心里大声骂道。
墨铭见她的脸色越发阴沉,无奈的说道:“我从前答应过你,依照你海澜的习俗,一夫一妻,所以在大殿之上已经拒绝过了,可皇上却道,如今海澜国已经不复存在,海澜城也是大兴疆土,那些旧制也该……”
“旧制?连这点习俗都不能做到一国两制,更别提别的了”暖阳知道他解释了这么多,定然是已经答应了,气呼呼的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怒道,“告诉你,我就是不答应,不管你怎么说听说过醋坛子没?我就是我就是天字第一号的醋坛子爱咋咋地”
墨铭无奈的笑看着她,却不说话。
暖阳见他不肯表态,还这样一副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叉腰说道:“你书房里有一本书,叫大唐野史的,不是说唐朝有个丞相,名叫房玄龄,皇上赐他美女,他因惧怕妻子而不敢要,皇上把房夫人召入皇城,说她抗旨不尊,并道,若再不准房玄龄收了那几个美女,就赐给她毒酒,让她服毒而死……”
“房夫人刚烈,服了那毒药,原来是一坛子醋……暖阳,你也要效法人家,喝一坛子醋向皇上示威吗?”墨铭看上去颇为无奈。
“我才不会那么傻自己喝,我让她们喝——两个异族女子不是吗?给你做妾不是吗?就算是皇上恩赐的,也只能算是我的奴婢吧?我就让她们一顿饭喝一坛子醋,不喝不行,我瞧她们能扛多久”暖阳做出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大义凛然的说道。
墨铭瞧了她半天,终于开怀大笑起来,直笑得肚子都疼了,暖阳也嘟着嘴斜着眼睛看他,他才慢慢忍住,上前要抱暖阳,暖阳负气想躲开,却被墨铭坚持着抱着不松手,只得放弃了,任由他抱着,却不说话。
“傻瓜,你还是不懂我——那些个异族美女,我哪里能真的领回家,给你添堵?皇上一说我便谢绝了。”墨铭咬着暖阳的耳朵轻笑道,“我乖吧,要奖励……”
“切”暖阳虽然高兴,一颗心也早就酥了,却仍旧强撑着做出一副强硬的态度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哄我,皇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哪能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除了你,只怕没有人能说服我,让我改变主意了。”
暖阳点头:“你在我面前说的甜言蜜语,的确比以前多了——就像现在。”
说到这句话,暖阳忽然想起一个人,他没有真心,说甜言蜜语只是习惯,暖阳为此跟他生气过,纠结过,人家只是说,不忍让人伤心。
他就是令她怀上孩子,然后终于离去的那个人。
“又走神了……”墨铭有些无奈,想说什么,终归还是咽了下去,衡量了半晌才道,“暖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努力,只知道自己很努力,努力的……让自己做到最好,没有想念别人的时间和精力……”
暖阳哪里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转身捂住他的嘴:“我没有啦我没想你以为的那个人”心里却在继续嘀咕着——我想的是另外一个人——墨铭嘴里暖和和的热气吹进她的手心,让她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不由自主的把后面那半句话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墨铭被她软软的小手捂住了嘴,心里也跟着燥热起来,更觉得一股自小腹升起,烧到头顶又烧回去,直至脚后跟——正要用捉住暖阳揉进自己怀里,就听门外有丫头回事儿,那火苗儿立刻悄无声息地散了,他只得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放手让暖阳去忙。
“大*奶,有位名叫青儿的姑娘求见,说是您的旧相识,同行的还有一位名叫莫颜的女子,大概十五六岁年纪。”小丫头是新买来的,并不认识青儿,更不知道她从前是暖阳的陪嫁丫头。
暖阳从墨铭怀里钻出来,先是让小丫头去请,接下来便催着墨铭去忙——不知为什么,暖阳忽然不想让墨铭看见那个泪光盈盈的、名叫莫颜的女孩儿。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其实,墨铭刚刚才向她表态,自己拒绝了皇上赏赐的美女……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暖阳嘲笑起自己方才的忐忑,对自己骂道:“暖阳啊,你简直是草木皆兵了”
墨铭却很是听话,加上他从来不喜欢参与女人间的关系,便嘱咐暖阳多喝些解暑的汤水,绕路从后门离开了——为了不碰上不相干的女人,墨铭也算是费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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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带着那名叫莫颜的女子立在堂下想暖阳请了安,便主动介绍道:“大*奶,这就是青儿跟您说过的那个女子,名叫莫颜,十六岁,虽然当舞姬只有一年,却因天资聪颖,很快便成了其中的佼佼者,被班主视作台柱。您不是想瞧瞧她?青儿便带她来给您请安。”
“大*奶安好。”一个高挑纤瘦的女子向暖阳盈盈一拜,正是之前被暖阳注意过的那个女子。
暖阳第二次细细的打量她。
她和方才起舞时不同,上身穿着一件粉色的纱罗短襦,下面围着一条粉紫绮罗高腰长裙,外面还罩着一条烟紫色的薄纱披帛,衬得整个人身材修长,可爱俏美,又不失女子的雅致清幽。
她此刻见了暖阳,并不像第一次见暖阳时那样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