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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并不是他不愿意说清楚,而是有很多事,本身就说不清道不明的。
百里山沉默了会,没有接话。他抱起酒坛,碰上曳木摇手上的坛子,先干一口,而后抹嘴笑道:“那岂不是说,可能回不来,但也有回来的机会?”
他这一句话,让曳木摇豁然开朗,他不禁大笑起来,点头道:“百里你说得对。”
是,可能会回不来,但也有回来的可能。可能会治不好,但也有治好的可能,人生不就是这样,站在选择的交叉路口,有时候并不是要你真正去选择,因为有时候命运已经做了安排,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站在那个路口,以或平静或激动或恐惧或期待的心情等待那个抉择时刻的到来。
两人一时都静默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见他们间或饮一口酒,而后抱坛席地而坐,望望天上的圆月,望望在月色和浓雾笼罩下显得朦胧而安谧的山谷,谁都没有开口,像是不愿意打断这一颗的宁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山突然站起身来,朝曳木摇扬了扬眉:“我们去谷口处吧。下午回来时,见那里风景独好,现在我想去看看。”
曳木摇一笑:“好,奉陪到。”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点足飞掠,往谷口处掠去。百里山率先到达,等了一会,曳木摇才缓缓落在地上。百里山负着手,笑眯眯望他:“原来你真伤得不清,连武功也废了。”曳木摇也扬扬眉,沉默地看他。百里山很快俯身一揖,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带了一副严肃面孔:“是,我刚刚是在试探你,所以我道歉,希望曳兄你能原谅我的莽撞。”他顿了下,又道,“但我同时也有几个问题问你,希望曳兄你能坦白回答。”
曳木摇摸摸鼻子,在心里苦笑一声,心想原来刚刚百里山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反倒是自己被他算计,让他试探出底线来了。他黑亮亮的眼珠在月色下闪闪发亮,片刻后,他嘴角勾气笑:“百里请问,我定会如实回答。”
百里山举坛敬他:“如此,先敬一杯。我先干为敬。”曳木摇也举坛,好笑地饮了一口,而后笑眯眯望着他,等着他开口。百里山用衣袖擦拭嘴角,最后目光灼灼落到他身上:“之前小谷说你只是化去了修为而已,为什么现在连武功也没有了?不,应该是说为什么这样弱?”
曳木摇轻轻一笑:“因为当时化去修为后,又受了雪里云一掌,我内力受损,这几天越来越严重,我怕等不到到南郡,我的武功会全失。”
百里山闻言,脸色顿时沉下来,目光也闪了闪,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半响后,他才缓声开口道:“那这件事你有没有对小谷说?”
曳木摇回忆了下,笑着摇头:“我不记得了,不过好像当时我受掌的时候,小谷在场。”
百里山脸色又是一变,顿了顿,道:“小谷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曳木摇顿时眯起眼,嘴角瞬时漾起笑,道:“小谷她从来不会怀疑我什么。当然,她没有问我,不然我也会如实告诉她实情始末的。我觉得她应该是已经猜到了,只是她不愿意加重我心里的负担,所以才没有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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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有些得意之色,应该是在炫耀他和百里谷之间的信任。百里山真是哭笑不得,心想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说这个。想了想,百里山想了想,道:“你这次去南郡,小谷势必不会跟你分开,那你怎么跟她解释?”
曳木摇一笑,不大在意地道:“走一步看一步。”
百里山气得瞪他一眼,半晌,才换了话题继续问他:“那么,你这次南下,有几层把握?一定能找到那个仙人吗?”
其实无论是百里山,还是百里谷,都问过好几遍这个问题,每一次曳木摇都是模棱两可地回答他们。不过这回百里山语气严肃,应该是不容许他再用敷衍的口气回答。曳木摇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他沉默了下,也严肃了表情,道:“一半一半。”
……
这个回答不还是跟以前一样,模棱两可吗?百里山顿时拉下脸来,气恼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得愣愣地瞪着曳木摇。曳木摇笑起来,摊手道:“我说的可是实话。”
“……”百里山没有办法,只沉声问他:“说清楚一点。”
曳木摇笑了下,道:“如果找不到那仙人,就没有半点机会,找到那仙人,也只有一半机会。”
“……”这不还是跟没回答一样吗?百里山终于忍无可忍,瞪他一眼;,“那你岂不是有危险?”而且这危险还很大?
曳木摇顿时眯起眼来,心想看来百里还是挺关心他的,也不像平时那个冷漠无情的百里山嘛。曳木摇微微一笑,没打算骗他,坦白道:“嗯,危险是有点。如果那仙人无法带着我修炼,就不只是化去修为的问题,也不是不能再次修成仙人的问题,更不是每世都要轮回的问题……若不能继续修炼,我便会灰飞烟灭,没有来世,没有元神,最后变成一团混沌的气体。”
“灰飞烟灭?!”百里山听了他的话,顿时啊地一声,脸色变了变,脱口道:“这么严重?!”
曳木摇见他眸子幽暗,脸色也很不好,知道他是在替自己担心,不由一笑。其实曳木摇从一开始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个结果,所以现在他能轻轻松松地说出口,相比于百里山没有血色的脸,他脸上的笑反倒更和煦了。他笑了笑,点头道:“是啊,确实有些严重。不过……这也只是其中一个可能而已。”
他这是在安慰他吗?百里山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明明有危险的是他,有可能灰飞烟灭的是他好不好。“……那小谷她……知道这件事吗?”百里山一问出口,就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因为看曳木摇那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是没跟百里谷说过这件事。百里谷喝了口酒,沉默半天,才呐呐开口道:“你这样……要是最后……”他顿了下,终究说不出那几个字。
曳木摇见他欲言又止,便笑着接口道:“你是想说,要是最后我真的灰飞烟灭了,小谷怎么办,是不是?”百里山沉声不语,算是默认。曳木摇笑了笑:“她应该也会跟着我一起灰飞烟灭。”
“什么?”百里山不解,更是震惊,“小谷她的命格是和你联系在一起的?”
曳木摇朝他微微一笑,不知怎么,这一次,看上去竟是妖艳万分,魅惑万分。百里山看得一愣,就听曳木摇轻轻的,微笑着说道:“她的命格并没有跟我联系在一起,但从我们认识那天起,我们的命就纠缠在一起了……若我不能轮回,再也不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小谷她定也不会独活,更不会在没有我的生生世世里投胎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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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木摇说这段话时,神采是飞扬的,眉目更加妖娆,那神情,那气度,竟是让人移不开眼来。他说若是他不能再轮回,百里谷定也不会独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更不会投胎转世,那意思,自然就是说两个人一同灰飞烟灭。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半分歉疚,甚至没有半分难过悲伤神色,仿佛那种结果是必然的,而百里谷陪着他一起生、一起死,也是理所当然的。
百里山听得怔愣不已,一时也不知道该是为他们之间的深情而感动,还是为他们两个有可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消失在这个洪荒宇宙而悲怆。
曳木摇见他阴郁着脸色,只是沉默不语,不想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曳木摇不由笑起来,道:“我现在不跟她说,是不想让她担心,毕竟其中还有一半的机会,我的伤势能痊愈,所以我不想在事情没有确定之前,让她寝食不安。”
百里山这才真正了解为什么之前曳木摇总是语焉不详,原来……原来他心里竟是埋着这样一个秘密……灰飞烟灭啊……一旦没有了元神,就算是上仙,是佛祖,也救不了他。想到这,百里山心里不知道是怎么,莫名就泛起一阵酸来。他平常并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甚至说得上是冷漠,可是这一次不同。曳木摇是小谷的丈夫,就是他的妹夫,同时也是她妻子的小叔叔,这层层的关系,就说明他们确实已经是亲人了,亲人有难,又怎么可能不难过?更何况曳木摇这不是简单的伤势,不是能不能治好或者多久能治好的问题,而是最后他可能消失在这个洪荒里……而更令人绝望的是,一旦他离去,他妹妹小谷也不会独活,定会跟着灰飞烟灭……
只要想着有这个可能,百里山心里就已经不复平时的冷漠,而是脸色黑沉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瞪着曳木摇,显得有些无措,有些伤感,有些绝望。
曳木摇笑看他一眼,不想也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便笑了笑,道:“各人的命数,都是有定数的。”他举起酒坛,笑几声,道,“来,喝酒!喝酒!”
百里山深深看他一眼,便也不再多话,只喝他痛饮起来。
曳木摇望着天上的圆月,微微笑道:“好久都没有这样痛快过了。百里,我还记得当初在王府里的时候,我和你也是这样,通常喝得烂醉,那时候也是真的痛快!”
百里山想起以前的日子,便也会心一笑,道:“是啊。其实也才过去一年时间而已,可是现在回想起来,竟像是隔了几十个春秋。”
曳木摇不由笑了:“现在连江山都易主了,有这种感受是正常的。”
百里谷闻言,笑一笑,不再说话。两人又干了一坛子酒,似乎还不过瘾,曳木摇晃了晃空的酒坛子,笑道:“再喝一场?”百里山兴致也正浓,脱口就要说好,但随即想到什么,他认真看向曳木摇,道:“这样没节制地喝酒,你伤势要不要紧?”
曳木摇笑起来,摇了摇头,道:“不要紧。明天就要和小谷南下了,还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这样和你痛饮,当然要抓紧今天晚上的机会,喝个痛快。”
见他又提起可能回不来的事,百里山脸色顿时变了变,不过很快就用笑掩饰住,微微点头道:“那好,我去拿酒,你在这里等会。”
如今曳木摇已经没有修为,连武功也差不多要消失了,而从谷口到屋里需要一段时间,百里山才提出他一个人回去拿酒的。曳木摇自然是懂他意思,便摆了摆手,笑道:“那就辛苦百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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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说了一夜话,两个男人喝了一夜酒,第二天清晨,四个人看起来却还是精神奕奕的。小四已经替百里谷和曳木摇收拾好行李,吃过饭后,百里谷和曳木摇去房里和拙女道别,然后就和百里山他们笑着说再见。
他们要南下了,只能说再见,而且是笑着说。
再见,什么时候能再见呢?他们心里都没有底,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要笑着道别。要怀着希望,因为生命便是这样,充斥着各种离别,而离别过后,最绝望的是不能期待重逢,所以他们都笑着,绝不提“永远”两个字,只说“再见”,以后还会再相见。
曳木摇和百里谷出了山谷,两人不由对视一眼,都笑起来。这一路去端涯城,路上有不少行人,他们也只是行色匆匆的行人中的两个,所以并不起眼。
当然了,虽然雪里云已经不再通缉他们,但若是大张旗鼓地进端涯城,肯定还是会掀起轩然大波,所以不起眼很好,不起眼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说起来,从北阙回到端涯,他们立刻就到了山谷里,算一算,也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所以百里谷这会走在路上,看什么都很新鲜似的。
曳木摇看她这个样子,不由就笑起来,心想他的小谷确实挺可爱的,当年就是她的娇憨模样,才夺去了他的心神。
百里谷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他脸带着笑意,连眉梢眼角都弯了起来,她不禁也笑了,深深望着他的眼睛,道:“木摇,我们走之前,要不要去看看兄长?”
她知道在曳木摇心里,他兄长其实是万分好的兄长,所以她要问问曳木摇的意见。反正他们现在已经是平凡人,就算出现在端涯郡王府里,应该也没人会注意。
曳木摇知道这是百里谷的体贴,不由就笑起来,轻轻勾起嘴角,回视她双眸,道:“不用……嗯,要不我们偷偷去看一眼?”
她就知道他在离开前,是舍不得这个兄长的。或许是因为南下后,他们可能再也回不来,所以要去看一眼,也算是一个决断。
两个人长这么大,还头一次像小贼一样,偷偷地潜进别人家里。曳木摇虽然从来没跟百里谷说过他武功渐渐消失,但百里谷就像已经知道了一样,所以这一次潜进郡王府,她没提出用轻功,而是像平常百姓一样……哦不,像小贼一样,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溜进郡王府的。
曳木摇的兄长好像是在书房与其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是道堂,他们站在窗户外,看到他兄长在书房里打坐,神情很是平淡静谧。曳木摇只看了一眼,便笑着看向百里谷:“我们走吧。”
百里谷深深看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跟着他一同离开了。
会不会这是最后一眼?他们两人都不知道,可能也已经不在乎。告别亲人,告别朋友,他们两人,现在是在一起的,也永远会在一起,所以无论什么情形,对他们来说,都已经不重要。
两人并没有在端涯城里停留,他们雇了一辆马车,离开就南下了。
小四给他们收拾的行李里,有吃的有穿的有银两,一切都不缺。而他们这一次南下,似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目的,仿佛只是为了沿途欣赏风景,所以马车走得很慢。百里谷心里本来是有些急的,毕竟快一刻找到铁化杉,曳木摇就能早一刻恢复过来。不过曳木摇不急,仿佛他的伤势并不严重,仿佛这一路就这样和她游山玩水下去,也是幸福。他甚至附在她耳边,轻轻对她说:“其实我们就这样随着马车走,马车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也很好啊。”他黑沉幽深,带着深情的目光望着她,轻轻问她,“你说是不是,小谷?”
所以百里谷也不能说什么,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和他享受旅途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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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正值春末,晴光正好,曳流姝将谷里存放了一个冬季的被子衣物拿出来翻晒。经过一年的休养,拙女伤势已经好全,身体也渐渐好起来,偶尔能帮曳流姝做做家务。百里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