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谷怎会怕,她在北阙五年,被师父丢到深山雪林里,几夜不许归,她也熬过去了那时她不过七岁。她不怕,她内心的豪气、乐观、坚定与坦荡,终于她回了端涯……但她不愿,实不愿,对曳木摇,像上次那样,云淡风轻说“我并不怪曳王”。她只不过是个孩子,十一岁的小孩,再怎样豪气与大度,也仍会有小小的气恼与悲愤。
但曳月可不懂,曳月可想让她开心。所以百里谷再怎样气恼曳木摇,也只得跟在曳月可身后。
十二王爷立在竹林口,等两个小姑娘走近,勾起嘴角。
曳月可作揖:“让十二皇叔久等。”曳木摇摆手,笑吟吟看百里谷:“ 幸好百里小姐脸上没留什么伤疤。”
百里谷淡淡作揖:“曳王手下留情,我万分感激。”
这是赤裸裸地讽刺啊……曳木摇笑嘻嘻地:“百里小姐若有不满,下次我下手重点。”
曳月可哭笑不得:“皇叔!”小谷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娃,与你侄女一般大。
曳木摇笑,是,他反省。以前他从不欺负小孩,现在变态了些,要改正。于是温暖地笑:“走吧,去竹林。”
27。27
“小谷,你听,鸟声”
“是鹧鸪。”百里谷静静听了一会,“公主,我去捉两只回来,烤着吃。”
曳月可一时好奇:“平常小谷都是怎么捉鸟儿的。”
“弹弓。”
曳月可不懂:“弹弓?”
百里谷点头,知她在宫里,不大能见到弹弓,便解释:“有点像小孩玩的弓箭。”
“缩小的弓。”曳木摇插话。
百里谷点头,道:“可惜现在没有弹弓……没关系,我去捉。”
曳月可想了想:“好。十二皇叔拾柴,我与拙女生火。”
百里谷跃身而起,在竹林穿梭,顷刻消失在三人视眼。
曳木摇拍拍手:“我去林子拾柴。”亦跃身而起。曳月可小声感叹:“我也要学。”拙女不敢接话,心想公主这愿望倒也实在,毕竟是小娃娃,看到别人腾云驾雾,难免羡慕的。
曳木摇追上百里谷,笑吟吟地:“鹧鸪肉厚骨细,不错。”
“嗯,再捉两只山鸡,应该够吃了。”百里谷缓缓落地,面色平静。
“甚好。”曳木摇落在她身边,“我带了两只兔子,呆会烤了吃。”
百里谷蓦地看他,惊秫地:“兔子?”摇头,“我喜欢兔子,但从不烤它来吃。”
曳木摇也惊秫地:“我记得上次百里府大少爷为了阻拦你烤兔子,才答应去涯山打野猪。”
百里谷面色略显尴尬。曳木摇笑:“原来百里小姐并不真正想烤兔子吃,不过是提醒我们,百里府有这样一只兔子。”
百里谷脸蓦地一红,只不说话。曳木摇笑得开怀,笑了一会,深深作揖:“多谢百里小姐提醒。我的人打探到兔子在御史府,我便在百里御史耳边吹吹风,说是皇兄喜欢……百里御史已将皎兔进献给皇兄……”
百里谷跺跺脚:“我去捉鹧鸪了。”
曳木摇闭眸迎着竹林风,静了会,再睁眼,目光落到百里谷脸上:“百里小姐提醒我就罢了,怎么骗自己兄长?百里公子听到你要烤那只兔子,就急得带你上山打野猪……”
“我没骗兄长。”百里谷小脸带严肃,“兄长知我会说道做到……”
“真会烤那只兔子?”曳木摇笑看她。
“……”百里霭归小脸沉下,欲言又止。
曳木摇开始冷笑:“行了,你骗不骗你家兄长,不关我曳木摇的事。”
百里谷忙点头,就是就是,不关你的事。
……真诚实,曳木摇读懂她脸上表情,笑:“刚骗你的,我没带兔子。快去抓吃的,等会大家都饿了。”
四只山鸡,两只鹧鸪,够了。百里谷本想再捉两条蛇来烤,但鉴于旧年拙女在百里府的反应,她只得不甘不愿放弃那一想法。
四人往小动物上涂涂抹抹,加加火,翻一翻,倒也愉快。
不知怎么,说到大曳各地风俗,百里谷小脸兴奋:“四岁时候,大娘带兄长和我回南郡省亲,路过舅舅家的水田,那时正值秋收时节,家仆在田里割穗打谷,好不繁盛热闹!我吵着要去田里,却被兄长嘲弄,兄长说我胸无大志。”那时百里维山也不过九岁,语气竟像大人一般。
曳月可眉梢眼角都是笑:“小谷这般可爱。”既而正色,“春耕秋收是自然景象,你喜欢劳作,并不意味着就胸无大志了。”说得百里谷小脸赧然。曳月可睨眼看看曳木摇,朝百里谷眨眼:“皇叔才是胸无大志,在端涯就差无恶不作的名声了。”
曳木摇拍她后脑勺:“你腹诽就行,不要拿到台面上来说。”
百里谷笑着点头:“曳王爷平日游手好闲……但我听说,他不大欺负小孩,只是……”
“在小谷之前,皇叔确不欺负小孩。”也不知曳月可是抹黑还是抹白。
拙女在一边张了张嘴,似有话说。
曳木摇睨拙女:“有什么话,说。”他坦荡得很,不介意再多些控诉。
“是我家小姐淘气,惹到王爷,并不是王爷的错。”拙女恭敬回话。
“原来百里府的下人就是这样护主的。”曳木摇嘴角上扬,笑。想到涯山打猎那次,那个侍卫诚实得差点让百里山吐血……但这个丫头,可没那侍卫诚实。
拙女抬眼看曳木摇,见他眸子里夹了许多狠冷,她呆了呆,醒悟过来,忙伏地,对着心谷:“是拙女越矩,求小姐原谅。”
“倒也激灵。”曳木摇淡淡看她一眼。百里谷对百里府的丫头自然有些感情,况且百里心谷也不会在外人面前教训下人,丢百里家面子聪明的丫头。
百里谷瞪大眼睛看曳木摇,心里暗恼,见曳木摇瞪回来,她只得咬牙:“拙女起来。”对拙女笑,“父亲也常说我顽劣。”
“百里御史说自己孩子,自然说得,但一个丫头有什么资格说自家小姐?”曳木摇笑得更闲。
百里谷双拳紧握,暗暗吸气。拙女忙又伏地。曳月可看看百里谷,又看看曳木摇,伸手扶拙女:“起来吧,你去‘流月宫’,把宁月找来。”
拙女感激磕头,起身。却不料脚下一滑,一个不小心将火苗踢起,溅到百里谷身上……
28。28
太医开好单子,又细细嘱咐一番,这才出‘流月宫’。
曳月可静静看百里谷面容,甚是心疼:“我是不是做错了。”
宁月看了看昏迷中的百里府千金,沉默片刻,摇头:“宁月倒觉得,公主和百里小姐投缘,百里小姐也是真心待公主。”
“小谷生性坦荡,骨子里更有一股豪气,待人自是真心。”轻轻抚百里谷额头,“皇叔那样待她,她都不计较,仍说‘我不怪你’,这样的小人儿……但她进宫后,再不叫我‘流姝’……她叫我公主。”回头,见宁月垂首而立,她顿了顿,问,“拙女怎么样了?”
“已深睡。”
曳月可点点头:“大概吓坏了。宁月你找个时间,给百里夫人传话,让她进宫看看女儿。”
“是。”宁月想了想,“公主,拙女……”
“你不见小谷昏迷前,唯一的话,就是请我不要再追究责任?是谁心腹不重要,小谷愿意承受,那就留着她。”
“是。”宁月垂首应着。
“宁月先去休息罢,我陪陪小谷。”等宁月退下,曳月可细细瞧百里谷面容,良久,小声笑出来:“十二皇叔到底厉害。”
万秀珠偏头看自己女儿,百里谷乖乖坐母亲身边,小脸祥和而平静。
当初雪无老人看中百里谷的性情,又看她是根好苗子,便提议带她去北阙,跟在他身边修炼。五年时间啊,万秀珠万分不舍,却仍是忍痛答应了,就盼她多学些武艺保护自己……但她进宫后,掉湖,摔马,失火,哪一件事她有保护到自己?
“痛不痛?”万秀珠轻抚百里谷膝盖。
摇头:“不痛。”
万秀珠满脸疼惜,小心翼翼将百里谷搂至怀里,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娘。”百里谷小手去触万秀珠的脸,“别担心,这点伤不算什么。”
万秀珠想起她北去五年,必定吃了许多许多的苦,更多更多的苦,一时愈加悲怆起来。百里谷看出她母亲心里的内疚与心疼,一时只想着怎么安慰母亲。她心下一急,小手便在她母亲脸上胡乱划着。
万秀珠明白女儿是想安慰她。这小娃娃,离开她五年,却仍这样乖巧,这样听话,这样贴心。她轻轻摸百里谷圆鼓鼓的小脑袋,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小谷,竹林失火……怎会伤到膝盖?”
“是女儿淘气。”百里谷低眉,解释,“当时火势蔓延,女儿慌了神,一不小心伤到了膝盖。”
万秀珠细细看她,许久,才点头:“原来是这样……”
百里谷忙点头。
“小谷记着,往后遇事,千万莫慌张。”继续摸百里谷圆鼓鼓的脑袋,爱怜地,痛惜地,夹了更多复杂情绪。
“小谷记住了。”百里谷这才抬眼,对万秀珠甜甜一笑。
万秀珠轻点头,不再多说。
万秀珠临走,迟疑道:“要不要我把拙女带走?”
百里谷想了想,摇头。
万秀珠叹气:“你父亲万万不会把你接出宫的。”百里谷低头,不接话。万秀珠轻轻抚她圆鼓鼓的双颊,缓缓道:“娘不允。”
“娘。”百里谷扑到万秀珠怀里, “我是自愿进宫,我喜欢跟公主一块。”
万秀珠拍她后背,却仍坚持:“我不允。”
“娘,我已猜到舅舅给我留了什么。我一直照做了,我跟公主现在很好。”
万秀珠细细想她的话,愈加悲戚起来。这孩子,竟猜到她舅舅的用意,竟为了家人甘愿进宫,甘愿骗自己喜爱的公主。
“好孩子。”万秀珠轻拍她后背,说不出更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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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开春时候曳王从百里府拜访回来后,百里府千金即刻大病一场,足有两月才好。又听闻马场百里府千金摔马事件,曳王爷在场。这次后园竹林失火,不巧曳王也在场……这样明目张胆对一个小女娃下手,实为曳家人所耻。皇帝作为曳家大家长,觉得有必要请曳王来喝喝茶,谈谈天了。
曳木摇悠闲品茗,淡淡抿一口,舒气:“南郡山地雨水丰沛,这一心一叶的茶,正香浓。”
“原是品茶来了。”曳木珧放下奏折,挑眉看他。
“陈公公传话,说皇兄你就是让我来喝喝茶。啊,难道有错?快,把陈公公拖到宫门,杖打一百。”
“……”曳木珧看他一眼,“这茶怎会香浓?”
曳木摇喝了一大口,顿了顿,皱眉:“不香浓?”
“万家进贡的茶,说是比其它地方的茶更清淡,能养生延寿。”
“兄长才不惑之年。”曳木摇冷哼。
曳木珧看他一眼:“说说吧。”
曳木摇嘴角顿时一勾:“哪件?百里小姐摔马?竹林失火?”
“百里小姐一病两月的事也一并说了吧。”曳木珧斜眼,瞪他。
曳木摇沉默,想了想:“百里御史反应并不激烈。”
曳木珧冷哼一声:“他激不激烈关我……什么事!你,曳木摇,什么时候不自信到如此程度,要靠欺负小孩子来维护自己为非作歹的恶名?”
“为非作歹?”曳木摇苦笑,“皇兄实在太看得起我。”
“欺负小孩,不是为非作歹?”皇帝开始怒其不争。
曳木摇保持沉默。
“百里小姐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曳木摇缓缓地,缓缓地,转动茶杯,“她不过给七哥下了点药,连带七哥的王妃一月下不了床。”
“什么时候?”曳木珧微微吃惊,随即挑眉,“正月初十那天?”曳木摇噤声,不答。曳木珧想了想:“你七哥的王妃,是你亲戚?”冷笑。
“是啊,我王嫂。”也开始冷笑。
曳木珧舞动手臂:“滚!”放下手臂,“滚之前提醒你一句,无垠的宁郡主要来端涯了。”
曳木摇冷冷地:“跟我什么关系?我亲戚?”
曳木珧被气笑:“人家喜欢你。”
曳木摇保持沉默。曳木珧叹气:“我倒觉得宁忆女不错。”
“皇兄若没有其它要紧事,皇弟告退。”曳木摇懒洋洋抱拳。
曳木珧又被气到,摆手:“滚罢。”
曳木摇退下,心里万分清楚,皇兄乐见宁忆女变成大曳国十二王爷的正妃,同样地,也乐见他娶了无垠郡主后,成为无垠郡王。
只是,某些事,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是,该忘记的要忘记,该开始的要开始。大抵人生就是这样,有时总是很讽刺,说好永远的,不知怎么就散了。而你一转身,可能就是一世。你看当年也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青涩年纪,也曾山盟海誓,也曾情意绵绵万世休。但你看如今,再相逢,年少的誓言早就消失在八月的桂花酒里。那一年秋,曳木摇北去无垠,载许多桂花酒。那样的日子真是惬意,像小儿贪杯,一杯接着一杯,再一杯,喝不尽的桂花酒,道不尽当年年少。
那年秋,正好东南柳家长女初嫁逍地王。
曳木摇醉倒在马车里。他抱着酒坛,喃喃自语,一直不休。家仆收拾时,隐约听王爷嘴里念着: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30。30
膝盖摔伤,待好完全,又是一月过去。宫里来了客人,那无垠郡郡主确实美丽不可方物。当然宫里不缺美人,就连虚岁才十二的曳月可,也渐显倾国美貌。
“拙女,可记得我教你的《诗经》开篇?”
关关雎鸠啊……
“记得的,小姐。”拙女并不打算背诵。百里谷小脸溢笑,点头:“走罢,回院里。”
“是。”拙女小步跟在百里谷身后,静默片刻,低声道,“小姐,舅老爷上书,言北方之国多有仙人出没。皇上已下诏书,着人九月启程,北寻仙人踪迹。”
“嗯。”百里谷想了想,停步,“父亲可有吩咐?”
拙女在她身后作揖:“拙女没接到任何消息。”
百里谷沉思片刻,转身回走。
“小姐……”拙女挡在百里谷身前,神色复杂。百里谷凝眉:“拙女有话说?”
拙女没见过小姐如此神色,一时愣住。双手停在半空,想作揖又不敢。
“走罢。”百里谷绕过她。
心里却想,原来那少年不是只爱王妃一人,原来他也还要成亲……下药、摔马、失火,这些事,她以为是他心意坚决,不想让她靠得太近……却原来他的心意也并不坚决。你瞧,无垠的郡主就要到了……
两年后元正十五年?初秋
“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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