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开始有乱糟糟的声音,看样子来了不少人。
多半是这男人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叫的人!我虽然心里有气,此时却也只希望这人能赶紧离开!
男人到了门口,弯腰从门边垃圾桶里捡起自己的脏衣服,又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取了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后放在了墙边的小桌上,扭头看我。
“我叫南以宸。今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论黑白两道,都请不要客气,我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他最后几个字说得缓慢而别有深意,接着忽然俯近身,在我颈旁嗅了嗅,轻轻道,“这个社会,任谁都不能只手遮天不是?记得打那个手写的号码。”
我皱着眉头退后一步避开,没有说话。
南以宸却不再理我,慢条斯理地穿上皱巴巴的脏衣服,打开门。台阶下黑压压围着一群人,总有几十个,齐刷刷朝他恭敬行礼。
“南哥!”
南以宸点点头,走出门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我笑笑:“我还会再来。你这里,由我罩着。”他说着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回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一群人簇拥着男人离去,我拈起小几上的名片,见上面简简单单地印着“南以宸”三个字,旁边是手写的一串手机号码。
南以宸……
我仔细在脑子里搜索一遍,再次确认自己并不认识他。
这人都差点被人砍死,还想罩着我!
我哼笑,随手将名片扔进了垃圾桶,看见小桌上不知谁留下的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刚吸了一口就被呛着,剧烈地咳了一阵,脸涨得通红。我仍是固执地慢慢吞吐着烟雾,指尖却渐渐有些发颤。
男人深潭般的眼瞳在眼前一闪而过,我依稀感觉到,这个南以宸,以后,或许……会和自己有更深的纠葛。
忽然有些后悔多事救了这男人,我狠狠掐灭了烟头,扔在了地上。
第 3 章
已经是深夜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闭了闭眼,借以平复纷乱的心情。我知道,自己五年来努力营造的简单生活将不再平静。
南以宸!
他知道我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墨城,能够对我如此熟悉的,只有龙爷身边的人。
被强行压制住的痛苦和屈辱再次在记忆里复苏,头开始隐隐作痛。
大概是在六七年前吧,也或许是七八年前,一次为墨城黑道大佬秦爷祝寿的宴会,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时,父亲肖槐是秦爷手下十大头目之一,却并不得志。
我是肖槐的小女儿,因为从小体弱,母亲又早亡,从来没有被允许涉足过黑道的生意。我从小一直都专心学着美术,极少与外人接触。
不知道那次父亲为什么会带我来这样重要的场合,我从未见过大场面,对这样觥筹交错的盛大酒会感到陌生而不安。我紧紧跟随在父亲的身旁,对每一个父亲介绍的人都柔和地微笑着。后来,父亲去与同僚周旋,我就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跟我的私人保镖低声谈笑,他是我最为亲近的青梅竹马的伙伴。
可不幸的是,即便我恨不得将自己隐形,秦爷仍是发现了我,他说,他要我。让我震惊的是,父亲二话不说,当晚就将这个我亲手送到了秦爷的床上。
我抵死不从,拼了命地反抗,直到……秦爷让人把我唯一的保镖活活打死在我面前……
鲜血淋漓的酷刑中,少年凄厉的惨叫着,直到渐渐无声无息后剩下的满溢着祈求与悲悯的双眸,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了生命的残酷与无奈!我跪着求秦爷饶了他,我说我以后会听他的话。可上位者并不因为我的屈服而心软,无情的棍棒生生结束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从那以后,我完全放弃了抗争,顺从地跟在了秦爷的身边。
直到很久以后,我回思往事,才猛然醒悟,肖槐当时不让我那两个刚在黑道扬名的哥哥去秦爷寿宴露脸,却独独带上了从未涉足黑道的我,显然是早已摸透了秦爷的嗜好,故意为之的。
这是一个做父亲的人能做出的事情么?!
简直是禽兽!
我深吸了口气,看了眼手表,都后半夜了,李枫怎么还没到?
此时我身心疲惫,头痛欲裂,心脏轻一下重一下地跳动着,身体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我知道自己必须要上楼休息了。
扶着墙转过身,大门忽然被风吹开,冷气铺天盖地卷了进来。
我定了定神,只得走过去,刚要伸手关门,心口处突然划过一道尖锐的疼痛,很快放射性地延伸到整个胸腔乃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我努力攀扶着门框,手上却毫无力道,眼前的一切都旋转着,模糊着,依稀感觉到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小姐!薇小姐!”耳畔焦急的呼唤随着意识渐渐远去。
我再次被噩梦靥着。
死亡逼近的刹那,那种极致的恐惧与痛苦被永久地刻在了记忆中。
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大瞪着双眼,捧住心口努力喘着气,极力压制着心脏不规则的剧烈跳动,整个人就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深深的无助和惊惧一丝一丝从身体里抽出来,渐渐扩大到四肢百骸,乃至每一处神经末梢……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戴着氧气面罩,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充溢着鼻腔。我心里微微一沉,知道自己是进了医院。
慢慢转动头颈向四周看去,一张关切的脸庞却先凑到了眼前。
“薇小姐,感觉好些了么?”
我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心里觉着这人特别面熟,可我刚清醒过来,脑供血不足,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方慎,昨晚还带着人来抓南以宸的。
方慎看我呆呆的不答,神色紧张起来:“薇小姐,您还好吧?有哪里不舒服的,我去叫医生来。”
我摇了摇头,刚想闭上眼,却听到这人在我耳旁低声致歉:“对不起,小姐。昨晚……都怪我。如果我留下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方……”我张了张嘴,立刻又闭上了。
虽然隔着氧气罩,方慎已经听清了我的话,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是,我是方慎。”
“是你救了我吧?”想起昨晚昏迷前的一幕,我低声道,“谢谢你。”
方慎似乎有些发窘,低下头道:“薇小姐这么说,我会觉着自己很没用。”
我这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疲累,从身体到精神都没有任何力气,我实在不想再跟这人说什么。可方慎显然并不想结束交谈,接着道:“小姐,您这次昏迷了两天,肖先生很担心你的身体。他希望能见见你。”
自己竟然昏迷两天了。
至于肖先生……我的那位父亲……
我沉默着。
方慎见我没有答应的意思,叹了口气,说:“不过,肖先生说,他不勉强你,以后也不会勉强你。他……欠你太多。”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既然一开始装聋作哑,干脆就一装到底。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见这人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低声说:“方先生可以走了。”
方慎笑了笑:“我不走了。从今天起,我就做薇小姐的保镖。”
我心里一震,伸手拉开氧气罩,平静道:“我不需要保镖,我也付不起薪水!方慎,我养不起你!”
方慎见我终于肯正经和他说话了,弯起嘴角拉开椅子坐在了我床前,温言道:“薇小姐,您说不想让肖先生再和你有任何关系,肖先生这几年都照着做了。可这次,我想清楚了,不能让你再这么下去。小姐,我不需要薪水,我可以做司机、保镖,或者你画廊的助理打杂什么的,只要小姐需要,我都可以试着做。”
我先被他一声声“小姐”叫得别扭,紧接着的一段强势的匪夷所思的表白更是让我心头烦躁,胸口一闷,脸色顿时发了白。
监控仪尖锐的鸣叫声响彻病房,方慎被吓住了,一只手帮我拉上氧气罩,另一只手慌乱地按下了呼叫器。
医生和护士迅速赶到,清场后各种仪器上身。我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荡,方慎紧张到发青的脸在角落里一闪而过。
再醒来时方慎已经不在了,坐在床前的是岳晓璐,恤衫牛仔,身形高挑,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忧虑,看到我朝她微笑,岳晓璐明显松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胸口。
“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了!”
我笑着摇摇头,张了张嘴,嗓子疼得一时发不出声音。
“唐姐你好好休息吧。”岳晓璐体贴地按住我肩膀,回身倒了点水,又给我拿吸管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画廊那里有我,你放心。”
岳晓璐是我一直资助的国内美院的女学生。她自从知道我的计划后,就坚决要求帮着我一起打理画廊,这两天回校办理毕业手续去了,没在画廊里帮忙。
我吞咽下几口水,感觉嗓子好了很多,刚想说些什么,病房门忽然开了,气势强悍的方慎大步走进来。我无力地闭了闭眼。
岳晓璐腾地站了起来,神情戒备:“您是……”
“我……”方慎犹豫了一下,说,“我是唐薇的朋友。”
“唐姐的朋友啊!”岳晓璐脸上露出了笑容,把自己的椅子搬过去,“请坐请坐。请问怎么称呼?”
“方慎。”
“啊,您就是方先生。我是岳晓璐,唐姐的助手。听护士小姐说,是您救了唐姐,这两天又一直在照顾她,真是太感谢了。我刚从学校回来,听到消息时吓坏了!”
方慎客气道:“没什么,举手之劳。”他走到床前,俯下身看了看我,轻声说,“薇小姐,刚才真是对不起,是我鲁莽了。我这先走了,安顿好了明天再过来。”
他直起身要走,我开口叫住了他,“方慎……”低哑的声音从氧气罩里挤出来,尤其显得虚弱。方慎眼神一软,重新俯身过来,“薇小姐?”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方慎,别再叫我小姐了。”我这次回墨城,只想在这喧嚣的都市里,寻找一块属于自己的净土,安安静静地过完后半辈子,实在不想再和过去有什么牵扯。
我喘了口气,仍是看向方慎:“还有……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方慎身体微僵,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
岳晓璐见他尴尬,忙接口道:“是啊是啊,不用再麻烦方先生了,唐姐有我照看就行了。”
方慎慢慢低下头,说:“好。”
岳晓璐听他答应了,忙客气地招呼着送客。
望着方慎略显沉郁的魁伟背影出了病房,我慢慢闭上眼。
我知道这人是真心关心我爱护我,一如从前,可到底,他是……肖槐的人。
第 4 章
过了一会儿,岳晓璐回来,轻手轻脚坐在我身旁:“唐姐,这个方慎长得很威风,气势十足,倒像是个黑社会的。听说这次多亏他及时救了你……”
大概见我并不应答,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削个苹果给你吃吧。”房中很安静,一阵窸窣声后,是削果皮的轻微嗤嗤声,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唐姐,有件事我想得让你知道。跟你回来的那个李枫……大前天晚上出了车祸,去世了……”
“什么?”
我猛然睁开眼:“车祸?去世了?”
“是,就是你昏倒的那天晚上。大概这两天你一直病着,没能联系上。我也是今天才刚得到的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这么年轻的男孩子,人长得漂亮可爱又有灵气,真是没想到!”我说着叹了口气,“听说明天举办葬礼……”
脑中轻轻一个炸响,我用力闭了闭眼,一股浓重的哀伤慢慢淤积在胸口,久久不散。
人的生命总是如此脆弱,这样一个鲜活的孩子……
“唐姐你明天去么?”
大约是我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岳晓璐脸上露出一抹不忍的神情。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略带沙哑的嗓音道:“我会去的。”
因为身体恢复良好,我傍晚就征得医生同意办理了出院。
主治医生罗新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著名的X医科大学的海归博士,带着金丝边眼镜,斯文有礼。
临走,他亲自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最后道:“唐小姐其实恢复得很好,平时只要注意好好休息,控制自己的情绪,定期来做一些必要的检查,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仍然建议你尽早做手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拒绝。你这种情况,虽然国内成功的案例不多,但是在国外已经非常成熟了。如果唐小姐愿意,我可以联系我的导师艾普斯先生亲自为你手术。”
我对他的好意只笑了笑表示感谢。
罗新见我不为所动,只好叹了口气,伸出手:“保持联络吧。”
岳晓璐陪着我出院,到医院门口打车,因为手里提着行李,又要照顾我,两次拦到出租车都被旁边的人手快抢了去。
岳晓璐尴尬地对我笑:“唐姐,对不起。”
“没关系,我们不急。”我两手随意插在衣兜里,微眯着眼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神情闲适。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引起我的注意,那正是肖槐一直喜欢的座驾。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有些心慌地看过去,暗色的窗玻璃遮挡住了外来的所有视线,里面似乎并没有人。
不会是他!
我暗暗劝慰自己。
打了车回到家里,原本凌乱的房间都已经被岳晓璐收拾得整洁如新了。宽敞的大厅里,橘色的夕阳从大敞的落地窗外投射进来,炫目而温馨,窗前的绿萝枝繁叶茂,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岳晓璐扶着我进卧房休息,一边要求留下来暂住,好就近照顾我,被我直接拒绝了。一个人清静惯了,实在不想眼前多个人出来。
岳晓璐知道我的脾气,也不再坚持。
我歪在床头闭着眼小憩,却没想到竟然很快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了条毛毯。
我起身慢慢走出去,厅里静悄悄的,厨房方向却传来动静,岳晓璐擦着手出来,笑道:“唐姐醒了。我刚做好饭,这就帮你盛出来。”她说着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出来两盘菜和一碗瘦肉粥,“厨房煲里还有猪脚汤,晚上可以当宵夜。我就不在这里吃了,路远。”
我点头:“也好,路上小心。”
岳晓璐收拾好东西,就下楼去了。
“唐姐我先走了!”岳晓璐大声道别,我刚答应了一声,就听见她接下来的声音有些不对了,“喂!你们找谁?哎哟!你们要干什么!”
我皱眉,快步走下楼。岳晓璐正跟门口两个地痞一样的壮汉厮打,很快被对方扭住。我走过去喝道:“放手!你们这是做什么?大白天就抢劫么?”
台阶下一个叼着烟的精瘦青年晃过来,歪着头看我:“你是唐�