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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往日行人熙熙攘攘,乃是京城的通流干道之一。
然而在大雪纷飞的夜,这里却是不见行人踪迹,只可见一两只黑猫黄狗不时溜过。
大雪中,立在一个人,站了很久,而且一动不动,脚下堆积的白雪已经越过了他的厚底马靴,黄纸伞上的雪也将这一个圆圈变成了白雪的地盘。
只是一人,屹立在万家灯火中,屹立西风冬雪中。
在堆花街的街头,有两人并肩同行。
两把伞,握在两人的手中,踏过咯咯作响的白雪,就能留下一对正好是左右脚的脚印,只不过大小却是差了一半。
一股浓郁的葱香味不知道是从谁家的府宅里飘出,为这一片空无人迹的巷子添了温热,两人,最终停在了那一人身前。
握着黄纸伞的手微微抖动,堆积在其上的白雪又开始了纷飞的旅程。
一只芊芊玉手从白兔绒毛的的护手中伸出,将夹在食指与无名指之间的那张信笺送到了那颤抖的手前。
万家灯火,从屋舍的窗棂中洒出,将这片白雪地染上了如同黄昏一样的昏暗暖光。
伞下那双凌厉的眼睛,看着被风吹得缱绻翻飞的信笺,眉头如西山上头的乌云一般沉重。
“此事就不劳二哥挂心了,二哥莫要听信谣言,依依虽曾有过污名,但她如今已经安心相夫教子,我自然信她!”
并立在那把红梅黄纸伞侧的宁致远开了口,握着伞柄的手像是山中被风雨吹打而成的嶙峋怪石一般。
那一双颤抖的手没有去接这张信笺,涂着豆蔻的玉手在空中顿了片刻,将两指松开,任西风卷信笺,将其送往了天边。
“二哥,寒冬深夜,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依依,我们走!”
宁致远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转头迈步。
红梅黄纸伞下,杜依依将遮住了眼帘的伞举高了一些,用眼光看了一眼身前的人,转身迈步。
当初宁致远处理这件事处理得十分干净,这是他自己说的,就算宁朝戈知晓此事,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要没有证据,不管是事实还是污蔑,都只是污蔑。
他与晁王之间虽有联盟关系,但并不代表他会在宁朝戈要出手偷袭的时候视若不见,只有在事情未发生之间防范,才能让他们之间的合作继续下去。
一袭白衣猎猎,宁致远闻了闻空中的葱花味,撅起了嘴唇,吹起了一首他幼时就已经学会了的小调。
杜依依将双手藏在了暖和的护手之中,紧步随在他的身侧,走入了万家灯火之中。
宁朝戈是何意图她可以猜想得到,与其让这件事成为宁朝戈勒在她脖子上的一根绳索,倒不如借助宁致远这个丈夫的身份,让他无话可说。
让杜依依值得高兴的是,她的一试是成功的,在她与宁致远吐露此事的时候,宁致远给予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这件事就算宁朝戈会说出去,也得不到一丁点的好处,颜行禄乃是颜柳的儿子大贺才子,谁会怀疑他?再说有宁致远这个做丈夫的力挺,就算有人会怀疑杜依依,这也不过是徒劳。
风雪之中,那只握着伞柄的手更是颤得厉害了。
并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愤怒。
他没有想到,杜依依居然会这样选择。
巨大的欢喜与巨大的愤怒交替之下酝酿出了一股巨大的羞怒感,看着并肩同行渐渐离开他视线的两人,握着伞柄的那只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一敛眸,伞柄折,两道愤怒的目光看着那两个背影,宁朝戈愤愤的将伞丢在了雪地之中,开始顺着已经不见脚印的来路而去。
………………
这一年的年关,终究并不能如杜依依所想的一般平静,习淑媛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场心灵浩劫敌不过这西风暴雪,在大年的前一晚咽了气,本是喜乐融融的皇宫因此而染上了一层雪花镀裹的阴霾。
然而这一场耗费巨大穷奢极侈的年夜饭并没有因此而中断,从京城四品官员到皇亲国戚甚而乃是是望族门阀都得以在这一天带着莫大的荣耀进入了皇宫,用自己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溢美之词赞美着皇上的英明神武,安然的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头。
就是习淑媛之父后军都督府都指挥使习真盖,也在这一日出席了宴会。
这是一年一度的皇上与百官互动,更是那些望族门阀巨贾一年一次的瞻仰天颜,宴会气氛热烈,歌舞升平,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这些构成了大贺社会最重要框架节点的各界重要人物都是恭敬的围绕着天子下侧,唯恐自己的话不能上达天听。
他们并非不知道现在这宫中死去了一个极有可能堵上四妃之一那个缺口的人,他们面带笑容虔诚恭敬,只是因为眼前的九五之尊兴致浓烈。
皇上协同皇后常妃德妃陈妃三人坐在上席,左右两席左乃是武将右乃是文臣,其下便就是望族门阀的家主已经京城赫赫有名的巨贾。
席间,杜依依不止多次感觉到了从对面传来的凌厉目光,她只是浅笑的低着头,根本不做理睬。
沈客乃是天子信臣,除了皇室宗亲之外的文武大臣中恐怕就数他最为显目,沈客乃是协同陆湘雪一同出席,想到昨日宁致远与自己说的那番话,她就不由悲从心来。
若说陆湘雪能来乃是她意料之中,颜行禄的出现,就超乎了她的意料了,他不过五品官职,根本没有资格出席今日的宴会。
不过得益与他有一个好父亲,席上的大人物们都没有表露出自己的轻蔑,只是笑脸盈盈的与颜柳一同说起了朝堂轶事。
比之上次杜依依参加的宫中宴会,这次的宴会可要热闹得多,虽说面前都是珍馐美食,但在座的人却没几个拿起了筷箸,对下级官员来说,这是一个好巴结上级拉拢关系抱团的机会,对望族门阀来说,这是一个有利于他们家族打入朝廷进入政场再上一层楼的好机会,对巨贾来说,这正是他们可趁机与这些大贺上流社会的人交流拉得合伙人的大好机会,人人都在忙着把握着自己的机会,就算这是难得一见的美食,也不能吸引他们的目光。
在两排隔着五尺的席位中间铺着长长的红毯子,宫廷乐师坐在两侧席位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人的后头,歌舞姬正是随着丝竹琵琶之声翩翩起舞,将宴会的气氛一次次的引入高潮。
这就相当与一次政治总结大会,皇上请来各行业里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从而透过他们了解大贺一年的民生状况,杜依依无意批判这种宴会,但一想到这九龙殿的几百米之外已经有人再不可能醒过来,就是一阵黯然。
“致远,看你一直都打不起精神,可是身体不舒服。”
对于百官的奉承虽听得欢喜,但也不至于被这些奉承之言捧得飘飘然,看坐在手侧的宁致远一脸的疲倦,向来疼爱宁致远的皇上脸上立即就挂出了关怀的神情。
“父皇,四弟这几日,可是夜夜春宵,自然是打不起精神了!”宁致远右手侧,宁承幼深有意味的笑看着正是握着酒杯发愣的宁致远,一句话说得此时正是被皇上一言吸引了目光的诸人不由低头嗤笑。
“常流,朕可是将致远交给你了,不管是他的病情还是生活,只要是对身体无益的,你都该管制管制。”
皇上厉目扫过两侧的臣子,不悦的看了一眼正是在独自饮酒的常流。
“皇上,年轻人嘛,享乐都是正常的,常流日后定会严厉监督,请皇上放心!”
常流忙放下手中酒杯,立即起身朝着上头的皇上一拱手。
皇上满意的点了点头,干咳了两声对着那些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意的臣子问道:“最近京中可有什么趣事,说来与朕听听!”
得此一言,这些人便就是争先哄后的站起了身。
“颜柳,你来说!”但皇上却是指了指坐在陆以安手下的颜柳。
颜柳不慌不忙的起了身,双手一拱道:
“启禀皇上,明日就是大年,百姓正是忙活着过年,城中日日可见娶妻嫁女,老臣昨日,倒是见到了一件趣事,说的是一户人家,其子在柳州之时私自与一女子定下婚约成婚,其父母全然不知,在京中也为他定下了一桩婚约,父母写信,让其子回京成婚,那儿子也是贪心之人,念及这父母定下的女子有些家底,便就瞒着柳州娇妻回了家,风风光光的成了婚,不料柳州娇妻不知从何得知了此事追寻而来,一路拉着两人进了顺天府,女子的父母得知,要求男方赔偿,皇上您猜,顺天府尹曹大人是如何判的?”
众人皆知颜柳乃是大理寺出身,对案子这一套向来是趣味浓厚,皇上也十分喜欢颜柳的这一套,虽说皇上信任陆以安,但对于颜柳的喜爱,可是一点不输于陆以安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机关算尽太聪明,反为他人做嫁衣
第一百六十八章:机关算尽太聪明,反为他人做嫁衣
颜柳让皇上猜,众人就只得屏声静气等着皇上去猜。
皇上十分认真严肃的捋了捋下颚稀稀拉拉的胡子,抬头看着金龙盘踞的屋顶,思忖了片刻,才哈哈大笑的道:“能被你认为是趣事,这件案子肯定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朕猜,这男子最后肯定是赔得倾家荡产了是不是?”
“皇上猜得不错,不过这还不算什么,这女子幼时也订下了一们婚约,说来也是巧,就在那天,与那女子自小定下了婚约的人来到了京城,得知这一家人不守信誉,也是一怒之下把他们告到了顺天府,最终这户人家在男方那里得到的赔偿又都赔给了那这一人,这也算不得惊奇,惊奇的是,这一人得了钱财,居然跟那个柳州女子跑了!”
“跑了?”皇上诧异的伸长了脖子。
“难道这人与那柳州女子乃是合谋?”
有人猜疑的道。
颜柳对自己讲的这件趣事引发的诧异十分的满意,他得意的捋了捋胡子,笑着道:“这就叫做机关算尽太聪明,反为他人做嫁衣!”
颜柳这话的意思,让那些本就怀着别样心思的人猛然觉醒,瞬间席上的气氛就冷清了下来,惟独有颜柳与皇上两人却还是笑呵呵的谈论着这案件的细节。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为他人做嫁衣。
浑浑噩噩的宁致远沉吟着这句话,看了一眼对面席位上在正对着自己的宁朝戈,在今日这席位上,有多少人都是日日夜夜在算计着,又有多少人因一时差错而为他人做了嫁衣,颜柳说这个案件的意思十分明确,但一起跟着欢笑的皇上又是什么意思。
皇上大笑着前俯后仰,眼角布满了鱼尾纹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画面似乎是这么的和谐,可在场的人却都只觉得有一把刀悬在他们的头顶,让他们坐立不安,难以自得欢笑。
“颜阁老的这趣事说得果然是精彩,岂知人算不如天算,就算是人再聪明,也总有马前失蹄的时候,父皇,儿臣敬你一杯!祝我大贺来年能风调雨顺,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边关能安稳和平。”
宁朝戈端其了坐上的酒杯,恭敬的向前一送。
皇上嘴角含着一抹笑,也是举起了酒杯。
喝了这杯酒,皇上又是突然的一声叹。
诸人吓得胆颤心惊,连喝酒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君心难测,方才还是喜乐开怀,现在又是唉声叹气,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
唯一能琢磨透的一人,现在正是坐在宁致远的手侧,静静的凝视着皇上。
“肃州传来消息,逆贼杨义,率领着杨家族人及一群叛贼一路出了肃州,去往了吐蕃高原。”
伏虎军变始终是皇上的一块心病,如今杨义已经逃出大贺,对行事向来是斩草除根的皇上来说,无疑就是一种煎熬。
“父皇,儿臣愿带领前军都督府兵马前去肃州,将逆贼杨义擒回京城!”
宁承幼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皇上话音一落,他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快步走到了红毯上,与皇上恭敬而虔诚的抱拳。
“吐蕃乃是我朝盟友,想来不会包庇这乱臣贼子。”有不知情况的大臣为展露自己的才华,用着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
皇上却是眉头一拧,不悦的向着这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朱阁,将吐蕃的情况与他们说说!”
一直安静的坐在席首的朱阁,依旧是一身黑衣,他一起身,嘀嘀咕咕的大臣们全都是闭上了嘴,望族门阀的家主一见诸人安静,也是不敢再说话。
“诸位大人,月前锦衣卫得到消息,吐蕃的大王布赞拉在正在集合兵力,并由大股部队现在已经到了肃州关外。”
朱阁那沙哑低沉的声音,让这静籁无声的宴会更是落针可闻声。
“我早就知道吐蕃这些人狼子野心,与我朝联盟也只是权宜,果然他们是另有图谋!”一个身穿墨绿色苏杭绸缎为面交领直裾的文臣面色通红的跳了起来。
在他身侧的那几个才进入朝堂不过两年颇有抱负心气的年轻也是随之跳了起来,看这激动的身份仿佛这一消息他们早已得知只不过被朱阁捷足先登禀告了而已一样。
朝堂中有奸猾的老狐狸,也有有心气爱出风头的年轻人,这些朝廷吸收进来的新鲜血液若是要与老臣同流,必须得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去磨合,而现在这些急躁而爱出风头的年轻人,与现在正是皱眉沉思的老臣,就是一个鲜明的对比。
姜还是老的辣,保剑锋从磨砺出,这些还正在经受磨砺的年轻人的这一席话,让坐在上席的皇上那双本就有些愤怒的眼睛更是微微瞪了瞪。
“吐蕃敢有这样的胆子,也就是这些年与我朝和平共处养精蓄率兵力已经恢复当初,而现在我朝又正是被伏虎军变一事弄得兵力空虚,布赞拉这个人,朕十分了解,向来是看着机会就从不会放过的人,他以为区区一支伏虎军就能伤了我大贺的根基?哼!”
这一声冷哼,让那些心里还在嘀咕思量的人彻底都瞬间硬化成了石头,杜依依看了看一眼坐在对面镇国侯手下方的神色镇定面不改色的沈客,一手紧紧按住了身侧的宁萧,等着看皇上到底要如何展现大贺天朝的威严天子盛怒。
“逆贼杨义必须擒拿归京,吐蕃既然敢趁我大贺之危,朕也不会让他们捞着了什么便宜,沈客,你带着一队人,前去肃州镇守!”
先前有宁承幼挺身而出自主请命,皇上却视而不见的点了沈客。
宁承幼扭头看了一眼还是面不改色的沈客,焦急的与坐在皇后手侧的国师给了一个眼神。
皇上一句话,让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