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你没兴趣。”神荼的回答及时的扼杀了掌门师傅想要撞墙的冲动。
“你看。”
掌门师傅雪白的浴巾上,伸过来一只渐渐发黑的手。
“这是什么新法术?”掌门师傅倒也不是吃素的,一眼就看出了神荼手上的黑色气泽是因为某种法术反噬所造成的,不是因为抓了一把煤灰忘了洗。
“地府出事了,我需要回去。”直截了当的,神荼说明了来意。顺势坐在池子边玩起了池子里的温水。
水花淅淅沥沥的从神荼的掌心落尽一池平静的池水中,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掌门师傅奥了一声后,默默的离神荼坐的远了些。
“所以呢?”
“所以,我要带朱雀走。”神荼抓紧手心里最后一滴水滴,牢牢的攥在手里,不让它掉落。
“太白说他是来修仙的。”掌门师傅终于移到了放衣裳的小架子旁边,无奈胳膊有些短,架子有些远,够了几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大半个身子抖露出了池面,还是未果。
神荼慢悠悠的走到架子旁边,两根指头捻住那长长的衣袍,提溜到掌门师傅的眼前,居高临下道:“那你觉得我是来做什么的?”
“呃…难道不是来陪他的?”掌门师傅试图去拿过那尽在眼前的衣裳,背上神荼轻巧的躲过,抓了个空不说,还一把老骨头的趴到了冰凉的池子边上,差点硌的自己就要提前化了烟。
“好了,你说,你想做什么!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考虑考虑。”掌门师傅无奈的妥协,被一个后辈拿衣裳威胁了自己一把,这传出去,苦道山也可以趁早关门大吉了。
唉,如今的仙班里,什么货色都有。尊老爱幼的仙家真是越来越少。好不容易到了一个以自己为老大的地界,想要逍遥几世,没成想还混进来一个比自己还要高居于世的鬼帝,这世上所谓真正的乐土,怎么就这么难找呢?
掌门师傅穿戴好衣裳,略略的把一头银发一拢,坐在一张藤椅上喝了口茶,示意神荼可以继续说下去。
“把他留在你一众奇奇怪怪的徒弟堆里,我不放心。我要你想个理由把我和他一同派出去。出去后,我会尽我的办法留住他,若是成了,他不会再回来,若是不成,我会和他一起回来。”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神荼还特意的对着掌门师傅笑了笑,把他喉咙里那刚咽下去的茶水硬是给逼了出来。
掌门师傅怒了。
“你当我苦道山是你家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别以为太白…”掌门师傅拍案道。
“一个许诺。”
掌门师傅一愣。
神荼说道:“我答应给你一个许诺。日后有什么条件,就是拼了我一身的修为,也帮你办到。”
“那就算作师门任务吧。明日就出山,如何?”掌门师傅立马变了脸,笑面虎一样的问道。
“一言为定。”
神荼又化回了四师兄的样子,朝着掌门师傅一鞠躬,道:“那徒儿就先行告退了。”
掌门师傅端了端架子,挥手下去。
神荼走到门口,用内力对身后正在重新扎头发的掌门说道:“真是老当益壮,身材不错。”
手边的茶杯不知怎的,啪的一声,随着神荼开门的动静,碎了。
神荼心事重重的走在庭院里,想着地府现在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心里说不乱,是假的。
正如太白说的,盯着自己位置的,大有人在。
若是这朱雀死活不肯跟自己回去,自己又丢了鬼帝的宝座,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么赔本的买卖,怎么算都很苦闷。
朱雀驾着伏在自己身上快要睡着的三师兄,刚一进院门,就看到了摇着扇子盯着池塘发呆的神荼。
“喂,四师兄,过来搭把手。”
神荼没有动。
“喂,那边那个摇扇子的,过来帮把手啊!”朱雀甚感三师兄的外表和实际的体重严重不协调,这一路行来,差点美把自己压死。
神荼似乎才从自己的算计里醒来,看到朱雀肩膀上靠着的那个生面孔,浑身的神经都绷成了一条琴弦。
“沉吗?”神荼冷冷的问。
朱雀只得点点头,回了声当然。
才一瞬,朱雀肩上的人就已经倒在了身后,自己却被神荼拉到了怀里。
“既然沉,何苦还要自找苦吃。”神荼说的一派正经之色。
被摔一跤的三师兄,揉揉脑袋上的草叶子,浑浑噩噩的坐在地上,朝着朱雀敞开怀抱:“令山,来,三哥抱抱。”
朱雀急忙拉住就要冲过去打人的神荼,解释道“你听清楚了没,他喊得不是说我,是…”
身旁闪过一身紫色的人,已经蹲到了三师兄的身边,抓着他的肩膀开始摇晃。
“三师兄,你怎么了?”
朱雀朝着那紫衣人一弩嘴:“是他。”
神荼袖子里的拳头才稍稍的松开了点,站在原地看那两只穿的和情侣装一样的茄子师兄在干什么。
五师兄晃了一会神智不太清楚的三师兄,转了身问朱雀:“有劳你把三师兄接回来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六弟你好好休息吧。”
五师兄看起来颀长瘦弱,但是扛起自己方才差点扶不动的三师兄,那轻松自在的,就像是一直丹顶鹤,背了一只大象一样,惊得朱雀久久不能言语。
“别看了,都走远了。”神荼在朱雀眼前晃了好几下手,都没有打断朱雀的惊讶。
待回过神来,朱雀赞叹道:“这力道,没有感情的支撑,怕是做不到的。”
神荼微微一笑,微一俯身,打横抱起朱雀,就往身后的卧房走。
被缩在手里的朱雀慌忙挣扎:“喂,大白天的,你做什么!”
神荼一脚踢开自己院子里的门,把朱雀扔到窗边的软榻上:“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雀护住自己的衣襟,拔腿就要跑,又被神荼一伸手拦腰扔回去。解了自己的发带,化会神荼的样子,躺在了软榻边上。将还要逃跑的朱雀拉到胸前,说道:“乖,我有些累了,陪我在这休息一下。”
“你最近似乎越来越疲惫了。”朱雀安静的靠在一侧,看着神荼有些消瘦的侧脸问。
“嗯,事情太多了,有些措手不及。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神荼拢了拢朱雀额前散落的发丝,轻声道:“闹闹,我们回家吧。”
☆、第五十八节
苦道山的大门,进来的时候觉得那么的坚硬无比,任凭自己敲得手掌都疼,也没给那透明的门板砸出一丝的痕迹。现在拿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开门符令,朱雀扶额长叹:“一物降一物啊!”
一大早的,师傅就召开了弟子大会,回顾了一下上半个月的修行成果,寄语了一下下半个月的期许。而后,就对四师兄和六师弟单派了任务,拿着一封鬼画符的书信去山外送信。
朱雀还想多问一句为什么是自己的时候,神荼已经当着一众的师兄门生的面,恭敬的接过了书信,道一声:“定不辱使命。”
此时再多嘴,只会显得自己不懂规矩。
朱雀闷闷的回去收拾了一下小包袱,站在那湾一如既往萧瑟的池塘边,数着池子里的浮萍又多了哪一片,今儿的颜色是不是比昨日的又绿了不少。
五师兄从旁边连着的院子里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玉壶。看上去和酒壶差不多大小,但是光看上面的竹叶勾描,就知晓这定是出自五师兄之手的物件。
“六弟你此番出山,说是送信,谁知道是不是师傅给你安排的另一重考验。虽然六弟你现在的修为已经提升了不少,但是终归你入门的时间短,基础薄弱,一旦耗费精力,要比一般人复原起来麻烦些。这是我去后堂装来的一壶千果汁,你随身带着,说不定能帮你。”五师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累,再看那一双黑眼圈浓浓的眼睛,想必晚上在三师兄的屋里,定是彻夜未眠。
朱雀道了谢,将那壶千果汁塞进了包袱里,又开始和五师兄闲聊:“不知道师傅为什么突然让我出去送信,还要派四师兄跟着。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五师兄笑而不语。
“五师兄,我五嫂怎么样了?一直也没问,他真的把师傅半窖子的酒都喝了?”朱雀忽闪着水灵的大眼睛,好奇的问。
没有注意到,被五师兄挡住的视线后,是一个体态孱弱的青年。半敞胸怀,面色红润,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活像是钻了鸡窝后没来得及打理。
他笔直的指尖对准朱雀,有些激动道:“五,五嫂?六弟,枉我把你当知心兄弟,你真是…”指尖上已经聚起了一小圈的光晕,正蓄势待发的冲向朱雀。
神荼正好打另一个院门过来,人未到声音已经传到了此地。
“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若是被师傅知道你不听他的话,恐怕有苦头吃。”
五师兄木木的收了手,靠着院门坐在地上,苦笑一声:“原来六弟你是找了新的靠山,用不到三哥我了。”
神荼的话,与其说是在催促朱雀,更像是在提醒五师兄。
那半窖子的酒,还有师傅说的惩罚,大家心知肚明。
朱雀很想解释一两句,无奈那个正眼都不瞧别人一眼的神荼,已经拉着自己出了院子。
咳得有些猛烈的三师兄抬头问那个和自己一般憔悴的人:“四师弟什么时候和六弟好上的?”
五师兄扶着三师兄站起身,给他拂去身上沾着的草屑,道:“谁知道呢?”
朱雀被抓的手腕生疼,连着嚎了好几嗓子,才从魔爪中抽回自己的手。
过了神荼的院子,就是一处凉亭。
两人正站在这苦道山最清净的凉亭下,准备说道说道。
“你这么急着干什么?师傅说了,这是我的师门任务,你也就是为了安全起见,当当保镖适时的护一护我。你这么心急火燎的,倒好像是想要和我抢功似的。”朱雀重新系了系包袱,将它们紧紧的背在身后。
神荼背手笑道:“你的功劳,我不会抢的。只是在这山里都半个月了,你不想出去逛逛?”
朱雀不屑道:“都在外面待了那么久了,有什么好想的?我来这是修仙的,结果不是这事就是那事的,到现在也全占了凤凰的光,勉强算得上能运运气,变点小戏法。说出去,太白一定会觉得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的。”
“他本来就老眼昏花,识人不慧。”神荼听到太白二字,心底烦乱的很。
“一封信而已,至于让我一个弟子去送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唉,这是不是在耍着我玩,不让我修仙啊?先生!”朱雀突然醒悟过来。
“什么事?”
“你是不是和师傅说了什么?借此把我赶出山门啊!”朱雀怎么想,都觉得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神荼笑得温柔,用更加温柔的声音回道:“怎么会?你不喜欢的事情,我不会做的。你也看到了,这是师傅宣布的,和我无关。即使不是我陪你,那就是其他的师兄。或者,闹闹你更喜欢别的师兄陪你?”
朱雀看着那越来越靠近自己的一张妖孽的脸,躲了又躲,小声斥责:“快点收起你那张妖孽的脸,被别的师兄看到了就坏了。”
“奥?怎么个坏法?”
“他们一定认为,四师兄被我害死了,拉了一个有法术的人来冒名顶替。”朱雀认真的说道。
神荼一扬绣袍,将不远处树枝子上的一截桃花连枝子带叶子的够了下来,递到朱雀手边。
“这个时节,能看到桃花的地方,唯有这里而已。闹闹,我记得曾经你让对一棵桃树手下留情,可是我没有手软。如今,我赔你一枝桃花,可好?”神荼仰头看着被自己的力道震下来的漫天花瓣,犹如粉色的雪花,正纷纷扬扬的飘下来。
朱雀一身素净的白袍,立在花瓣间,静等着那些粉色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脸上,身上。
“怎么了?是不是有些惊讶我的记性?”神荼又露出那招牌的微笑,七分真情三分假意,却又恰到好处。
朱雀讷讷的点头。
“你记得的,我都记得。你不记得的,我也记得。闹闹,以前,是我太糊涂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神荼把朱雀按进怀里,低声呢喃。
两个人在花瓣雪中站了许久,直到那些离枝的花瓣都归入了尘埃,才松开彼此,携手走出山门。
凉亭的亭顶,被压在梁柱子下的二师兄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心虚道:“妈呀,老四还真是真人不露相,这追人的技术,一点也不像是生手。”
大师兄又在二师兄的唇上啄了一口,无奈道:“笨蛋。”
两个忙里偷闲的人在高高的亭顶,继续享受着他们的二人世界。
一路顺畅,连半分停留都没有,朱雀已经被神荼拖上了云头。
小灰云飞的风生水起,朱雀定了神,凝了气,还是看不到周遭的景致,这速度,像是赶着投胎一样。
神荼出了苦道山,已经换上了自己地府里的常服。一袭的黑色,和脑后的头发都快要融为一体。
腰里那把桃木生香的扇子,也被指节捏的有些濡湿。
朱雀一言不发的坐在云头,看着眼下那双流云靴,万般无聊的数起上面的针脚。
数到第一百零三针的时候,云头落了。
朱雀猛的张大了嘴,被神荼及时的一把捂住。
“闹闹,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你愿不愿意陪着我?等我处理完就送你去送信。”神荼这是在询问朱雀,难得的没有命令。
朱雀很想说不好,但是嘴巴被捂着,发出的声音只能是嗯,嗯,嗯。
然后,神荼就认为这是同意了。
黑暗的地府里,神荼的目光看上去那么的坚定。被山风鼓起的衣袍飒飒作响,拍打在朱雀的脸颊上,有些冷,有些疼。
夜明珠亮起,照在神荼的侧脸上,朱雀觉得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他将外袍一脱,披到抱着腿打哆嗦的朱雀身上,直了身子,对着那黑暗中微弱的呼吸声说道:“还不出来?想要我动手?”
桃止山就在前方的不远处,要是眼神好的,一眼就能看到山脚下的大门。
打那边的暗色中,渐渐过来一个轻笑着的人。
“神荼,好久不见啊。”
是蔡郁垒。
“蔡兄,别来无恙啊!”
两个鬼帝,站在桃止山外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