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房间的门便人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挂着浅淡笑意的小脸,“二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嗔怪道,“来都已经来了,又岂有原路返回的道理?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会招呼人呢。”人多嘴杂,稍稍有些不留意的,恐怕就会叫别人耻笑。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步迎了上去。
苏莫氏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赞许有加地看着谢小桃,道:“其实,我也只是不想耽误你休息。”
在她们来的时候,谢小桃便已经醒了,只不过因为这些日子太过劳累的缘故,便是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一直墨迹到现在才起来。
“二娘客气了。”谢小桃接话道,无论是对于她,还是她的花槿阁来说,苏莫氏与宝琴都是稀客,好像从她们来到侍郎府以后,便是还没有来过这里呢。说着,谢小桃对着苏莫氏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苏莫氏却是摇了摇头,缓声道:“你那屋子,我就不进去了。”因为身体的缘故,她不得不停下来缓了一口气,才幽幽地道,“我来这里,也是担心绿屏的身子。她怎么样了?”
原来不是看我的啊。不知怎的,在听完这几句话后,谢小桃竟是长长松了一口气,不由得觉得轻松了许多。“托二娘的福气,绿屏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她解释,然后引领着苏莫氏她们向着绿屏所在的那间耳房走去,刚好看见绿屏神色匆匆的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自己身后的枕头下面。
“小……小姐……二……二夫人……”绿屏有些结巴,好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生怕被她们发现一样。
“绿屏,二娘特意来看你了。”谢小桃解释道,却是并没有急着戳穿绿屏。
应着声音,苏莫氏也是由宝琴搀扶,缓缓地走到了绿屏的床榻边上,坐下,道:“你这丫头的身子好些了吗?听说从昨天开始,你便没有再吃大夫开的药了。”
绿屏的脸上漾起甜甜的笑意,笑得十分满足,“回二夫人的话,奴婢的身子已经好了,所以才没有再叫大夫开药的。”其实,她是不想叫大夫继续赚她的银子,虽然她的月俸很少,但也是她一日一夜辛辛苦苦赚回来的血汗钱,凭什么就要叫别人赚了去?
苏莫氏对着宝琴递了一个眼色,对方便是心领神会地从袖笼中掏出了一个由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有一个手掌那般长,两根手指那般粗细。
苏莫氏将其打开,绿屏这才看清是一根小人参。苏莫氏道:“家中遭遇了变故,也只能拿出这么一棵小的了。”言外之意是在因为自己拿不出更大的而感到愧疚。
“二夫人,这样贵重的礼,奴婢不能收……”绿屏受宠若惊,这可是除了她家小姐外,第二个肯给她用人参的人!“奴婢只是个身份卑贱的下人,本就是贱命一条,用不上这么金贵的东西。”
“收得了,平日里,你对我们母子俩多有照顾,要我说,这样的礼还算轻的呢。”说着,苏莫氏又忍住一阵咳嗽,咳声痛苦而艰难,看样子应该是病情又加重了。
“景程少爷对奴婢有恩,奴婢无以为报,只能……”绿屏还想再继续说下去,但在看见了苏莫氏眼底一闪而过的忧愁后,猜想对方可能是想到了死去的苏乾,便是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夫人,这颗人参给景程少爷用才是物尽其用。”
“放心好了,他有的。”苏莫氏缓缓叹了一口气。
绿屏并不相信。在这个侍郎府里,谁不清楚苏莫氏母子在投奔亲戚的时候,几乎是身无分文,这棵小人参恐怕是他们能拿得出手最贵的一样东西了。说着,绿屏又是把它重新包好,递回到苏莫氏手中,“二夫人,就算是有,也要留给程少爷用才好。”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苏莫氏做不高兴状,死活都要把手中的小人参推到绿屏怀中,“这是我给你的东西,你就不要推脱了。再说了,你的身子好了,我们景程身边便又多了一个人照顾。”她这样说,是希望劝说是希望绿屏能接受这棵小人参,不想竟是惹得绿屏的脸微微泛起了红晕。
绿屏垂下了眼帘,有些不好意思,娇羞的模样里有小女人的万般风情。
谢小桃看着绿屏,自然是明白她因何而变成这样的,她倒是乐意把绿屏和苏景程往一块凑,但作为苏景程的苏莫氏乐意吗,毕竟他们曾经是富甲一方的名门望族,“绿屏,二娘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吧。”
“是啊,你家小姐都发话了,就不要再推脱了。”苏莫氏附和道,大抵是因为说了太多话的缘故,她又停顿了好半天,才勉强缓过了神。她拉起绿屏的手,“你遇见了一个好小姐,这是你的福气。那日,要不是因为你们家小姐机敏,恐怕你就回不来了。”
她说的是事实,绿屏也不否认。
说完这句话后,苏莫氏也没有再同绿屏说什么。她将目光收回,又重新落在了谢小桃的身上,瘦削苍白的面颊上的那双眼睛散发着晶亮的光,好像能看穿一切似的。她有些期待地问:“不知道四小姐是如何想出那救人的法子的?”
谢小桃淡淡一笑,“这个法子并非是我想的,而是早年看见家师这样用过,觉得方法奇特,便是记在了心里。”
听到这里,藏在苏莫氏眼底的那份期待益发浓烈了,“那四小姐有没有办法医治我们景程的病?”
谢小桃微微一怔,就在她走神的时候,苏莫氏却是朝着她跪了下来,用一个母亲的姿态向她求助,“四小姐,还望你能医治好他。”
“这……”谢小桃惊慌,想要扶起苏莫氏,但对方的膝盖好像是涂了胶漆在上面似的,死活都不起来,“二娘,您这样岂不是要折煞我吗?再者说,我根本也不会医术啊。”
“不,我不相信……”苏莫氏坚定地说,“一个能把死人救活了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医术?”
“二娘,我真的不会。会医术的是我的师父——净空师太。”谢小桃解释,趁着苏莫氏恍惚之际,赶忙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谢小桃能理解苏莫氏的心情,但她还不想这样就暴露自己会医术的事实。
苏莫氏也没有再坚持,“那你的师父呢?能不能叫她帮景程看看病?苏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了,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
“二娘,抱歉,家师在去年的时候就离开了上京城去外云游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是不知道的。”谢小桃如实地回答。
苏莫氏失望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难道就要叫景程这样痴痴傻傻一辈子吗?”
声音落下,绿屏也是看向了谢小桃。跟随在谢小桃身边这么长时间,她是最为清楚谢小桃的为人的,若非是有难言之隐,绝对不会去欺骗别人的。她能理解谢小桃,但与此同时又很心疼苏莫氏,心疼那个俊逸非凡却遭遇不幸的苏景程。她时常在想,是不是因为江宁苏家的生活太过幸福,幸福到连老天爷都要嫉妒,才会叫他们一家遭遇这种变故的。
“小姐……”绿屏想要开口求谢小桃帮忙,奈何话到嘴边,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小桃明白绿屏的难言之隐,但不能承认的事情就是不能承认,没有人可以改变她的想法。“二娘,我真的不知道师父的去向,以后要是师父回来了,我一定叫她来帮着程哥哥治病。”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苏莫氏也不好再为难谢小桃,“既然如此,那我就打扰你们了。”她尴尬地笑了笑,笑得分外勉强,说完,便是不再多做逗留。
“小姐……”绿屏低声唤了一句,偷偷地摇了摇谢小桃的胳膊。
谢小桃低下头,只一眼便是看见了绿屏眼睛里溢满的祈求,不经意地皱起了眉头,“傻丫头,你当你家小姐是万能的不成吗?”言外之意是在告诉绿屏,这事没戏。说着,她拿掉了绿屏紧紧抓住自己的那一只手,“好了,我去送送二娘。”
绿屏失望地瘫坐在了床上,心里边是说不出的复杂。
谢小桃走出了房间,以极快地速度追上了苏莫氏,“二娘,谢谢您今天能来看绿屏。”她是由衷的向苏莫氏表示感谢的,不单是谢这件事,还是谢那日救绿屏时,苏莫氏帮着说的那几句话。
“四小姐客气了……”苏莫氏淡淡地回道,可能是因为还沉浸在刚刚的不快之中,苍白的脸上竟然连丝笑容都没有了。
“二娘可是因为刚刚的事情,在生我的气?”谢小桃试探着问,她与苏莫氏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把话都挑明了。
苏莫氏摇头,“没,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家老爷……”苏景程疯了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了,而她的身子却是越来越弱。她真的无法想象,待到自己闭眼的那一天有何颜面去见苏乾以及苏家的列祖列宗。
大抵是被她的悲伤感染了,谢小桃也是兀自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倒是觉得程哥哥这个样子反而是一种幸福,能无拘无束的生活。”比起她们这些为了生存,为了不被人算计而不得不时刻提防、小心的人来说,真的是幸福太多了。
苏莫氏有了片刻的迟疑,隐约间明白了谢小桃话中的意思,如果可以选择,谁会选择这种勾心斗角的生活?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卷入其中,但更不希望苏景程就这样痴痴傻傻一辈子!
“不过……”谢小桃话锋一转,“二娘若是执意要医治程哥哥,我这里倒是……”
“是不是有办法?”未等她说完,苏莫氏便是打断了她的话,激动地问,“你是不是有办法医治景程?”
“也不能说是办法,顶多只能算是试一试。”谢小桃没有把话说死,“东街有家济世堂,里面有位许大夫,他是师父的好友。二娘不妨去找他看看。”
“济世堂的许大夫?”苏莫氏又问了一遍,情绪比之前更为激动了,换来了好一阵重咳。
谢小桃赶忙伸出手,去拍打对方的背脊,“是,济世堂的许大夫。”说着,她又多啰嗦了一句,“二娘,您这身子适合静养,绝对不可以大喜或大悲……”
可这样的话对于苏莫氏来说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她看来,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医治苏景程更为重要的事情了。
看着苏莫氏满脸难以掩饰的喜悦,不知为何,谢小桃的心竟然掠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217莫名心慌
送走苏莫氏以后,谢小桃慢慢的按照原路走回到绿屏房间,心情却是益发的沉重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可在对苏莫氏说了那样一番话后,整颗心便不受控制的疯狂地跳动起来,好像是在抱怨,抑或是在提醒她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见谢小桃回来了,还瘫坐在床上的绿屏迟缓地抬起了头,张了张嘴巴,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她在挣扎,在自家小姐与苏莫氏母子俩之间挣扎着,徘徊着。
谢小桃缓步走了过去,“二娘她们已经离开了,你就躺下好好休息吧。”
绿屏摇头,“都已经休息了这么久了,奴婢不想再休息了。”其实,就算现在要她休息,恐怕也是睡不着的。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心里装着事情,不管多困都是睡不着的。
谢小桃坐在了绿屏的床边,与之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你也想医治好程哥哥的病吗?”
“想!”绿屏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复又加上了一句,“不过,如果小姐不愿意的话……”
“如果我不愿意,你是不打算为难我了,还是在心里偷偷记恨?”谢小桃打趣道,但听者却是当真了。
听闻此言,绿屏立刻紧张起来,赶忙解释道:“小姐,您有您的苦衷,您不愿意帮助二夫人和程少爷也是有自己的考虑,奴婢绝对不会因此而记恨您的。”
谢小桃笑笑,喉咙里却是溢出了一股苦涩的味道,就好像吃了黄连一样,苦涩难耐。她沉默了很久,终归还是抱歉地说:“绿屏,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要帮助他们母子俩,报答他们母子俩,但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小姐,奴婢没有怪您……”绿屏默默地垂下了头,专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圆桌下的那小撮阴影,看着看着竟然看出了神。
谢小桃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与其求我,倒不如求你,更为妥当。”
“求奴婢?”绿屏有些听不懂了,可过了片刻之后,她又想到了苏莫氏之前的话,苏莫氏说叫她快些养病,这样苏景程的身边便又多了一个人照顾。
“嗯……”谢小桃轻轻地应了一声,“你要快一些好起来,这样才能帮助他们。”
听到这里,绿屏的脸颊又是变成了绯红色,红扑扑的好似一颗诱人的苹果,“小姐,怎么您也学着二夫人取笑奴婢呢?”
谢小桃微微一怔,旋即明白是绿屏会错了意,不由得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你要快些好起来,这样咱们才可以偷偷溜出去,给程哥哥医病。”
呀?绿屏错愕,怎么小姐嘴里说出来的话和我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呢?此时此刻,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想歪了,整张小脸红得更为厉害了。她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对方发现自己的不一样。
“我已经同二娘提到了济世堂,她若是真的想要帮程哥哥治病,自然是会过去的。”谢小桃如实地说着,一边说着,一边琢磨着一会儿该出去一趟,同许大夫和栀宝知会一声,叫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她看向了绿屏,强忍住笑意,明知故问道,“咦?绿屏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呢?”
绿屏无语,复又将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快低到肚子上了,“奴……奴婢,没事……”她总不能告诉谢小桃自己把她的话想差了吧?“对了,小姐……”她快速岔开话题,“许大夫能治好程少爷的病吗?”
“恐怕不行……”谢小桃回答。苏景程伤的是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治好的,不但是许大夫,恐怕就是她的师父净空师太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将人医好。
“那……”绿屏欲言又止。
“我打算这一次我来帮程哥哥瞧瞧……”谢小桃缓声道,权当是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吧,她欠了苏莫氏一份恩情,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要还的。
“啊?”绿屏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姐,刚才您不是说不打算出手的吗?”
谢小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是没打算用自己的身份去医治程哥哥,但不代表不想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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