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雪麟眯起双眼,疑惑道:“为何?”
“卑职曾且走且停,也在那支流附近寻找,但都没有见顾监军等人的身影,想必,他们并不是走那条路的。”孙兴说完这句话,几乎已经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完,只能跪在地上,手指都动不了一下。
崔雪麟似乎相信了他的话,合上眼轻轻叹了口气,挥手让他们出去了。
孙兴出了帐篷就给人拍了肩膀一下,吓得本来就失魂落魄的他三魂顿时出窍,失声叫:“谁——”
转眸看见宋香君那张无辜的脸,后半个音给咽回去了,僵硬地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个笑容来:“香君妹妹?你、你怎么在这?世伯不是驻守川蜀的么?你怎么不留在成都府?”
宋香君侧身一指正往这边来的白衣银甲的男子道:“是萧允送我来的,他和监军的那个仆僮见监军这么久都没回来,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就急了,我就说我也来,求了好久这才跟来的。”
孙兴抿着唇角问:“那,你也是很担心监军么?”
宋香君白了他一眼:“废话!我当然担心了,监军那么文弱的一个人,深入那蛮荒烟瘴里,你去了都不一定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他去了,一定弄一身伤,搞不好连命都没有!这当然让人担心了。”
孙兴听了她的话,狠狠磨了牙,轻声说:“死了才好呢。”
宋香君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
他们说话间萧允和墨书已经走了过来,问了孙兴怎么回来的、有没有顾朝曦的消息,孙兴和对崔雪麟说的一样说辞说与他们,他们凝重地皱起眉,进了帐篷去。
宋香君没进去,只是一边点头一边往自己的简易住处去,思忖着道:“虽然你这样说了,但都泥河的确是回来的最佳途径,监军他一定明白这一点,就算偶尔走散了也会想办法往那边走的!”
一想通她便顿足转身,往崔雪麟里帐子里献计去了,孙兴拦不住她,恨得在后面直跺脚。
宋香君的想法得到了崔雪麟的认同,次日开始,崔雪麟便将手中军队分成三队,一队前往据此最近的桂林求援,一队驻守负责和川蜀联系,剩下一队便每日晨起日落地潜入大理国境,顺都泥河寻找。
而且,是由崔雪麟亲自带队的,萧家因是崔雪麟所率江南西道府兵中多有威名,崔雪麟将萧允留下驻守,孙兴因熟悉路径被点名跟从,宋香君执意要去,崔雪麟被她烦得不行,只得同意。
孙兴并不怕他们找到顾朝曦,也料定了程宇他们早晚会和崔雪麟的队伍汇合,他只是怕,他曾经做过的小动作在两军汇合时被揭穿,每日都精神萎靡、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又十天过去了,崔雪麟已经远远脱离了的驻扎在燕国边境的营地,已经近乎于孤军深入,孙兴看了看地形,已经认出这个地方距离他们失散的地方还有百里之遥了。
山中毒蛇猛兽很多,但是野味也多,崔雪麟带的粮草不多,将士们也偶尔打几只兔子山鸡烤了吃,那兔子肥美、山鸡肉劲的确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搜寻还是无果,崔雪麟焦虑地连觉都睡不着,每每夜中披衣坐起,望着头顶的天空发呆。
望着那片群星闪烁的墨色苍穹,崔雪麟便会想起分兵夺荆襄中游过长江,那场决定性的战役前夕,顾朝曦曾和他比肩,指着天上的某一颗星辰说:“破军星光芒大盛,将军之功绩必成!”
想起顾朝曦在南魏皇宫火烧的紫宸殿前,坚持为那对亡国之君和佞幸抚琴送别;
想起听宇文焘不怀好意地和他说起顾朝曦被宇文少华轻薄的事情后,自己心中的不可压制的渴望,也因那一个冲动终于触碰到顾朝曦。
那个人,总是有一些飘然的气息,淡淡的忧伤。自以为掩饰地很好,却不知自己看在眼底,总是想伸手把他抓在手中、按在怀里,呵护他……还有,欢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顾朝曦的欲/望越来越重,耐心也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就算知道顾朝曦或许会因他的冲动而从此拒他千里,可仍然想,从此把顾朝曦圈在身边,哪里都不让他去,让顾朝曦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谁都看不到……只看得到自己。
哪里都不去……只在自己身边。
“等我把你找到了,我就造一个笼子,不,造一个屋子,把你关在里面,让你哪里都不能去!”
像是起誓一般,崔雪麟仰望着星辰,缓慢而沉重地说这句话,每个字都是烙进心中的。
第二天,约莫是中午过后,崔雪麟正捕着中午午餐——一只灰秃秃的长身子的、他们称之为母孔雀的动物。一剑砍过去孔雀惨叫了一声、灰毛掉了一地,扑腾着带血受伤的翅膀不停想跑。
崔雪麟正薅住孔雀的尾巴,抬起手,又是准备一剑下去结果孔雀的命,却不知为何心口一痛,就像有一根针直直刺穿了他的心脏,鲜血涌出,眼前一片模糊。
“唔!”孔雀趁机用喙狠狠啄了他虎口一口,逃脱。
他身边的士兵连忙围上来:“将军、将军,你怎么了?没事吧?”
那疼痛仅仅一闪而过,片刻之后崔雪麟便缓过来,站起身来摆了摆手:“没事。”
拾起地上的剑,抬手一指那血迹蔓延处:“把那只孔雀捉回去!”
隐隐的、莫名的,他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山雨欲来之前的闷热。
回到暂时的营地,崔雪麟四望了一会儿,竟没看见宋香君,便问忙着生火的墨书:“宋小姐呢?”
墨书闻言也四处看了看:“没回来吗?我刚刚还看到她跟在我后面的啊。”
他负责砍柴,宋香君是女子,崔雪麟也没敢让她也觅食去,便让墨书带着她一起。
听墨书这么说,崔雪麟皱了皱眉道:“你们先吃着,我去找找她。”毕竟是宋纯的唯一掌珠,出了什么差错他可没脸回去见宋纯。
他没找多久,宋香君只是在往河上游走了一些而已,而且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跟着孙兴。
崔雪麟找到他们的时候,宋香君面色似有不虞正和孙兴在争吵什么,心中一动,他并没有直接走上去,反而可以放轻了脚步敛了气息躲在深山乔木之后,偷听他们说什么。
他或是一时兴起而已,却不想一听之下,却愣在哪里。
怒不可遏的女声说:“你早就发现那些竹筒了,为什么不禀报将军,反而要将他们都藏起来?”
“你小声一点,妹子,你冤枉我了,我哪有藏起来。”孙兴辩驳道,“我只是刚发现,还没来得及给禀报上去。”
他话音未落便听宋香君一声冷笑:“没来得及?你骗鬼鬼都不信!我方才明明明看你偷偷摸摸地一个人上来找啊找的,最后在河边淤泥里找到这些竹筒,你便全部给捞出来,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竹简给扔了。这样就算我们看见一地的竹筒也不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顾监军的求救信!”
宋香君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样熟练,一看就是早就发现了的!”
孙兴哑口无言:“我……”
宋香君直勾勾地看着送大树后走出来的崔雪麟,一脸惊疑不定:“崔、崔将军……”
孙兴背脊一僵,站着的双腿都打摆子了。
崔雪麟并没有像他们害怕的那样手提三尺剑把孙兴给劈了,只是伸出手,沉声道:“那竹简呢?”
宋香君连忙递上,崔雪麟看了又看,好似要把那竹简上的字给看进心中去。
他紧握着那竹简转身,回去便下令把孙兴给绑了,又令所有人全速往都泥河上游走,沿河要在水中搜寻,看到有竹筒就捞起,顺着竹筒漂来的方向继续找。
像是上天要给他个小小赏赐,仅仅三天之后,崔雪麟在河边找到了正在伐竹做竹筏的程宇和跟着他的、硕果仅存几个士兵。
程宇一见到崔雪麟,也顾不得自己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扑到崔雪麟面前,热泪横流地开始说他们此行所受苦难,又道了最后和顾朝曦分别时的景象。
崔雪麟扶起程宇,注视着他的双眸,轻声问:“程宇,既然那石寨的小姐是追杀你们的黑苗圣子的家,我料出云被拘定是在那里,你可愿随我去找,你可撑得住吗?”
程宇虽然浑身是伤,一头长发纠结瘦削下去的脸也满是尘土,但那一双黑眸在污秽中亮得分明,布满伤痕的手握住崔雪麟扶着自己的手,他坚定道:“如若没有监军相救,我程宇早就在黄泉路上唱歌了,大好男儿,有什么撑不住的,将军,我一定帮你把监军找回来!”
“好。”崔雪麟侧身按剑,凌厉的目光扫视过在场的士兵,启唇:“全军听令!”
——“宋香君,你押着那个忘恩负义的贼子回成都去。”
宋香君本想嚷嚷为什么不让自己去的,但看见崔雪麟那眼神,立刻什么都不敢说了。
——“墨书你随宋小姐同行,待到了都泥河营地,立刻让萧允所有士兵备好粮草辎重全部急行过来支援!你送宋小姐回成都,务必确保她安全到达成都。”
墨书跪下领命,却见崔雪麟往前走了一步,扶起他,低声和他说:“你到了成都以后去医馆找上次给出云看病的那个大夫,和他说出云病重,他要是肯南下救治,我崔雪麟不胜感激,如若他不愿,就把他给绑来。”
墨书听得一头雾水,实际上他已经把上次的那个大夫是谁都给忘了,但眼下只能先应承,回成都府在做打算。
崔雪麟只道是唐魅医术好,却忘了唐魅不一定在。
第三十八章 寄言飞鸟,告余不能(2)
顾朝曦这些天总是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他习过道法,知道人心中所想便会成梦境,以虚幻的形式完成。
所以梦,在有些时候是可以看出此人的未来行径。
但他的梦从来不关于未来,而都是过去。
那是不是说明,他十分地想要回到过去?
自然不是——就算没有人问,他也明白。
那样的过去,只愿没有经历过就好,又有谁喜欢到念念不忘的地步呢?
可他现在偏偏,便念念不忘起来。
唐魅看床榻上的顾朝曦已经张开双眼却什么举动都没有,便又给他把了脉,确定无事之后让人把早就迫不及待想要破门而入的某人叫进来。
挥笔在纸上泼墨,医嘱药方写了三五张,掷笔,和崔雪麟说道:“你按着这上面的药方来做即可,没事别总上唐门去骚扰我,你当唐门是随意进出的地方么?”
崔雪麟拿了药方差墨书去取药,自己拿了医嘱在手,恭恭敬敬地跟唐魅一揖,这才让唐魅心情好些。
半月前,崔雪麟让墨书送宋香君回成都时去医馆请唐魅,可医馆的人告知唐魅不在,墨书几经催问才问出唐魅是唐门中人。
墨书也是救主心切,什么都没顾便往唐门找人,幸而那日唐魅也是才刚刚从外采药回来,不然照墨书那般大闹,唐门任何一门暗器毒术瞬间就能要了他的命。
唐魅又去看了看顾朝曦,看他还是一副面孔僵硬、眸静如水的模样,又叮嘱了顾朝曦一句“你好生护着他回成都去,我开的药方是新研制出来的,药效比以前的好,恢复的时间也缩短很多,养伤的时候你就别刺激他了,就算要问什么,也忍着到回了成都吧。”
崔雪麟应了是,唐魅才出去了。
顾朝曦视线中映着崔雪麟的脸容,崔雪麟看着他,手指轻轻向下探,却在近在他脸颊咫尺的地方停住,顾朝曦感受到比指尖更加柔软的触碰,却是那个威名满天下的英雄男儿,竟落下泪。
在他面前落下泪,泪珠滴落在他脸上,湿润的,像是春天的雨。
仿佛是这一场雨的震惊,撼动了他眼中的近乎静止的眼波,就像是一场春风融化了冬日的冰,顾朝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出云……”顾朝曦抬起手去抚上他落下热泪的眼,崔雪麟顺势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合着滚落的泪,一起亲吻着。
“出云、出云……”连声音都是颤抖的,捧着顾朝曦手的双手更加抖得厉害,他就像是在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刻着“珍惜”两个字。
喉头哽咽了许久,深深几经呼吸,崔雪麟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说出正常的一句话来。
他说:“出云,你终于回来了!”
顾朝曦点了点头,抬起另一只手去擦拭他的泪,轻启唇,却因发不了声,只能用唇形说:“我,回来了。”
顾朝曦费尽了力气从船上坐起,第一次主动伸出双臂抱住崔雪麟,下颔搁在他的肩上,脸颊摩挲着他的鬓角,唇瓣轻触他的耳廓,手掌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在这场劫后余生的拥抱里,顾朝曦终于将所以的心防放下,去接受来自于怀中人散发出来的,捧到他面前的爱意和温暖。
在崔雪麟划拉着几个字,但只是写了个开头便个崔雪麟捏住,坏笑着被对方的手指轻轻挠手心,顾朝曦受痒不过一缩,却又给他攥在手中,紧握着不放。
或许是天气有些太冷了,亦或者是崔雪麟手掌太温暖,自己的手太冷,在里面太舒服,顾朝曦默许了他的行径,窝在崔雪麟的怀中,静静听崔雪麟说话。
崔雪麟不笨,自然明白崔雪麟是要问他自己是怎么被救回来的,甚至,连自己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顺着你漂下来的竹筒往上游找,一直找到那个招亲的石寨,当时我也顾不得多想便直接进了寨去找寨主。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却没想到一个自称是黑苗圣子的男子出来迎我们。不仅让我们把你接走,还派了寨中的护卫护送我们到大理和我国边境上。”
崔雪麟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问顾朝曦道:“你是什么时候和黑苗圣子相识的?我听程宇说,那人便是石寨小姐的兄长,当初便是他把你们队伍打散。按理来说,他应当对你……”
顾朝曦反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话,仅仅在他手心中划了四个字:“说来话长。”
崔雪麟虽然有疑问,但思及医嘱便也就把疑问忍了。
绕过这段,接着说:“我见到你时,那黑苗圣子和我说,他已经尽力给你治疗了,可是你体温一直逐渐冰凉下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