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榆摇摇头:“我无法接受。”
“你不接受也迟了。”
何复敏的声音,像是给他判了死刑一般。
“今天早上开完会后,文件已经发了,你现在,已经不是能化院的院长,也不是松榆大学的教授了。”
李广榆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他站了起来,看着何复敏。何复敏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虽然没退居二线,可毕竟已经快60岁,现在学校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徐书记和尚副院长他们做决定。广榆,我无法为了你,拼上松大和我自己的声誉,同时和学校所有的高层闹翻脸……”
李广榆终于有些激动,反驳道:“可这件事明明与我毫无关系!”
而何校长也皱眉盯着他,提高了声音:“怎么毫无关系?薛静是你的学生!你要是好好管束了自己的学生,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不论是作为老师还是作为院长,这件事你都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
李广榆说不出话来了。何复敏垂下头,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牺牲你一个,可以保全学校的名声,也就意味着保全了很多人升职的机会。就算我极力反对,他们也不会轻易妥协的。现在木已成舟,我来,一是代表学校给你通知一下,二是以个人的身份向你道歉。不是我不想帮你,广榆,我老了,我也要为自己考虑。再没多久我就要退休了,我实在不想再揽这个烂摊子了。”
何复敏站起来,低声道:“你自己想开些,我先走了。”
他绕过李广榆,自己打开门走了,留下李广榆一个人愣在客厅里。
……怎么会这样。
他居然像是弃子一般,被学校舍弃了。
“结果呢?到底怎么样了?”
“……”
“我听说学校已经答应给薛家赔偿了,还说会代替你向薛家道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
“学校代替你道歉,就等于你承认这件事了你知不知道?!”
“……”
“为什么总是一声不吭?你就连反抗都不知道反抗吗?当初夏静的事情是这样,现在的事又是这样!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窝囊的儿子!”
“……”
闶阆一声,电话挂断了。李广榆默默的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捂住脸,长叹一声。
他并不是不能理解父亲的愤怒,可是事到如今,他根本无力抵抗。所谓的学校代替他道歉,根本就没有征求他的意见。那些人已经准备牺牲他的声誉,来了结这件事情了,这又哪里是他能抵抗得了的?
他仰起身,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已入夜,但他没有开灯。室外的光线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了扭曲的图像,一辆车驶过,那些阴影都像有生命一般动了起来,很快,又回归安静。
这是他第几次,被当作牺牲品了?为什么夏静是如此,薛静也是如此,这种时刻,想到的总是牺牲掉他?李广榆回想起那天早晨,在办公室里潸然泪下的薛静,是不是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想好要算计自己了?
而如今,在一切即将成为定局的如今,他还能做什么?以后,又要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分歧
他坐在黑暗中,只觉得茫然无助。房间里一片寂静,由于玻璃大多还是碎的,所以他能清楚的听到外面来往的脚步声。家属区的人流并不密集,脚步声也是时有时无,通向周围的住户,走进他们各自的家庭……温暖的家庭。
而他,却只能一个人,孤单的面对着来自命运的捉弄。
李广榆仍然枯坐着,不觉得困,却也不想动弹。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通进了他们这个单元,他无意识的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脚步声,太熟悉了,太像了……
而这时,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了。
简直就像——
玄关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像夏彬的脚步声一样!
房门打开了,楼道感应灯的灯光透了进来,在玄关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李广榆呆呆的看着那人影移了进来,关上门,打开客厅的灯。
夏彬背着户外旅行包,穿着黑底印白色字母的休闲衣和牛仔裤,发型和一年前基本没什么区别,就好像他只是进行了一次短途旅行一般,自然的站在玄关。他扫视了一眼客厅,皱眉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窗户,视线很快锁定在仍然木然坐在沙发上,呆呆看着他的李广榆身上。
“……”
李广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夏彬也没有说话,他放下旅行包,从鞋柜里翻出拖鞋换好,这才走过来,在李广榆身边坐下。
自然得,就仿佛他昨天,也是这样做的一般。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夏彬突然伸出了手。在李广榆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同时,他已经被夏彬按倒在沙发上。
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灼热的嘴唇便覆了上来,直接将他所有的话都吞入了腹中。
“唔——”
李广榆刚蓄了力想要挣扎,夏彬的舌头已经撬开他的牙关闯了进来,舌尖来回舔舐着他最为敏感的上颌。李广榆浑身都开始颤抖,强烈的刺激下,更没了抵抗的力气。耳边,夏彬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喘|息着,伸手拽出了李广榆别在西裤下的衬衣。李广榆想要阻止他,却几乎在他的手指触到自己肌肤的瞬间,便立即丢盔弃甲,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他想念这个人,也想念他的身体。十个月没见,啊,是啊,才十个月没见,他居然就这么的想念夏彬,想念到恨不得忘记所有的那些自责与愧疚,就这样沉沦下去——
——要是夏彬被这么大年纪的人哄去了,不知道你会怎么想?——
李广榆忽然一愣,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全身都僵住了。
夏彬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嗯?”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李广榆。
“李广榆?”
这是回来后,他第一次开口。李广榆定睛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夏彬乌黑的眼睛闪着灼热的光芒,像是要将他点燃一般的,凝视着他,而他,却仍然觉得浑身冰冷。他错开视线,平复了自己的呼吸,这才低声开口。
“你怎么……来了?”
他本来想说“你怎么回来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粗神经的夏彬哪里能察觉出这之间的区别,他俯下身,紧紧盯住李广榆的眼睛,道:“你还问?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
“居然还串通白赫来一起瞒着我,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被学校停职了是什么感觉?”
李广榆不说话,夏彬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眼睛上方的纱布,低声道:“我都不知道你还受伤了……是被他们打的?还疼不疼?”
李广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尽量忽略夏彬温热的气息,低声道:“可他终究还是告诉你了。”
“什么啊,”夏彬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白赫那货根本就不适合演戏,我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听说你的什么事情,他立马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吭吭哧哧,连个完整的谎都编不出来。都这样了,我问了半天,他还是不肯老实交代,没办法,我又给你弟弟打了个电话。”
“……我弟弟?”
“没错,你弟弟李广平。”
……夏彬已经不叫广平叔叔了。李广榆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后悔不已,原本以为交待好爸妈和白赫就行,没想到夏彬居然会给对他相当不满的广平打电话。
“他倒是很想让我回来。他说我不在了,你孤身一人,学校里都没人帮你,任你被人欺负……你放心,我回来了,就不会这样了。我夏彬是谁,松榆可是我的地界,等我明天叫齐我的哥们儿,将他们姓薛的一锅端回他们老家去!”
李广榆推了他一把。“到现在了,你就别闹事了,你的那帮朋友没一个是下手有轻重的,再打出个什么事来可怎么是好?”
夏彬气哼哼的坐起来:“那怎么办,那就由你被他们欺负了不成?”
李广榆终于也能坐起来了,他尽量不着痕迹的整理了下自己凌乱的衬衣,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木已成舟,处分就处分吧,我认了。”
夏彬立即反对:“不行,就算你认了,我也不能认。”
李广榆抬起头看他,见他也看着自己,眼里闪着坚定的光。
“如果丢了学校的工作,没了教授的头衔,你移民就没那么容易了……这和拆散我们有什么区别?我坚决不能同意。我明天就去找记者,一定要还你个公道!”
李广榆低下头:“不会那么容易的。现在的舆论,基本认为我就是罪魁祸首。”
“那我也要和他们斗到底!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就那么好欺负!逼急眼了,我上法院起诉这个昏了头的学校去!”
“不许胡闹!”李广榆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声,语气里居然是久违的教训口吻,不光夏彬愣了,连他自己也愣住了。两个人又同时沉默下来,许久,还是李广榆低下头,率先开了口。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现在学校已经出了文件,宣布了对我的处分结果,就等于接下来,学校要为这件事的真伪负责。如果由我单方面的将事情闹出来,就算真的能证明我的清白,也不会追究薛家的责任,而是要追究学校的责任。”
“……那又怎么样?”
“现在学校的法人代表是何校长。他过不了多久就要退休了,如果现在让他挨个处分,他后半辈子就完了……”
“这关你什么事?”
李广榆将双手放在膝上,交叉握紧。
“当初和你妈妈结婚,并不符合学校的规定。教务处主张要取消我的保研资格,是我的导师找了何校长帮忙。他和教务处争了很久,才允许我继续读研。没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夏彬沉默了。半天,道:“可现在你成了这样,他管过你吗?”
“就算现在他不肯帮我,我也不能忘了以前的恩情。”
“那好,那他倒是好了,你怎么办?你以后怎么过?你那么看重的那些实验啊研究啊都要怎么办?”
“……这些都是次要的。”
“怎么可能是次要的!”夏彬激动起来,“你从以前起就连个像样的兴趣都没有,心心念念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以后要——”
“我说了无所谓就是无所谓!”李广榆提高声音吼道。夏彬愣住了,看着他。李广榆干脆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夏彬安静了半天,低声问:“……你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从来都不对我发火的。”
李广榆垂下头去,闭上眼睛。
“……对不起。最近太烦躁了。”
“李广榆……”
“你也累了,洗洗睡吧。”
夏彬瞟了一眼时钟。“可现在才九点啊。”
“早睡对身体好。”
“……”
夏彬洗漱结束后,李广榆将他带进了主卧。
“床我已经铺好了,还是你以前的被子。”
夏彬看着双人床上的一床单人被子,刚要说话,李广榆已经像逃一般的迅速离开了主卧,躲进了卫生间。然而等他出来的时候,夏彬仍然站在客厅靠近书房门口的地方,背靠着沙发,见他出来,就看着他。
李广榆有些紧张的看着他:“怎么还没睡?”
夏彬无言的盯着他。李广榆将脸崩的紧紧的,努力不露出破绽,道:“实在睡不着的话,去玩会儿游戏吧。你以前的那些游戏机,还在原来的地方放着。”
夏彬仍然不说话。李广榆又道:“不论如何,我先去睡了,你自便。”
说完,就向书房走去。他生怕夏彬会跟进来,然而夏彬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在他准备关上门时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李广榆抓紧门把手,从门缝里看着夏彬的脚尖。
“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晚安。”
“……晚安。”
回到房间,李广榆翻来覆去好久都睡不着,外面的动静实在让他在意,即使听见夏彬回房间了,他仍然久久不能睡去。
第二天,李广榆起得很早。虽然已经不用上班,但生物钟根本无法让他睡过六点,况且,今天有更特殊的情况,让他不得不早起。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奇兵
他穿好衣服,戴上眼镜,起身走到书桌边,打开柜子,取出药箱。药箱平时是放在桌上的,怕夏彬会看见,昨晚趁他洗漱时,李广榆便将药箱塞进了柜子。
今年春季的时候,随着医疗保障与学校福利的进一步健全,学校开始向全校教职员工发放体检卡。李广榆正是在这次体检中,发现自己已经得了I型糖尿病。
所谓的I型糖尿病,与因肥胖和饮食习惯导致的II型糖尿病不同,主要来自基因遗传和疾病诱导。后续的检查表明,他患病其实已经有好几年了,只是并不严重,也没出现过糖尿病人常见的易渴易饿多尿症状,所以从未察觉。医生问起他有没有过类似低血糖休克的情况出现,李广榆想起那次被夏彬囚禁生病的情形,仍然摇摇头,说没有。
那次入院时,如果抽血检查的话,就能检查出他的病来。只是他为了在秦医生面前维护夏彬,拒绝接受任何检查,才会让病拖到这会儿才被发现。
之所以不愿意与学校抗争,也和患病有关。虽然医生的说明和他查阅的资料都证明糖尿病是一种可控的疾病,只要控制饮食,按时服药,完全可以维持正常的寿命,可李广榆的情绪却无法控制的消沉下来。总觉得自己都这样了,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而何复敏是他的恩人与前辈,薛静是他倾注了近六年心血的学生,如果自己吞下这个苦果,能保全他们的未来,他也不太愿意去计较。
更重要的,是和夏彬有关。
如果他因此不能出国移民,渐渐的,和夏彬之间的联系也就会淡了的吧。距离是杀死感情的最好方法之一,时间久了,夏彬一定会找到他真正爱的人,而不是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自己身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自己这条残破的生命,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可万万没想到,夏彬居然回来了……这是他自己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