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声调不高,却浑厚有力,带着一股强悍的气势,慌得岳晓璐赶紧按了停。
我见是南以宸,朝他点点头:“南先生来晚了,画廊已经打烊。如果有兴趣,明天请早。”
南以宸大步走到我跟前,俯近身微笑:“抱歉,今天有点要紧事,没能亲自来捧场。不过,”他回头看向跟进来的阿奇,“咱们的礼都到了吧……”
阿奇忙道:“早就定下了,看门外这么多花篮,礼品也应该一起送到了。”
我暗地一皱眉,原来门外这些花篮都是这人送的,不知道他另外送的什么礼。今天忙了一天,凡收到的礼品都堆在后头仓库,还没来及拆开查看。
我客气道:“谢谢南先生捧场。改天我请喝茶。”
南以宸眉梢一挑,目光扫过周围七八名年轻人,大手一挥:“改日不如撞日!大家都还没吃饭吧?就请诸位到我的酒吧玩玩,今晚我请客。”
年轻人都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一听便欢呼雀跃起来,半晌才在岳晓璐的示意下安静下来,一起看向我。到了这会儿,我也不想扫了他们的兴致,便点头同意。
岳晓璐带着人跟了阿奇先走。
我最后关好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安全装置,才从后门出来。一抬头见南以宸正倚在车前默默看着画廊大门方向。见我出来,这人绅士般弯腰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摇头:“不远,我想走走。”说着,越过他身侧径自走开。
南以宸便关上车门,赶上几步,跟在我身畔朝酒吧方向走。
小街因为偏僻了些,到了夜晚多数店铺都早早打烊了,显得有些冷清。零星几家夜店的生意也是不咸不淡的,远不如南以宸的酒吧热闹。
我不说话,南以宸就默默陪着我往前走。
“今天生意不错吧?”他终于开口,大约是想借以打破两人间尴尬的气氛。
“还好。”我语气清淡,不想多谈。南以宸便自觉地不再说话。
到了酒吧,阿齐早将人安顿在一个大包间里,让厨房上了丰盛的餐点和十几瓶不同种类的酒。几个年轻人忙了一天,中午只是少少吃了点,这会儿可真是饿了,等我坐下,一起干了一杯香槟以庆祝画廊开业成功后,就一个个扑向餐食,吃得狼吞虎咽豪气干云。
我坐在最外边,微笑地看着这些年轻人风卷残云的“雄姿”,不知怎么在在心底隐隐升起一丝羡慕来。
酒吧的餐食多半都是偏西餐类的茶点,我平时也不喝酒,只要了一杯柠檬汁,取了餐盘中的水果随便吃了两口。一抬头见岳晓璐坐在齐遥身旁,殷勤地夹着菜,不时嘘寒问暖,不觉会心微笑,这丫头……似乎对齐遥上了心。
齐遥察觉到我的注视,有些不好意思,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岳晓璐朝我咧开嘴一笑,红着脸低头吃饭。
南以宸很快进了包间,在我身旁坐下,倒了杯红酒递过来,“祝贺,并表示我的歉意。”
我没有接,端起面前的柠檬汁浅浅抿了一口:“谢谢。”
南以宸手腕一转,将杯中的红酒一口喝干,指了指桌上的餐食:“怎么不吃?”
我摇头,随口说:“不大合口味。”
“这样啊——”南以宸看了看桌上已被扫荡得五彩缤纷的茶点,略一沉吟,忽然靠近身,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那,待会儿我请你去吃宵夜。”
第 10 章
我心中不悦,随手端过离自己最近的一碗蛋炒饭,慢慢吃起来。
南以宸看到我这无声的拒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出包间。
齐遥随后进来,到我身旁坐下,悄声道:“唐老师,我刚才在门口遇到那位南先生,他像是很有钱、很有势力的人。”
“嗯,这人是混黑道的,你们没事别招惹他。”我忍不住警告他。
齐遥咧开嘴笑:“唐老师你真了不起,都能交到这么厉害的朋友,哪天介绍我认识!其实我也学过些功夫的,空手道、截拳道……”
“我和他不熟。”我打断了他的热情自荐,“还有,你可以跟晓璐一样,叫我唐姐。”
“知道了,唐姐。”齐遥乖觉地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岳晓璐过来拉回了座位。
我看着他顺从地坐在了岳晓璐身旁,浅浅笑着,隐隐觉着这男孩子似乎不简单。
这时候,几人都吃过了饭,开始唱歌,剩下的就一起研究桌上的各色好酒,划拳取乐。我怕自己在这里,会让年轻人玩得拘束,就打个招呼先离开了。出了包间门,视线所及,没看到南以宸,心里先松了松,顺便去了趟洗手间。
酒吧里空气污浊,我有些头晕,出了隔间洗手时,顺便接了冷水在脸上冰了冰,觉着好受一些。一抬头,却看到了镜子里一道模糊的身影。我慢慢转身,南以宸抱着手臂靠在门边,正似笑非笑瞧着我。
“不玩了?”
“嗯,有些不舒服。”我垂下眼,就想从他身旁绕过去。可南以宸正好挡住了门,丝毫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南先生请让一让。”
南以宸没动,神色间却流露出些关切来:“一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说着忽然伸手撩起我额前碎发,柔声道:“我送你回去?”
我心中微惊,退后一步,额前薄薄的刘海脱开他的手,便柔顺地滑下来。我淡淡道:“不必了,我自己能行。南先生还要照料店里的生意,不方便。”
“店里有人,用不着我亲自看着。”南以宸稍稍一侧身子,让点空出来,“走吧。”
这个空档其实只有小半个身体的间隙,如果我要过去,必然要侧着身子贴着他的身体硬挤过去。我看了这人一眼,只得道:“如果南先生方便,我不介意。”
南以宸得意地笑笑,施施然走向吧台。我默默跟在他身后,暗中寻思如何才能摆脱这人的恶意纠缠。
南以宸大声吩咐阿奇好好招呼包间里的几个年轻人,随后端起满满一杯红酒,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递过来:“来,到我的酒吧不喝一杯,那是不给我南以宸面子。”
他酒吧里的兄弟看到,纷纷围过来瞧热闹。
我低头看向杯中嫣红的酒液,头一阵晕眩,胃里也瞬间翻腾起来,忙别过脸去想走。围拢成一圈的众人却挤得密密实实,寸步不让。
南以宸淡笑着将杯子又向前递了递:“只喝一杯。”
我抬眼注视着他,南以宸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面前举着酒杯的手却纹丝不动。我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喝了这一杯酒,这人怕是不会放自己离开的。
我垂下目光,凝注着眼前微微晃动的红色液体,心脏猛地一抽,不由自主便向后退去。然而,南以宸铁钳一样的手臂桎梏住我的身体,让我不能移动分毫。一股深深的绝望涌了出来,我低声求道:“南以宸……不要……”
这男人手上微微一松,却又再次扣紧我的手臂:“怎么,不给我这点面子?”
围观的小弟都跟着胡乱起哄,整个大厅里的人都朝我看过来。
我只能深吸口气,接过酒杯大口喝了下去。
酒液从咽喉处直灌到底,果然带来胃部一阵剧烈的绞痛,翻涌的呕吐感在咽喉打着转,似乎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
我强忍着不适,勉强道:“可以走了么?”声音出口,才发现已经是透着明显的沙哑。
南以宸目光一凝,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揽住我的肩头的手臂用力收紧,低声道:“走吧,我送你。”
我此时已经顾不上反对,头晕目眩,只能靠着他半扶半抱的力量向外走。
阿奇带着兄弟们故意哄笑着送了两人出门,我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南以宸突然弯腰打横抱起我,大步出了门,走到阶前一辆白色敞篷跑车前,也不开车门,双臂抬起,半举着将我轻轻放了进去,又弯腰帮我扣上安全带。
南以宸上了车,似乎犹豫了一下,脚下踩了油门,朝画廊方向驶去。
车子的晃动更是加剧了胃部的不适,我轻轻捂着嘴,感觉到自己几乎已经进入半昏迷状态,身体软软靠在座椅里。
短短几分钟的车程,我就吐了两次,好在还有些潜意识清醒着,好歹都趴着车窗吐到了车外。
到了画廊外停下车,南以宸从我衣袋里翻出车钥匙开了门,回来抱起人就走。我这会儿有些清醒,挣扎着要下来。南以宸板着脸,更用力抱紧我,咬牙道:“你他妈先忍忍!”
他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些阴狠,我心里有气,却也没力气阻止,任由他抱着自己大步上了楼。
进了房间,他将我小心平放在了床上,贴在我耳旁低声问:“好些了么?”
“你走……”我微微挣扎了一下,算作回答。
我发烧了。
一杯红酒的功效。酒精流窜,已经将我全身都烧得滚热。
我知道自己早已经不能再碰红酒,从被父亲肖槐用红酒灌醉而送到了秦爷的床上起……对于我来说,那简直就是个血淋淋的恐怖记忆……
这些年,我没有什么交往密切的朋友,除了画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即便是对岳晓璐,除了工作之外,也没有更多的私下接触。我封闭的内心世界和鲜少人知的过去,让我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有着深深的排斥心理。
在秦爷身边的那段日子,对我来说,是一道深刻入髓、难以清除的蛊……
混沌中,似乎感觉到南以宸离开,过了一会儿,脸上被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抹擦。我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眼前晃动的身影摇了摇头,意识又渐渐迷糊起来。
额头被冰凉的手掌反复试着温度,接着,身体被托起,衣服一件件离开。温软的毛巾轻柔地擦着燥热的身体,蒸腾的热气带走了灼热的体温,我舒服地呻吟了一声。感觉到身上的手一顿,加重了擦拭的速度和力道。
半昏半梦之间,额头上换了凉毛巾,有人一直不停地用温水给我擦拭身体,极为享受。一直到了后半夜,大约是体温降下来了,我感觉到自己清醒过来。
这时手机铃突然震响,很快被按灭,随后脚步声从身边离开,迅速出了房间。
我慢慢睁开眼,环视四周,窗户半开着,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烟草味道。
“肖槐一直昏迷不醒?”男人惊诧的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随后,又压低了声说话。
是南以宸。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薄薄的床单从胸前滑下去,竟然露出□的身体,我脑中嗡的一声,双手顿时失了力量,摔回了床上。
外面传来南以宸一声轻笑,满是关切的叮嘱清清楚楚钻了进来:“阿欢,你跟在肖老大身边,自己小心着些,没要紧事还是不要和我联系,有消息让你哥转给我就行。”
对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直觉中,让这男人这样哄着的,一定是个女孩子。我顾不得细想,惊惶看向四周,并没有找到我的衣服!
正想爬起来到衣柜里去拿,就听到南以宸的脚步慢慢移过来,我忙拉好床单,遮掩住身体,不敢再动。
男人仍在轻声说着:“乖,等肖老大倒了,就能跟你哥回来了。不过,要先注意自己的安全,还是那句话,察觉有什么不对就赶紧跑路,什么都不要管,知道么?”说着话已经到了卧房门口。
我攥紧了床单怒注着他,这人低垂的眉眼神色柔和,丝毫不带平日里强悍的气势。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不是该泼妇一般扑上去给他两个大嘴巴!
南以宸收起电话进屋,一抬头对上我的视线,愣了一下,“醒了?”随即弯起嘴角向我走过来。
第 11 章
“站住!”我向后靠了靠,尽量平稳了音调,“南以宸,你究竟想要什么?我说过了,我和肖家没有任何关系!”
南以宸沉默片刻,慢慢将两手插入裤袋里,答非所问:“身体好些了么?你昨晚喝多了,我帮你……换了衣服,擦了身……”
“滚出去!”
我的一声低喝打断了他的絮叨,南以宸怔了下,随即微笑道:“唐薇,你对人可真不够客气。”
我不再说话,手指向大门声音冰冷:“请吧,南先生。我这里不欢迎你。”
南以宸慢吞吞走了过去,经过我身畔时停下,偏头望入我愠怒的双眸,神情轻松道:“那我先走了,厨房里煮了粥,还温着,待会儿别忘了喝点……”
“滚!”
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足以让人感觉到我正处在暴怒的边缘。南以宸识相地闭上嘴,耸耸肩,出了门一步步走下楼去。听着楼下砰地一声重重关门声,我才伸手用力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身子一软,慢慢滑倒在床上。
深深的绝望仿佛一丝丝从骨头缝里抽出来,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我以为经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当年的一切,能够平和地度过今后的日子,可这一刻,我知道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那么豁达。
数年前的屈辱和不堪,仿佛一夜之间再次血淋淋地展现在他人眼前,凌迟般地摧残着薄弱的意志。
那年我从刑堂里被放出来时几乎只剩下了一口气。肖槐秘密接了我去养伤,身体恢复后,我义无反顾地出了国。本以为换个新的环境能够重新生活,可那时,我已经患上了严重的自闭、忧郁症状,无法面对人群,面对社会,最后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经过了近三年的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才渐渐恢复过来。
如果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墨城带给我的仍旧是伤害,我不会回来!
床头的手机铃声不知道响了多久,我才听到,过去一看,是方慎的,犹豫一下,还是接通了。
“薇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方慎的嗓音沙哑,似乎非常疲累。
“有事么?”
“我,你……能来医院一趟么?肖先生刚从ICU出来,想见见你。就见一面,我去接你行么?”
他语气急迫,期盼之情溢于言表,而我只说了一个字:“不。”
“我,求你……”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有些事,哪怕终其一生,我都不能原谅。
等身体好受些,我慢慢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上件干净睡衣,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推开露台门出去,倚在栏杆上看向渐渐发白的天际,摸出烟点燃。不知道过了多久,看着天空一点点亮起来,看着晨曦慢慢覆盖了大地,在树木间跳跃,也轻松跃入了我的眼底。
我却被这刺目的光线惊着,手一松,烟头滚落在地。我低下头,瞧着眼前一地的烟蒂,心里暗暗自责。
回国前,我曾告诫自己,余下的生命,我要为自己活着。
这不过才短短几日,眼前也不过是南以宸的几次刻意为难。
当年秦爷已经遵守诺言放过了自己,他南以宸又有什么理由再来找自己的晦气,他这样纠缠自己,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