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不愿意。」
蓝田松了口气。拉斐尔转向奥森说:「抱歉,伊凡他不愿意,我尊重他的意见。」
奥森揪住拉斐尔的衣领,一般被揪住的人都会显得很狼狈,但拉斐尔身高略高於他,所以并不显得气势低人一等,拉斐尔竟然还平静地说:「姐夫,有事可以慢慢商量。」
「你这小子……」
奥森的脸有些扭曲,蓝田闻到了他身上浓厚的酒气,如是平常,此人恐怕也不会如此失态。
「我希望你酒醒後再与我讨论这个话题,还有一事我没有依法追究你的责任已是仁至义尽,」拉斐尔似乎耐心耗尽,甩开奥森的手,「否则你自己遭了什麽报应也是活该。」
「是你做的!?」
头一次看到拉斐尔露出淡漠的表情,却也是笑着的,不过是冷冷地笑,「姐夫,我不知你在说什麽。」拉斐尔看向他们时已恢复常态,说:「还是吃快点比较好。」
伊凡马上吃得犹如河马吞肉,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听拉斐尔的话。蓝田乾脆就放下了刀叉。
伊凡看着蓝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我怎麽没想到不吃……」
他急忙从椅子上跳下,拉住蓝田的手往外跑,一时慌不择路,一不小心碰掉一个服务生手上的托盘,刀叉应声落地。
蓝田捡起刀叉,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服务生在一旁道歉说:「先生,对不起,这种事应该我们来做的。」语气之强烈似乎他们犯下了什麽天大错误,蓝田捡起的刀叉也被拿了回去,重新换一副。
蓝田不自觉望向与乔魏一起用餐的人||之前被盆景挡住太多而未能认出的莫卜。
熟人,早知道就直接打招呼了。
「还蹲在地上做什麽呢。」
乔魏伸出手拉他起来,他神色一如往昔般淡然,看不出什麽异常,虽然这麽说有些残忍,但他不会因为他父亲的去世而难过,这点让蓝田松了口气。
「他很可爱。」乔魏看了看伊凡,说道。
伊凡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就算是他也看得出乔魏的阴郁,谁会想到这个男子竟还会说些好话呢?乔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声招呼也未打。
蓝田与伊凡在餐厅外等了许久也不见拉斐尔出来,蓝田看得出伊凡的不平静,说:「担心的话就回去看看。」
「我才不会关心他!」伊凡摇着头。
蓝田看着伊凡,觉得是他该说些什麽的时候。
「人的心意有时连自己都不知。」
伊凡抬头看向自己一直抱有好感的人。
蓝田继续说:「曾经有这麽一个人从我记事起他就打我、骂我,不让我出去玩,只为了让我专心学习。
「为了不耽误课程,连生病了也让我吃对身体有害却好得快的药物,我每次不太愿意吃,因为我从书上看到过这些药的害处。他却每每骂我是怕苦、甚至会罚我,害得我在一段时间内一看到药就怕到想哭。
「我十岁时,他终於知道了,我总能在他桌上发现大量的医学书,但那时因为药的副作用及长期不锻链,我的身体已明显不如同龄人,怎麽样补救也来不及了。我不是什麽心胸宽广的人,我知道自己因他而失去的是什麽东西,我很明白自己绝不原谅他。
「两年後,他求我不要在生病的时候去学校了,可我那时所拥有的……也许不单单是为了报复他,更是为了我当时生活中仅剩的意义。
「後来我考上了离他很远的高中,我身体依旧是不怎麽好,渐渐地最後我对他连恨也消失,他影子也淡忘了,我知道我终於可以不再在乎他。
「在我十七岁生日的前几个月,我参加了一次很重要的考试,当天,我得知了他的死讯,是车祸,他死在我所在的城市中。我当时只是想了一下为什麽他会跑到这来,随後就将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心态平和,标准的适合答卷的心态。
「我像计画中一般的参加了第二场考试,然而我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手在笔上使着劲,但纸上就是没有任何墨迹,我才发现我的笔尖一直停在离卷子不到三厘米距离的空中,抖个不停。就这样除了第一场考试的语文,我剩下三场考试都糟得不行。
「我真的错了,我曾以为我不在乎他,但他却能轻易让我放弃努力十年的事,虽然那些努力刚开始是不愿的。
「我并不恨他。」
蓝田看着伊凡,知道他不是太懂,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跟他说。但当蓝田再次问伊凡是否要去看看拉斐尔时,他却点了头。
伊凡的脸在看到拉斐尔後经历了由红变白再变紫的历程,因为某人正和一个漂亮的女服务生走了过来,女服务生被拉斐尔逗得咯咯直笑。
蓝田想到了一句话:当有一个人在仰望星空时,必定有一人在泥坑中挖地。
当他们正在忧伤与反省时,某人却在泡妞泡得不亦乐乎……
「死变态!死色狼!你这个混帐快给我过来!」
在伊凡的这句话吸引半个餐馆的人看过来之前,蓝田迅速闪离他十米远。
蓝田独自一个人在回家路上走着 一辆黑色摩托车以超飞机的速度为目标,从他身边飞驰而过,而且还为了耍酷而蛇行。
路边的行人无一不热情赞赏该人的不要命及神经病之严重程度,但接下来的事恐怕更让他们下巴脱臼,一辆看上去豪华无比的黑色轿车也飞驰而过,硬是和那辆摩托车比起速度、比谁更会拐弯、谁拐的弯弧度得更具吓死人的魅力……黑色轿车在远去後又开了回来。
「这里,蓝田。」
蓝田随着声音望去,莫卜朝他挥手,这麽一会儿他就换下了西装,简简单单的背心,蓝色条纹衬衫,扣子随意扣住,裸露出大片麦色的胸膛。
阳光下的他几乎让蓝田错以为回到一年前,那时候被莫卜强拉上车,乔魏也会有时间与他们一起。
蓝田问道:「你怎麽了?一年前你不是就不做这些玩意了,怎现在见了一部摩托车就手痒了。」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再加上我看那嚣张的小子不爽,这种水准也敢飙车。」莫卜示意他上车。
「特殊日子?我不记得有人今天过生日或哪个伟人逝世多少周年?」
蓝田找着安全带,莫卜倾过身,帮他系上安全带,黑色露指皮手套让莫卜的手显得颇为修长漂亮。
「准备好了吗?」莫卜说。
蓝田看了一眼老卜跃跃欲试的表情,心中一股恶寒,说道:「我很久没坐过快车了,你有没有准备什麽晕车药,或者找个手铐铐住我,以免我不小心从车上跳了下去?」
莫卜含笑不语,接下来便是在如此的对话中熬过。
「老卜,前面是红灯。」
「哦。」
「前面有小学,慢行。」
「哦。」
「跟在我们後面的不会是巡逻车吧。」
「哦。」
……
「蓝田,那家餐厅不便宜,只对会员开放,谢理德这个姓氏也并不多见。」
莫卜终於不再用「哦」来对话,在一段较为平直的高速公路他开了口,却发现蓝田脸色苍白地弯着腰,一副快虚脱了的样子,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在讲什麽。
啧,真没用,虽是这麽想着,莫卜还是放慢了车速。
蓝田下车时被莫卜扶着才下得来,他过了好一会才有力气关心起自己被带到了什麽地方。
一片荒野,夕阳已下,夜幕下天是连了地般的黄,单一的色调,却因天地宽阔而显得壮观,他没想到城市边缘还有这麽一幕景色。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吗?」莫卜在一旁微笑。
「与我有关?」蓝田懒散靠在车旁,「可我生日还有十几天。」
「准确是十几天?」
蓝田藉着手机发出的微光,看到莫卜在笑。
「应该是十八天吧。」蓝田忽然意识到了一种可能,不由哭笑不得,「老卜你该不会是庆祝我离十八岁的生日还有十八天吧……」
「嗯。」
为什麽他现在才发现莫卜很有讲冷笑话的本领……然後不只精神上被冷到了,因为不断袭来的冷风,连身体也开始有些冷,蓝田闷闷地说:「老卜,你有没有考虑到多带件衣服……」
「你会冷?」莫卜故作吃惊的问,然後将酒递给他,「喝一点就不冷了。」
蓝田环视四周,发现能用来取暖的只有扯不下来的车垫子,突然意识到了什麽,问道:「老卜,你该不是故意想让我喝酒才这麽做的吧。」
「哪里有?你多心了。」莫卜晃了晃酒瓶,手中不知从哪变出来两个高脚玻璃杯,对他促狭地笑着。
摆明做好了准备,蓝田脸一沉,暗下决心,猛地抱住莫卜,莫卜惊慌地想推开他,蓝田笑道:「这边不是有个大暖炉,何必要喝酒?」
蓝田懒散地靠着他,眯起眼睛。
「你在想什麽呢?」莫卜问。
「想乔魏。」
莫卜一愣。
「他最近会在国外,但你生日他一定会回来的。」
「不是,我是在想他父亲的事。」
「那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从未见过有人与父亲的关系比他的还烂。」莫卜的语气中满是笑意。
「那就好。」蓝田暗自觉得好笑,只是自己放不下死去的父亲,却认为别人也是如此,「老卜,我希望你与阿魏都快乐,因为……」
「世事无定?」
「嗯,老卜,答应我尽全力与我做永远的朋友好吗?」蓝田撑起身,认真地问莫卜。
莫卜摸了摸他的头,说:「那是自然。」
蓝田笑着掏出手机,问道:「老卜,阿魏现在的号码?」
「你太贪心了吧……有我的保证还不够。」莫卜做出不满状。
蓝田哈哈大笑说道:「两个人的我都要。」
电话接通了,莫卜将声音调成从扬声器中传出,这样他也可以听到,蓝田笑嘻嘻的对那头的乔魏说:「阿魏,向我保证会尽力做我一辈子的朋友。」
「朋友?」
乔魏平静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如同他第一次见到他时般,声线低沉而平稳,却莫名的透着阴冷。
「嗯!」蓝田忽然又觉得眼前情形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是什麽时候发生过。
「我知道了。」乔魏说,便挂了电话。
「他答应了。」蓝田转过头对莫卜笑道。
莫卜怪异地沉默了一会,然後说:「蓝田,刚才那段对话,你初次见到乔魏时他与你的对话中便有,後面几句一字不差。」
「那真的好巧呀。」蓝田恍然大悟,怪不得觉得熟悉,「阿魏真的好厉害,连几个字的对话都能说得这麽阴森,我真是太喜欢他了。」
莫卜苦笑:「这家伙从小就举止异於常人。」
「怎麽个异於法?」蓝田趴在莫卜的肩上问。
「很简单,当我六岁还在老老实实读书时,他就偷开了家中的直升飞机出去散心,而且还出了空难,让价值几百万的飞机变成了废渣才回来,一回来後就开始想怎样让保险公司赔更多的钱。当我不老实後,去飙车那时,他早就把那些玩厌了,天天泡在文件中。我开始接手家族的业务後,他已正式成为接班人。」
对於乔魏的事,蓝田知之甚少,甚至是刻意地让自己不去了解太多,他微微缩起身体靠近莫卜。
「老卜,你最近似乎忙了许多?不见你以前身边那些怪模怪样的人了。」
「怪模怪样?」莫卜挑了挑眉,想到父亲派来那个正经八百的陈峰,他说道:「来了正经人陪也不是什麽好事。」语气中有讽刺的意味。
「正经人?」蓝田暗自嘀咕,他们越来越爱玩那副大少爷姿态了,装神秘。但有过经验教训,他也不想多问、多管。
莫卜看了蓝田一眼,颇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也对,你这个笨蛋怎麽可能注意到。」
莫卜又道:「蓝田,乔魏明显是讨厌他父亲,而我却不清楚自己对父亲的想法。他很薄情,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薄情的人之一……对於我他又是特殊的对待,为了我甚至将我的弟弟……」在这里他迟疑了很久。
他的弟弟?
记忆中,有次这位大少爷发神经跑到他那小破出租屋来体验不同生活,因为床位不够,不得不和他挤在一起睡觉时,似乎听莫卜提过。
「我小时候与我弟弟也是这样一起睡的。」
「他现在变得跟个混蛋一样,特别那种混蛋还是我将来一定要当的。」
那时莫卜的语气中满是笑意。
混蛋……?蓝田靠着莫卜的肩膀,抵抗不住困意,眼皮已经微微下垂,平时这个时候他早睡了。
看着蓝田被风吹得有些发抖,莫卜叹了口气,认命地脱下自己衣服,盖在迷迷糊糊的蓝田身上。
「他对我的重视虽然是因为他爱我母亲,你很难想像那麽一个薄情的人居然会如此爱一个人……」莫卜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时停下来沉思良久,似乎根本不是想跟蓝田讲清楚。
蓝田耳朵中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莫卜似乎又继续接着讲些什麽,声音终是模糊了,不再进入他的耳朵中。
拉斐尔的生活似乎总是过得相当悠哉,几乎每次蓝田来找伊凡时,男子都懒散地在躺椅上喝茶看书,根本不像有正当工作的样子。
他身为律师,但蓝田经常听到他发表类似於「这世界上撰写法律的人都死光了,要打官司的直接去打架,因为一审输了绝望地喊着要自杀就快去跳楼、跳海、跳江,总之要死就去死,别再让他准备二审」之类的话。
那他靠什麽吃饭……?
後来才知道,拉斐尔几个去世的亲人和非亲人给他留了不少钱,真不知他们是不是眼睛瞎了。伊凡经常跟他抱怨,其实蓝田很想问那些乐於送钱的亲人中,是否有他的母亲。
今天帮他开门的不是拉斐尔,竟是伊凡,他眉间是藏不住的焦急,直接扑到了蓝田的怀里。
「大哥哥……那个女的服务生……」伊凡语无伦次地说道。
什麽乱七八糟的,如果是拉斐尔带女人回来了,有什麽稀奇的,该不会是他们OOXX时被伊凡看到了?
「刀子……那女的抓住我……」
蓝田不再指望伊凡能说什麽他听得懂的话了。
他按住伊凡的肩膀,蹲下,说:「现在,只要告诉我你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