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事有反常即为妖。顾朝曦何止是反常,简直就是换了个人一般,不会是中邪了吧?
崔雪麟立即向叫人找道士来开坛做法。
顾朝曦此时说话了,“我问你件事。”
崔雪麟点点头,顾朝曦把自己衣襟又掩好了,挽着自己胳膊往房中走。
“你如果被派领兵攻打突厥,你是不是不会带我去?”
崔雪麟一怔,随即笑道:“怎么会?你是男子,军营中怎么会不允许男子随军。”他笑得太灿烂,比窗外阳光更胜。
进了屋子,看到了床榻,崔雪麟眸中情绪又变。他扶着顾朝曦躺下,蹲在床榻前关切问:“你可是累了?”
顾朝曦看了看他,道:“你不累么?”
崔雪麟抚了抚他头顶发丝,柔声道:“铁勒和吐谷浑的使者已经到了客卿署,我想再打探地细致些。你睡吧。”
顾朝曦想了想,道:“你去便去,不要和他们太过亲近了,太亲近了反而容易招来圣上猜疑。”
崔雪麟道:“我知道,他一向不想我再沾染军权。”
顾朝曦眼见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便合了眼,崔雪麟给他掩好被角,又在他唇边亲了一口才放轻了脚步离去。
房门关严,屏风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只有些许漏了进来,顾朝曦右手压着锦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上的花纹,那上面绣的是仙鹤腾飞山川日月江湖海,是当初崔雪麟任中书令时官员们送的贺礼。
他一直没和崔雪麟说过,自己当年见了崔雪麟没多长时间就曾给他算过命的,为了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穷尽了天目之力,将崔雪麟一生看得透彻。
崔雪麟身边有麒麟神兽保护,但凡他领兵所到之处必定是太平无事,煞气尽消。但他这一生的命途最终富贵之处是京城。
很多次和崔雪麟保证过要保他富贵荣华终生,他不是在安慰崔雪麟,只是因为他真的看到了那种荣华,但,仅仅是在京城。
要是领兵之时,处处都是危险。
最后一次为崔雪麟算命,他潜进了归真院的摘星阁,甚至动用的大祭司的法器,那次,他看到了崔雪麟命途的终点——西域。
如果崔雪麟此生再不领兵,终老京城或是在什么青山绿水间,哪怕是走到了朔方都无所谓,只要别过了凉州。
可是现在,突厥突然兴兵欲侵犯大燕边境,难道……真的是命由天定,不可改?
顾朝曦重重叹息了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烦不胜烦。
他在床上翻滚起来,从这头到那头,差点翻下床去。忽然头在枕头上硌到个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拿,将藏在枕头底下的玉珏给抽了出来。
这是自从顾朝曦说自己胸口痛之后崔雪麟给他拿过来的,从此以后就没再拿回去。
将手中厚重的玉珏翻来覆去,掌心触到那温润质感,他眼睫一颤,翻身下床来。
客卿署是礼部设置的专门用来招待外国使节的地方,铁勒和吐谷浑常年臣服大燕,他们的房间都是固定的,崔雪麟一来,说要见铁勒吐谷浑使节,小吏便轻车熟路地领着他去了。
目前已经过了外国使节齐聚朝贺之时,但客卿署还是有人声的,尤其多的是来自扶桑的使者。
崔雪麟走进西方使节居住的院子时,吐谷浑使者图罗格和铁勒使者末左正好相聚在一起,正用他们各自的语言在交流。
他们一见到崔雪麟就愣住了,立马小跑上来,向崔雪麟行礼。
崔雪麟也还了礼,三个人坐在院中石桌边说话。
末左似乎性子急切些,一坐下便问崔雪麟:“崔大人这时来找我二人,不知有什么吩咐。”
崔雪麟道:“吩咐谈不上,只是来看看二位使者,二位千里迢迢突围而来,无论是圣上还是在下对二位都极为钦佩。”
图罗格道:“可是不久前我们还在大燕皇帝面前见过面么?”
崔雪麟笑了笑,没说话,反而是末左说:“方才只是匆匆一见,怎么现在崔大人不能来见我们?”
图罗格看了他一眼,叽里咕噜说了句话,末左也叽里咕噜回了一句。
崔雪麟连忙喊停,苦笑道:“你们二位分属不同国家却能互相交流,实在是厉害,可我是出了汉话其他都不会,两位能不能说我听得懂的话?”
末左瞪了图罗格一眼,赶忙对崔雪麟笑道:“刚刚图罗格只是在担心一件事,想要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崔雪麟顺势问:“什么事?”
末左这时也不由有些踌躇,向图罗格望去。
崔雪麟这时发现,末左虽然是铁勒的王子,但却其实是非常尊重图罗格的意见的,而且图罗格的行事比末左都稳重些。
图罗格目含打量地看向崔雪麟,似乎在思索什么。
小厮将泡好的茶端了上来,端到两个使者面前,但他们二人却都没有动,崔雪麟目光在茶盏一转,开口道:“图罗格使者,你似乎不太信任我。”
图罗格缓缓道:“哪里。”
崔雪麟也悠悠然:“或者说你不太信任我们大燕?”
末左赶紧道:“怎么会!我们都是大燕最最忠诚的藩属,我们此次来是来乞援的,有怎么会不信任大燕。”铁勒夹在突厥和吐谷浑中间,生存艰难,他身为铁勒王子,从小就十分会向着庞大势力投靠。
图罗格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低沉道:“崔大人什么意思?”
崔雪麟在心中叹息一声,暗道要是不吓唬他们一下,还真不行。
面上不动声色微笑着,手上却猛地往桌上一扫,桌上三盏茶立刻秀木遇狂风,向四周倒折而去。
图罗格和末左急忙跳开,看到那茶盏并着滚烫的茶水在地上摔得粉碎,二人眼中俱是震惊一片,齐齐看向崔雪麟,惊声问道:“崔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崔雪麟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方才隔空抚倒茶盏的手微微活动了下指节,支起下颔,面上的神情极为悠闲,仿佛刚刚动粗的并不是他。
他和顾朝曦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不由得沾染上顾朝曦身上那种优哉游哉,尤其是别人急的时候你越优哉游哉的感觉,弹了弹衣衫上根本没有弹到的水珠,对二位使者道:“二位使者精通汉话,不知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成语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图罗格和末左对视了一眼,末左眸中的急切和害怕几乎要像满缸了的水一样溢出来。图罗格低沉问:“我们不明白。”
崔雪麟又道:“这个道理十分简单,也十分常见,带入到眼下,也就是说——既然你们两国不肯对我国坦诚一切,我国日后灭了突厥,自然也不会放过你们两国。”
末左急急道:“我们是来乞援的!”
“那就该有个乞援的样子。”
末左还要说什么,图罗格上前一步拦着他,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对崔雪麟道:“崔大人,我来说。”
“突厥可汗之所以会突然对铁勒和吐谷浑兴兵,是因为突厥可汗的弟弟小可汗希图囚禁了可汗,控制了突厥的兵权。”
顾朝曦问:“你怎么知道?不会是……”你在里面搞鬼吧?
昆仑女仙竟然点了点头,“希图小可汗是因为被邪神控制了。那个邪神原本关押在昆仑天池里——是我放出去的。”
顾朝曦更加不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昆仑女仙看他的目光十分冷冽:“当然是为了出来找你,否则,我六十年才能出来一次,到时候你早就不知道在哪里枯骨成灰了!”
她盯着顾朝曦道:“你听着,我来找你是一定要把你抓回去的,你别想玩什么花样,否则,我要崔雪麟的命。”
第六十七章 怀良辰以孤往(1)
昆仑女仙的眼睛一直盯着顾朝曦,可顾朝曦了好似一点都没感觉,甚至眉毛都没动一根。
顾朝曦说:“如果他去了西域,一样会死,同样是死,有什么区别么?”
昆仑女仙微微一眯眼,“既然没区别,你为何要来找我?”
他们现在是在东郊的桃花林,赏花的有人比清晨上午要少得多,起码他们周围是没有其他人,微风拂过,桃花纷纷扬扬从枝头飞落。
顾朝曦抬起头看她,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容倒映在同样的澄澈瞳眸里,他似乎看到自己的的影子出现在冰上。
顾朝曦缓缓道:“师父,我想跟在他在一起,不是说说而已。”
昆仑女仙道:“我知道,你要么不说话,要么言出必行。”
顾朝曦却摇了摇头,“不,我有一件事,直到现在都不曾做到。”
昆仑女仙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今天不是专门来气我的吧?”
顾朝曦端详着她的脸色,虽然明知道这样说会惹她生气,他还是道:“如果你不帮我的话。”
昆仑女仙的脸如他所料的冻成冰雕,开始冲他冷笑:“果然是长大,师父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了。”虽然她无论说几句都是一个意思。
“师父……”顾朝曦和她在一起,两张脸都是年轻貌美的,甚至极其地相似,不知道的人看了,也许会说这是一对姐弟或者是兄妹也不一定。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回去?”
“因为只有你才能带我回家。”昆仑女仙轻声说,像是在说着一起期盼已久的愿望,眸中都闪耀着虔诚希冀的光。
关于昆仑女仙的来历,世上无人知晓,但她曾和顾朝曦说过: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她是来自海外仙岛的人,她的愿望是要回海外仙山去。
但她从没说过自己为什么会来到人世间,也没有说过自己为什么回不去,更没有说为什么顾朝曦可以帮助她回去。
这一切都是个谜,和她有关的一切都成了谜,包括顾朝曦自己。
由于假死的关系,为了避免遇上认识自己的人顾朝曦出行几乎选择了马车代步,就在他快走到自家马车停驻处的时候,一阵车轮轴行动的声响传来,他微微低着头,没有注意,却在不经意间听到一声惊呼声在耳畔炸开。
慕容靖站在他面前,眸中满是震惊,唇瓣颤抖,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顾朝曦蓦然看到他还不由怔了一下,而后释然一笑,转身往自己马车走去。
为顾朝曦赶车的小厮都快等得睡着了,被顾朝曦叫醒后揉了揉眼睛,准备赶车走,忽然车前走来一个人,扒着车厢便冲里喊些什么。
小厮给他的行径吓得不轻,也顾不得看这人是谁,一鞭抽到马屁股上,拉车的马猛然冲了出去,那人自然就给甩得不见了。
等到家的时候已经夕食了,崔雪麟就站在门口等着,时不时地探头去看,神情焦急极了。一看到顾朝曦马车的身影立即迎了上来,车都没停稳便急着去拉那车帘。
车厢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他扶在车门边上的手,崔雪麟刚要说什么,却给手背上传来的触觉吓了一跳。
顾朝曦从车里出来,脸色不太好,几分苍白透着灰败,像是受到什么重大打击。崔雪麟扶他下车他差点跌了。
崔雪麟紧紧握着他手心满是冷汗的手,担忧地问:“出云你怎么了?你去哪里了?”
顾朝曦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
崔雪麟差点给他这笑容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出云你别吓我,你说句话啊!你……”他见顾朝曦不说话,便将目光投向驾车去的小厮,但语气明显差很多。
“方才你驾车去了哪里?见了何人?”
小厮给他一瞪一吼,身体抖得跟筛子似的,战战兢兢回答:“去……去东郊桃花林了,见什么人奴才不知道。”
崔雪麟怒道:“怎么能不知道呢!废物!”
顾朝曦轻声劝道:“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让他留下看马车我自己去找师父的。”
崔雪麟更是惊诧:“你却见你师父了?”
顾朝曦点点头,双膝又是一软,崔雪麟忙扶着他往里走,顺道瞟了瞟低头不敢语的小厮,给了站在门边的墨书个眼色,墨书会意,在二人进了二道门之后把小厮叫过来仔细盘问。
小厮给他问得急了,想了老半天才想出来最后有个人拦车来着,模样衣着都像大族里的老爷。
墨书不知为何,京中这么多有钱的有权的不想,偏偏想到了安国公慕容府的那一位老爷。
顾朝曦在房中呆坐了一会儿,崔雪麟也陪他做了很长时间,其中又端来饭菜,顾朝曦也不动,崔雪麟怕他饿着便拿了调羹舀了菜饭递到他唇边。
顾朝曦眼神下垂,丝毫没理会他。
崔雪麟想起自己大哥给崔笙喂饭时候的情形,别别扭扭地喊了句:“啊——”
端汤进来的墨书差点给笑岔了气。
崔雪麟瞪他一眼,感觉到手上的重量一重,回头看到顾朝曦张口把饭菜给吃了下去。
墨书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崔雪麟颇有些沾沾自得地给顾朝曦照这方法喂下去,那一声“啊”越喊越顺溜,墨书听得满身鸡皮疙瘩都起了,忙退出去搓个干净。
就这样吃了半碗饭下去,顾朝曦双眸才渐渐有了些神采,在顾朝曦自己没解释之前,崔雪麟默认为顾朝曦那是给饿着了才这样,于是开始琢磨是不是过几天到城外山上去打几只野味回来给顾朝曦补补,顺道散散心?
崔雪麟小算盘打得正响,忽听顾朝曦的声音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崔雪麟又问了问他还饿不饿,顾朝曦摇了摇头,崔雪麟便让人撤了吃食下去,坐在床边和顾朝曦说话。
“吐谷浑和铁勒的今日和我把突厥突然兴兵的隐秘说了,若是他们的话可信,这次之事只是突厥内乱引起的,若是利用得当,其实不算是祸,反而是福。”
顾朝曦点了点头道:“我今日去问过师父了,她从昆仑来,一路途径,了解得……极为透彻。” 可不敢说这内乱归根究底是因在自己之故。
崔雪麟问:“那依你之见,突厥会不会攻打大燕?”
顾朝曦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打或不打,有区别么?”
崔雪麟抚掌大笑,连连道:“要是圣上知道你总是能猜着他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心思筹谋,是不是得气死?”
顾朝曦似乎是被他的笑声感染了,嘴角也微微向上扬了扬,但这笑容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他问道:“你可知道今日圣上在信中问我什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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