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桌子上放的水杯和水壶被砸碎,水全部泼在原先放在桌上的书上;床边的小台灯也已经打碎,枕头和被子全部被扔到了地上,而夏彬和白赫,此时各占据着房间一角,互相怒目而视。夏彬的胳膊和脸上都是抓痕,而白赫的一边眼圈也已经青紫,嘴角甚至开始渗血。李广榆刚要上前拦阻,便听见夏彬怒吼:“都他妈别过来!今天我非打到这小子服气为止!”
李广榆只得停下了脚步。
夏彬话刚说完,白赫大吼一声,又朝他扑了过去。夏彬一下子没站稳,被他扑倒在床垫上,两人立即扭作一团,用关节技钳制着对方。两人本来就厮打了太久,这会儿互相拉扯着,在床上翻了几个来回,体能都到了极限,都喘着粗气,却谁也不肯松手。夏彬也不说话,只是死死的用双腿扣着白赫的腿,而白赫一边用力掰着夏彬的胳膊,一边拼命喘气,喘着喘着,突然哭了起来。
夏彬愣了愣,终于先松了手,然而白赫却怎么也不肯松手。他搂着夏彬的肩膀,将脸捂在夏彬怀里,嚎啕大哭。
李广榆和璐璐站在一边,看着那个男孩子发出嗷嗷的哭声,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却也都伤感起来。
夏彬从治疗室走出来,便看见李广榆和璐璐坐在诊所走廊里。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看见夏彬,便都站起来,璐璐直接跑过去抱住夏彬,吻了他。而李广榆等两人分开,才凑过来问:“好了?”
“嗯。”夏彬点点头,道:“白赫的比较麻烦,他的眉骨被我给打碎了,得做个小手术。”
李广榆低下头,道:“他才刚来美国,保险之类的还没办吧?这下费用不小。”
“现在也没办法了,不小就不小吧。”夏彬搂着璐璐的肩膀,对她道:“不早了,回去吧。不要让你家人担心。”
璐璐依依不舍的走了,夏彬一直将她送到外面,这才回来,走到椅子边,坐下道:“接下来等白赫出来就行了。你也坐下等吧。”
李广榆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
空旷的诊所走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机械声音和门开关的声音。两人在静默中坐了很久,夏彬忽然开口道:“和宋之淇一起……怎么样?”
李广榆偷偷看了夏彬一眼,见他并没有看着自己,便低声道:“挺好的。”
“是吗。”
夏彬说完这句,便又陷入了沉默。许久,又道:“之前看你去那个公园,我就猜你是在找新的伴侣,没想到这么快。”
李广榆不说话。他之前根本不知道那个公园的玄机,根本就是无意闯入,这才会碰见宋之淇,进而被他勒索。事到如今,他也不准备向夏彬解释,没有意义。
“为什么和白赫吵架?”
夏彬笑了一声,道:“他啊,和李怜分手了,心里难受,也不说出来,就冲我使脾气,然后说了些过分的话,都刺儿着了彼此的伤处,就打起来了。”
没想到白赫居然失恋了,李广榆有些惊讶:“怎么会分手呢?”
“白赫要来美国读研,想先和李怜结婚再出国,去李怜家见父母,结果人家父母说他们高攀不起,不答应。本身白赫家里也不同意,两人顶不住家里的压力,只好分手了。”
“哦……怪不得不痛快。”
“可不是,所以打一架也挺好。”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李广榆的心里,又想起了下午宋之淇说过的话。这下可糟了,万一他知道这件事,真的对白赫下手怎么办?白赫这孩子心地善良,又有些粗枝大叶,如果宋之淇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难保白赫不会中招……
正当他心念百转之际,忽然听见夏彬低声说:“我觉得他不适合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雪夜
李广榆心中一震,抬起头来。
“什么?”
这个时候,一声门响,脸上贴着纱布的白赫终于出来了,夏彬站了起来,道:“没什么。”
李广榆跟着他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怔愣了半天。白赫走过来,眼睛仍然红肿着,看到李广榆,不好意思的笑笑,仍然叫他“李院长”。
而夏彬没说完的那个话题,就至此而止。
“老师?老师?”
呼唤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李广榆倏然回过神来,抬头,便看见薛静担心的看着他。
“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刚才还守在计算机前等着程序处理数据,下一刻,思绪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有些窘迫的回过头看向计算机屏幕,最上面的弹窗已经显示出了这一轮的计算结果。
“没什么……”李广榆连忙将数据保存,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而转移话题,“克莱尔换的新电脑很不错,计算速度比上一个快了许多,省了不少事,而且小数点后的精度也可以提高一位……”
薛静仍然站在身边,等他说完,俯下身来,道:“老师,要是身体实在撑不住,就回去休息两天吧。反正耶诞期间我们只是值班而已,又不用赶进度。”
“我……”
我不想回去。宋之淇意气风发的脸浮现在眼前,虽然这几日他不怎么缠着自己,但即使回到家中,看到那间被宋之淇占据的粉色卧室,他仍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前段时间,宋之淇趁李广榆不注意,居然用他的身份信息和信用卡贷款买了辆车,每个月的按揭逼得李广榆不得不开始吃老本,那钱本来是准备以防万一用的,现在就开始动用,这让他十分焦虑。
说话间,克莱尔端着咖啡杯,带着一顶十分滑稽的红白色圣诞帽走了过来:“伙伴们,让我加入你们的谈话好不好?”
前几日排耶诞假日期间的值班表,李广榆和薛静商量了一下,反正他们又不过节,干脆就把假日的值班包了下来。这让克莱尔很过意不去,勉强同意之后,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陪陪他们,连今天平安夜也不意外。
李广榆看看克莱尔,还是转头对薛静说:“我现在也不是在工作,只是没事做,就把数据拿出来重算一下而已,回去也是闲着。”
“可是老师……”薛静犹豫的看着李广榆,“我觉得你真该休息了,我觉得你脸色很不好,精神也很差。”
没办法,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失眠,脸色不好是当然的事。李广榆摆摆手:“我没问题。”他转过头,对克莱尔道:“你难道真的要陪我们到下班时间吗?孩子们平安夜见不到他们的父亲,不会哭吗?”
“这没有问题,走的时候我和布鲁克谈妥了。”
薛静有些好奇的问:“你是怎么和他谈的?”
“我说,”克莱尔自得的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将圣诞老人帽正了正,“今天下午圣诞老人要把所有送给男孩女孩们的礼物包装好,这是个大工程,我得去搭把手。你瞧,正因为这个,临走前他把最喜欢的帽子都借我带了。”
“……您还真是擅长这些善意的谎言啊。”
“姑娘,有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一辈子活在这些善意的谎言里,由我来为他们挡下外面世界所有的欺骗和伤害,”克莱尔重新端起咖啡杯,“可惜现在除了布鲁克,其他孩子们已经不相信我的这些童话故事了。”
薛静笑了:“振作一些,教授。孩子的成长总是让父母们又喜又悲。”
善意的谎言。
年轻的时候,他也那么想过,想将人生中所有的不美好,都挡在夏彬看不见的地方。除了夏静的死不可挽回外,他一直尽了最大的努力,不愿意让夏彬受一点点伤害,然而没想到,最终让夏彬从美丽的谎言中惊醒的,仍是他自己。
周越回来的那天,震惊后大哭大闹的夏彬,至今仍是他心里的一块伤疤。如果他自己没有疏忽大意,如果没有对周越依依不舍,夏彬就不会受到伤害,也不会变成那样的个性。他对不起周越,也同样对不起夏彬。
这种事,发生过一次就行了,不会有第二次。
是的,我希望夏彬一辈子,都生活在我的谎言里,犯错的代价,由我自己承担就行。
“好吧!”李广榆在克莱尔的击掌声中回过神来,听见他说:“在这个又喜又悲的故事中,让我们开始圣诞节前最后的下午茶吧!”
克莱尔走向尽头的休息室,那里有热水器和冰箱,“李,我太太给你准备了不含糖的饼干,你一定要尝尝,天哪,你不知道这饼干让我家那群小可爱流了多少口水……”
薛静十分配合的开始做准备,她将李广榆身边的桌子整理了下,又挪了两把椅子过来,转头时,忽然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
“老师,又下雪了。”
李广榆应声转头,果然看见窗外纷纷扬扬在飘雪。雪下得很大,能见度降低了不少,连与他们一条马路之隔的建筑也变得模糊不清,世界顿时就好像变小了一般。
耶诞节前,他们在美国的土地上,度过了一个相当有英国味道的下午。三个人围着桌子,一边闲聊,一边看窗外棉絮般的大雪,一直坐到了下班时间。他们收拾好东西,锁了门,走到楼下,克莱尔建议道:“我送你们两个回去吧。”
李广榆道:“你送薛静回去吧,我走回去就行。”
克莱尔看了看外面,由于下雪,天色暗得比以往还要早,他皱眉道,“不行,李,雪太大了,这太难走了。”
“没关系,”李广榆一边往外走,一边向他们二人挥手道别,“我想走走。”
受密歇根湖带来的气流影响,芝加哥的空气十分潮湿,风也很大,下雪的时候,从不是像松榆那样静悄悄的飘落,而是大风裹挟着雪粒,略带粗犷的打到人的脸上。李广榆竖起衣领,将双手插进口袋,沿着路缓缓往家走。路上车辆很少,速度也很慢,走到安静的街道上时,他甚至能听见风的呼啸声。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还被夏彬囚禁在家里时,春节前的那个雪夜。他站在客厅窗边,看着门外站着的蒋余,和躲在树后的夏彬。
李广榆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那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夏彬对自己情感的不正常,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到了最冰点。李广榆想的,是要找个方法和缓解决,尽量不要再激起夏彬的情绪,可是那天傍晚,看着等在外面的蒋余,他的心情突然很复杂。
那之前,李广榆从来没想过,夏彬日渐长大,迟早会变成某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同时也将那人置于他自己心中的最优先,从身到心,完完全全的属于那个人。而那天,他终于意识到了,夏彬迟早会离开他,不会像之前的二十年那样,永远陪在他身边。
那个时候,想到终究会到来的那一天,李广榆莫名的心酸起来,心酸得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风雪中,他走过宽阔的街道,走过播放着耶诞歌曲,橱窗装饰着彩灯的商店,走过透出欢声笑语的人家,走回家时,天已经全黑了。夏彬那边的灯黑着,他几天前就去费城了,他的亲生父亲施铭生一家在那里,邀他一起去过圣诞。李广榆打开门,宋之淇不在。看来最近他都不会来了。李广榆的心情这才轻松了一些,他抖落满头的雪花,脱掉湿漉漉的外衣,开始做饭。
吃完一个人的晚餐,李广榆打开电视,又找了本书出来,却心烦意乱得什么都看不进去。他只能关了电视,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
太安静了。世界上好像只剩了他自己,他甚至能听到隔了几条街的那座教堂传出的颂歌声,李广榆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干脆起身,走到窗边继续听。一直听到歌声告一段落,他才回过身来。他的床头靠着窗户,他习惯性的掀起枕头,从下面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那次他们去十里峡,爬山到山顶的时候,夏彬让白赫拍的。照片里,夏彬和李广榆并肩坐在岩石上,头微微朝李广榆这边偏着,笑得很开心。而李广榆的脸上,仍然如以往一般没有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白赫喊“一二三笑”的时候,他是准备笑来着,只可惜没赶上白赫的快门速度。李广榆每每看见这张照片,都会为自己脸上的臭表情而懊恼,然后,再一遍一遍,认真端详夏彬的笑脸。
他伸出手,手指在照片光滑的表面轻轻抚过,心中想着各种各样的事,大概是想了太久,最后,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就自言自语般的念了出来。
“……一直没给我看过你那两个姐姐的照片……不知道和你长得像不像……你其实还是像你爸爸多啊……不知道一起过节高不高兴……哦,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忽然间,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他明明认真的在看照片,却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感觉窗外好像站着个什么人。李广榆猛的抬起头,恍惚间,真的看见一个人影从窗外闪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转点
不知为什么,他的脑子里就闪过一个人的脸庞,李广榆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急忙拉开窗子,朝外张望,差点就将心中的那个名字喊了出来——
然而冷风扑面而来,窗外是空荡荡的马路,路灯下,没脚厚的雪掩盖了之前的车辙,连一个脚印都没有。除了呼啸的风声和随风灌入的雪粒,他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李广榆呆呆的看了一会儿,才默默的关上窗。
因为冲了风,第二天李广榆就感冒了,发烧咳嗽,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月。还好这一个月间宋之淇都没有出现过,不然,他的日子只怕会更难过。天气还没有转暖,这天,李广榆下班回来,因为路上冲了冷风,他一走进公寓便俯下身咳嗽起来,直咳得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缓和点儿,他直起腰来,这才看见自己房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金发白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有一枚胸针,像是什么标志,但是李广榆的视力后来越来越差,就算戴着眼镜,也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平复着因为咳嗽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看着那人,没有说话。而那人见他停步在楼梯下,干脆走了下来,向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科文?米克尔森,是OX区地方检察官,你是李广榆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